下册 第六章 不如将痴念埋葬深苑

脚步声乱糟糟的,似乎有许多人在走动,杂乱中,略显慌张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沉稳且步调分明的脚步声停在衣柜外边。

下一秒,施喜念感觉到衣柜动了动,随之,她整个人如若失了重心一般,倾向郭梓嘉,一整张脸也顺势埋进了他的胸口。突如其来的惊吓叫她差一点就尖叫出来,好在她反应迅速,立刻抿紧了嘴巴。衣柜也在此时重新落地,“嘭”一声,宛若地动山摇一般。

紧接着,外边立马有男人喘着粗气在念叨:“这衣柜怎么这么重?”

施喜念惊魂未定,悄悄喘一口大气,受了惊吓的心还在怦然乱撞,反倒是身边患有幽闭恐惧症的郭梓嘉镇定自若,在她受惊时候,牵住她的手稍稍用了用力,像是想要安抚她。

直到确认“绑匪”已经离开,施喜念与郭梓嘉才推开衣柜门出来。

此时,已经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搬起衣柜的两名师傅正要进行下一次尝试,看见施喜念与郭梓嘉突然跳出衣柜,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气得脸都绿了。面对责骂,施喜念一边连连道歉,一边拉着郭梓嘉离开。

她怕晚一秒,皱着眉满眼冷意的郭梓嘉会口出狂言,惹恼了大叔们。

虽然认识郭梓嘉不到两年,却足够她去了解他的脾性,他讨厌喋喋不休的谩骂,即使是自己先麻烦到了对方。

胡想着,两人一同出了胡同。

在人生路不熟的陌生城市的郊区摸索着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的路程,他们才终于拦住了一辆出租车。

在车开往酒店的路上,彼此沉默着,好似各怀心事。

不一会儿,依稀记起什么,郭梓嘉从口袋里掏出施喜念的手机递还给她。随后,又将这短短不到十个钟头的惊险经历回忆了数遍,他若有所思地问她:“那几个人抓走你之前,戴心姿是不是找过你?”

施喜念下意识地抬头看他:“她给我打过电话。”

郭梓嘉眉心一紧,眸子里分明铺陈着狐疑:“她说了什么?”

“说了……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说,我们很快就会见面。”话落,施喜念很快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下,盯着郭梓嘉问,“你怀疑是她做的?”

郭梓嘉没有回答,脑子里响起了绑匪的声音——

“代先生说,女的照旧交货,男的丢到有人的地方就行了。”

“代先生,对不起,人跑了……”

前一句是他们逃出来之前,绑匪一边开门一边说的话;后一句话是他们躲在衣柜里时听到的,当时绑匪似乎是在讲电话。

戴心姿。

他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

戴心姿也姓戴,唯一不同的是,她是女的,而与绑匪有联系的幕后主谋应该是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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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两日。

这天晚上十一点,施喜念正窝在电脑前画着漫画,忽然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从窗口处传来,瞬间就将屋子里的静默粉碎。她循着声音回头,紧闭着的玻璃窗上,水痕一条覆盖过一条。

台风登陆了?

想起天气预报说,一个新台风正在形成,施喜念心下嘀咕着。

想着,她保存好刚刚完工的漫画,拿起杯子,将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端着杯子走向厨房。路过王淑艳房间时,门还是关着的,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客厅墙壁上的挂钟。虽然王淑艳偶尔也会值夜班,但她鲜会超过十一点钟都还不回来。

雨那样大,施喜念心下不免担忧,决定回头给王淑艳打个电话。

转瞬到了厨房,她将杯子洗干净后,往沥水架上一放。正当她拉下挂在墙上的抹布擦着湿漉漉的手时,屋外忽然闪过一片煞白的光,紧接着,一记炸雷“轰隆隆”响起,屋子里的灯宛若受了惊,闪了闪,全数灭了。

施喜念吓了一跳,抬手抚了抚胸口。

闪电与雷鸣还在继续,煞白的光映在玻璃窗上,她看见,整个小区都黑漆漆的,似乎是巨雷打坏了附近的电压箱,导致这一片区域都停电了。

施喜念摸着黑穿过客厅,回到了房间,给王淑艳打去电话,问她:“淑艳,这么晚了,你还没下班吗?外面正下着暴雨呢,你没事吧?小区也停电了,等会儿你打车回来给我电话,我下去接你吧。”

