囧途1999 国境线上斗骗子

弥勒佛哈哈一笑:"以前在家乡穷,我爸带我到这边讨生活,一转眼过去三十多年,如今总算衣食无忧了,说来还是我姨夫帮了大忙,他是中越海关的领导,有些走私罚没的物品他批个条子,就低价卖我了。你如果在这边遇上事,就来找我。"说到这里,他从口袋中掏出名片递过来。

名片印制精美,印满弥勒佛的头衔,诸如珠宝协会什么长、什么鉴定师等等,最中间是他的名字:王刀。当时我觉得他这名挺怪的,到后来我才明白他名字的妙处所在。

闲聊中王刀让我晚上留下来,说他请客去夜总会玩玩。

(七)骗子搭台,我一败涂地

夜总会?这三个字让我想起了电视中的旧上海,靡靡之音中,美女们翩翩起舞......我急忙推辞,毕竟我和他并不熟,如果是在家乡街头遇上的,怕是连招呼都不会打。

王刀摸摸油亮的大背头,感慨地说:"可惜父亲不在芒街,如果让他听听这熟悉的乡音那该多好。"说着,他把倒茶的女店员叫去嘀咕了两句。

我喝了半杯茶,正要起身告辞,女店员拿着两个小盒子回来了。

王刀接过锦盒,并不打开,却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我快结婚了。他爽朗地大笑,打开盒子推到我面前:"难得国外相遇,又聊得投机,这对戒指送给你了。"

我见盒子里是两枚毫光闪闪的钻戒,赶忙回绝:"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厚软无肉的肥手伸过来拉住我,把锦盒放在我手心:"这点面子都不给?几万元的东西算个啥。"

我推辞几次不过,只有接下,旁边女店员拿眼盯我,目光中尽是不满:"老板,几万元的东西白送给人,老板娘回来要骂的。再乡里乡亲,本钱总要的嘛。"

王刀气得脸上的赘肉都上下抖动:"这还轮不到你来管!"

我忙放下钻戒盒,坚辞不要。王刀望着我,推心置腹说:"要不这样,这戒指零售价是几万,但我是通过我姨夫拿来的,你给我本钱就行,五百块,多了我和你急。"

我迟疑了下:"我只带了一百五。"

"我本来说送你的嘛,多少无所谓,让我能向母老虎交代就行。"

我犹豫着从皮夹中取出一百五十元,递了过去。

那女店员皱眉收了钱:"五百成本收一百五,这不是倒贴吗?你身上没钱,就先让这导游垫付嘛,回那边你还他就行了。"

我一愣,还没明白她话中意思,廖七已丢了三百五十元在桌上,这动作之快足以媲美西部片里的伊斯特伍德,我都没看见他伸手入袋;我再眨了下眼睛,钱又落入了王刀手中,那肥手居然也能这么快,我莫非在看街头魔术?

廖七凑过来,拍拍我肩膀:"借你三百五,还有一百五导游费,回东兴你付我五百就可以了!"

我还迷糊着,王刀的电话响了,他接完电话起身和我握手:"不好意思,有事情要去处理,下次记得过来玩。"

回到大街上,我手中多了两个小锦盒,脑中却像醉酒一样,总觉有些不对,却不知错在哪里。当看见前面另一家珠宝店时,我进去将锦盒递给一位男店员:"麻烦给看一下,这个值多少?"

男店员接过只看了一眼,就还给了我:"值好几万呢。"我追问:"你们收货吗?"男店员笑笑:"我们只卖不收。"

不甘心的我又进了两家珠宝店,得到的却是同样的回答。

下午,我顺原路返回东兴,这次没有看见那黑哨兵。

踏上国土,心里的惶惶感突然消失。

廖七立刻骑着破摩托载我去取钱,结果让我吃惊,银行存折还不能全国通兑,我急得冷汗都下来了。

老天,你不是在耍我吧?我想取出藏在兜里的伍佰元付给廖七,但想起父亲的话,又想身无分文的我要等家里汇款到账,怕也需要两天,虽然我有点脂肪储量,估计也挨不过那饿。

廖七凑过刀疤脸来:"取不了钱,你说怎么办?"

我明显感到他的不耐烦:"明天去南宁取。"当时的傻瓜想法,以为东兴地方小取不了,想来省会银行应该可以了吧。

廖七斜斜的眼光中充满狐疑:"南宁我不去,你取钱后拿给我好了。"我正为他的通情达理感到奇怪,他接着说:"你的大哥大(当时对手机这样称呼)放我这里,不然你跑了,我上哪找你?"