“我打不到车,回不去,今晚就和同事一起住酒店了。刚洗完澡打算给你打电话说一声的,你就打过来了。”施喜念一股脑唠叨了许多,王淑艳已经没心思去计较那一句令她头痛的“淑艳”。

“这样啊,”施喜念有些失落,却装作若无其事,“那好吧。”

挂了电话,看着黑漆漆的房间时不时被屋外的闪电染上一层白光,施喜念皱着眉头,长叹了一口气。

最孤独脆弱的时候,是回忆最容易乘虚而入的时候。

施喜念钻进了被子里,才静下心来,回忆已经在脑海中点燃了蜡烛,烛光里,一帧帧一幕幕的过去,都有着陆景常的身影。从最初遇见,青梅竹马的从前,到那年施欢苑的出现,陆景丰的意外身亡,再到最后陆景常踏进火场救她,一命换一命,一切如梦亦如幻。

思念与悲伤同步,如同闪电与惊雷形影不离。

时至今日,她仍然还会止不住地痴想,如果那一年夏天,施欢苑没有长途跋涉来雁南城,陆景丰也许还活得好好的,她与郭梓嘉大概会在施欢苑高抬着下巴的介绍下认识,而她与陆景常,大概也早已经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吧。

她是那么喜欢陆景常。

她好不容易确定了陆景常的心意,却也在那一瞬间明白,无论是她还是欢苑,迟来的真相抹不去他们之间的过去,陆景丰死了,他的妈妈也死了。她清楚地记得,那时候陆景常妈妈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满满当当的恨,只差将她千刀万剐。

陆景常说,他不介意她是施欢苑的妹妹,不介意是拥有着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的主人拆散了他的家,将他的弟弟与母亲都拉下黄泉。

可是,施喜念知道,倘若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午夜梦回时,从梦魇中醒来的陆景常一定会介意。她应该庆幸,他们没有在一起,否则每一个漫长的深夜,她都是他不能言语的痛,如刺扎在心头,因为这一道鸿沟,永远不会消失。

很多个瞬间,她都希望,死的人是她。

无论是死在两年前的那个夏天里,还是一个多月前的那场大火里。

偏偏,从来只有她一个人在苟延残喘地活着。

胡想着,抱着回忆的施喜念一再深陷悲痛里,时间一分一秒在暴雨中流逝,回忆越是动荡不安,无处安放的思念就越是浓郁,而眼泪早已经泡湿了枕头,犹如屋外的瓢泼大雨渗入了屋内。

迷迷糊糊中,施喜念隐约听见门铃响起。

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多,她猜疑着屋外访客的身份,迟迟不敢出门,甚至不敢应答,直到郭梓嘉打来电话,说:“开门。”

施喜念闻言怔住。

两日前回到a市以后,她与郭梓嘉之间,就又回到了一种互不联系的状态,除了每日都以快递形式被送上门的拼图。也只有每日见到拼图的时候,她才会想起郭梓嘉,想起那日独自从首都回来时,突如其来的孤单感。

缓过神后,她慌慌张张地起身开门,随之依稀看见郭梓嘉就站在门外。

“你怎么过来了?”让他进了屋,施喜念从鞋柜里摸出一双闲置的女款拖鞋,递给他,“暂时穿着这双拖鞋吧,我们这儿都没有男生住,也没想过会有男生过来,所以没有准备男款的。”

“无妨。”郭梓嘉脱了皮鞋,偌大的脚硬塞进那双女款拖鞋里,却还是有大半的脚踩着地面。

“你外套湿了,先脱了吧。”施喜念打量了他一番,建议道。

“哦。”郭梓嘉解开扣子,将外套脱下来给她。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在那边待一个星期呢。还有,怎么这种天气还过来我这里,总该不会是路过吧?是不是有什么事?”接过外套,施喜念一路走向阳台,一边没话找话地问道。

“下午刚回来。”郭梓嘉坦白说,“你室友那个谁,打电话给我说,你们这里停电了。”

“淑艳?”施喜念烦恼又无奈地吐了一口气,把郭梓嘉的西装外套挂在墙上的挂钩上。对郭梓嘉与王淑艳,她没有半分怀疑,只是想起,从首都回来的那一日,王淑艳就一直在追问着她与郭梓嘉之间有没有因为这次短暂旅行而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短瞬的回忆带来了片刻的沉默,等施喜念回神时,屋子里有了第一束光。

她诧异地回头,只见茶几上摆了十几根小小的香薰蜡烛,郭梓嘉正拿着火机,一根一根点燃,微醺的烛光充盈在屋子里,温馨得很。

她蓦然想起多年以前的那个秋夜。

十一月十一号,她记得很清楚,那是陆景丰生日的当晚。陆景常熄了屋子里的灯,漆黑一片时,施喜念听见“啪”一声,是陆景常打燃了火机。摇曳的火光里,她看着他将蛋糕上的蜡烛一一点燃。

烛光微醺,她顿时有一种错觉,那是她的生日蛋糕,于是在陆景常点燃最后一根蜡烛时,她迫不及待地双手合十,说:“那我许愿咯!”

她声音落下,一旁的陆景丰着急起来,一边推搡着她,一边急急道:“我的!是我的!”

陆景常“哈哈”笑了起来,笑声清朗,施喜念立即缓过神来,脸上染上了尴尬的红晕。

“乖,景丰,没人抢你的愿望和蛋糕。”旋即,低着头的她听见陆景常继续说道,“喜念,你想许愿的话,可以对着我许,如果不是太难实现的话,我可以当一回愿望天使。”

“我……”想着自己的愿望,施喜念脸更红了,“才不要。”

那时的愿望很简单,不过是希望陆景常也能像她喜欢他那样喜欢她。

如果不能一样,那么差一点点也没关系,她可以喜欢他多一些,甚至再多一些都无所谓。

记忆又在挑唆着情绪,施喜念连忙深呼吸,丢下一句“我倒杯水给你喝”,就仓皇逃走了。

端着盛满温水的玻璃杯出来时,客厅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她走近一看,才知道那是一张沙画台,底部是可照亮的透明的胶硬板,上面有细小的沙子。

“你从哪里弄来的?”施喜念一脸诧异,他进门时,明明手里只有一把伞和一个装着蜡烛的袋子。

“是我……”郭梓嘉顿了顿,“是你室友那个谁告诉我的,说杂物间里放着这个东西,应该是房东留下的。”

“她怎么连这个都告诉你?”她嘀咕着,有些狐疑,却没有多想。

“我正好会玩这个,要捧个场吗?”郭梓嘉没有解答她的疑惑,只笑着问她。

闻言,施喜念沉默着走至他身旁,以注视在沙画台上的目光表示捧场。

与此同时,他的双手轻轻拨弄着沙画台上的细沙,烛光柔黄,她悄悄抬眼看他,发现他比烛光还要温柔。

随着郭梓嘉手指灵活地拨弄,一笔一画,沙画台上的胶硬板上开始有了影像。

静谧里,他轻声讲起了故事,声音清浅、柔缓:“从前有一条鲸鱼,住在深不见底的深海里,它一直都很孤独,它看不起深海里的其他动物,它们也都害怕它。它活了很久,但从来没有游出海面。直到有一天,一只小灰猫从游轮上掉了下来,沉入海底,于是鲸鱼遇见了爱情,它第一次游出了海面,看见了白云,遇见了风,也被阳光拥抱……”

故事里的鲸鱼,孤独敏感,施喜念听着听着,脑子里遽然浮现出新漫画连载封面的那条鲸鱼——

那条代表了男主角的鲸鱼。

那条与男主角一样孤独敏感、温柔又霸道的鲸鱼,那条她企图想将它当作陆景常,却又像极了郭梓嘉的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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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暴雨过去,天空一尘不染,两道彩虹若隐若现,横跨过湛蓝的天空,映在眸子里,顿时就点亮了人们的心情。

这是施喜念第一次遇见双彩虹,她偷偷地想念着陆景常,心下呢喃着:若是你在就好了。

所有良辰与美景,她都只想与陆景常分享。

她忘了,陪了她一夜的郭梓嘉就站在她的身旁,在她身不由己地困在思念里时,他的目光也情难自禁地锁定在她身上。

在郭梓嘉眼中,比奇迹更值得注目的,是身边的施喜念。

可惜,他放任她在他心上落地扎根,施喜念却不曾想过要在心里给他留一席之地。

就在两个人各怀心事之际,两段节奏各异的手机铃声一前一后响起,掺和在一起,打破了沉默。

一瞬的错愕,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拿出手机。

随后,见到屏幕上“戴心姿”三个字时,施喜念眉心微微一蹙,转过身默然回屋,穿过客厅,回了房间。

切断手机铃声时,施喜念脑子里一片空白。

对戴心姿,她已经无话可说,心里唯一存疑的,只有离开首都前,郭梓嘉对戴心姿的怀疑。若换作是从前,她绝对不会怀疑戴心姿分毫。但每每想起戴心姿划破她的脸,将她锁在美术室里,咆哮着叫她去死,想起陆景常闯入烈火熊熊的美术室里救她却意外丢了性命,施喜念就无法如从前那般信任。

在施喜念悄悄走神时,戴心姿的声音冷冷地刺入了耳朵里:“施喜念,出来见个面吧,就现在。”

“没必要,我并不想见到你。”站在窗边的施喜念回头看一眼紧闭着的房门,话里充斥着与戴心姿不相伯仲的冷漠。话落后,她迟疑须臾,在戴心姿接话前又开口,径自问道,“你是不是叫人绑架了我?”

“呵,连你也这么说?”戴心姿嗤笑一声,转瞬,咬着牙,恶狠狠道,“若我狠得下心,定不负你们这番污蔑!”

“是不是你都好,心姿,我放过你一次,不代表会放过你第二次。陆景常不在了,我必须替他活着,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代替他完成,你不要再来妨碍我!”咬牙切齿时,施喜念紧握成拳头的手抵住在玻璃窗上。

感觉到施喜念语气里的焦急愤恨,戴心姿心中也有万千委屈。下一秒,她咬牙咽下盘踞在眉头上的所有委屈与愤怒,故意放低了姿态,带着笑轻声说:“我约你见面,就是为了陆景常。”

总觉得她的笑声有些不怀好意,施喜念警惕地皱了眉头,正要拒绝与她对话,戴心姿却如早有预料一般,在施喜念的手机悄悄撤离耳畔之际,一字一字地说:“陆景常还活着。”

施喜念闻言,心顿时一紧,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因为激动,她浑身都在颤抖,她心里有惊喜在雀跃,也有疑惑在漫卷。她整个人在这一秒钟完全怔住,只余下嘴唇在哆嗦着。潜意识里,她想要说话,可哆嗦的嘴唇在微微张合,大脑里偏偏只剩白蒙蒙的一片。

眼泪在这一瞬间掉落,是喜极而泣,亦是难过至极。

抵着玻璃窗的拳头静悄悄地抬起,很快堵住了嘴巴,牙齿咬在拳头上,疼痛袭来,她却笑了。

所有的人都告诉她,陆景常死了,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说——陆景常还活着。

如果说世界上最恶毒的话是郭梓嘉的那一句“陆景常死了”,那么,世界上最动听的话,应该就是从戴心姿嘴里溜出来的这一句“陆景常还活着”。

尽管,她恨着戴心姿。

虽然施喜念在努力地保持沉默,但凭着她越发急促的呼吸,戴心姿已经想象出她的震惊与雀跃。她满意地咧嘴笑了,语气揶揄:“你不愿意出来就算了,反正还会见面,我就在电话里说吧,陆景常没死,他还活着,施喜念,你被骗了。”

“你……”连番深呼吸落下,一分钟已过,施喜念这才捂住胸口,颤颤巍巍地问,“你说的是真的假的?是什么……什么意思?”

“陆景常没死。”戴心姿笑得魅惑,“我可以发誓。”

“那他在哪儿?他在哪儿?”她信戴心姿,从戴心姿说“陆景常还活着”的时候,她就已经相信戴心姿了。此刻,再难以压制心上的惊喜,她几近咆哮,她迫不及待,恨不得马上就飞到陆景常的身旁,管未来要怎么面对。

“确实有人想要他死,是我亲眼所见。”戴心姿答非所问,自顾自地说,“若不是这一次,因为你,他那样待我,我可能会想不起来,毕竟爱情总是盲目的,我总不能看着他受罪。”

惊喜的同时带来阴谋。

施喜念倒吸一口冷气,凝目盯着窗外,湛蓝的天空中,彩虹早已消失。

随即,她问戴心姿:“你,说的是……”

戴心姿仍笑着,施喜念看不见,此时的她正站在镜子前,一只手轻轻摸着脖子上的红印,施喜念只听见她说:“你知道是谁的,那晚还有谁冲进了美术室,是谁救了你,你心中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