他说得合情合理,我也没别的选择,输入密码关手机后,就交给了他,说好明天打传呼联系,以钱换机。

吃完晚饭,摸着袋里的小锦盒,我又觉得心绪不宁。看着满大街飞驰的黄包车,我突然想到一个方法。拦下一辆黄包车,问车夫有没做珠宝的熟人,如有,我就坐他的车。

小巷中七拐八弯后,我以黄包车夫朋友的身份,见到了一个从事倒卖古玩、珠宝的中年人,他接过锦盒只一看:"十来块的玻璃货。"

我脑中轰的一下,真上当了。

黄包车拉着我向旅馆飞跑,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我也想明白了。从忽悠我涉水偷渡开始,他们先后用女孩引诱我去嫖、又想让我去赌场赌博,而这两个陷阱都被我避开后,我被廖七拿走的身份证成了另一个陷阱的开始。廖七之所以会来迟,是拿着我的身份证先行到王刀店里准备一切,从赌场出来,故意偶入珠宝店,借着身份证上得到的资料,王刀施展攀亲搭故之计,又和女店员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再加之我的贪心和廖七这金牌卧底,上演了一出精彩绝伦的骗钱好戏,我是戏中那个大傻瓜主角。之后我到别的店里问真假,同行间的潜规则和我身边的廖七,又或者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对方自然不会说真话了。

一切想通后,不由我不佩服他们的演技,从开始到结束,每个人的说话、表情、配合,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甚至名字都取得那么招摇,王刀王者之刀,宰人不用第二招。按照星爷在〈喜剧之王〉中所说:这就是专业。三个可能拿到奥斯卡金像奖提名的演员,为我单独进行了大半天的表演,只收五百块,便不便宜?大多数人会毫不犹豫地付出这五百元,我不想随波逐流,但这三个演员并不给我选择的机会。

夜幕降临后,我用公用电话打回家报平安,怕父母担心,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告诉他们手机电板不太好,老会没电,打不到我也别急,我会每天打电话回去的。打完电话,我毫无目的地闲逛,北仑河边白天的热闹和繁忙都消失了,昏黄的街灯点缀在夜风中,车少了,人也少了。有三三两两散步的,有聚在排挡喝着冰啤的、也有在街头唱卡拉ok的,忙碌了一天后,人们尽情享受着休闲时光。

我靠在岸边铁护栏上吹风,风很凉爽,但我却因上当受骗而恼火!

夜灯迷离,眼前一切都变得朦胧而不真实,有船在北仑河中缓缓驶过,船灯伸展出一段圆光柱,在起伏的水面晃啊晃,一下完整一下碎裂,不多时就变成了远远青豆大小的毫光亮点。不知何处传来比洋乐队的《海阔天空》: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被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那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仍然自由自我

永远高唱我歌

走遍千里......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

"先生,需要按摩吗?"旁边突然传出的声音吓我一跳。

我转头横了一眼那女人,恶劣的心情让我不想说话,我摇摇头,转身继续望向河里的幻光暗影。

"去按摩一下吧?"那女人带着一股难闻的香气靠近身来。

我的怒火骤然间到达喷发临界点,tmd,怎么这么罗嗦!

我扭头怒视她。

朦胧路灯下,一张刷得惨白的脸,露着一次成型的笑容、略微浮肿的双眼充满期盼。

人活着,都不容易。这话猛地窜过我的脑海,我叹了口气:"我等朋友,他马上来了。"

那女人一呆,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有些倦怠,只有影子忽前忽后地尾随,我感觉出她不快乐。

风继续吹,发舞衣飘,一股热气直冲胸口。我张嘴用尽全身力气狂呼:啊啊啊啊啊啊......

吼声尖利地剖开了静谧的夜幕。身后行人的脚步明显加档了。世界真滑稽,疯子比正常人拥有更强的影响力。

回到旅馆冲了个冷水澡,我决定第二天去南宁取钱。那个夜晚,我做梦回到了家里。

到南宁依然是没卡不行,正当我沮丧地赶回东兴时,车被拦下了。两名持枪的兵哥哥冲上车,很快带下去几个没经过居住地公安局介绍的人员。车中其他自诩为良民的人,以鄙夷而防备的眼神斜视他们,就是类似路边发现米田共时的表情。

在几个被带下车的人员中,有人要隆重介绍,此君脸如冠玉,金丝眼镜下的双眼流露出哲学家沉思的气质,却在下车时绊了一跤,差点就当众和大地亲嘴。

在受到车上良民的讪笑后,此君发现,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自己已被兵哥哥干掉n次了。

前面的下车人员在被一杀气凌厉、脸部线条如阿诺斯瓦辛格般硬朗的军官厉声训斥后,垂头丧气地走到对面,等待遣返。

此君上场,首先也被军官以道德、法律、规定一顿疯狂轰炸。

当听到一样要被遣返时,此君大怒:"不是被人骗了手机,这鬼地方,请我我也不来。"

各位观众,现在知道他是谁了吧?

我拿出那两个小锦盒,扔到阿诺斯瓦辛格的桌子上。

他捡起瞄了一眼,再对我打量了一番。那瞬间的直觉告诉我,面前的人是个经历过生死的真正战士。他的目光灼人而有穿透力,每一眼的扫描都能透过外表看清本质,谎言到这里都是over的下场。

我没说话,如同刑场上等待一句"刀下留人"的死囚,我脑海一片空白,只有双耳坚挺着,等待奇迹的到来。

嘀地,嘀地嘀,嘀地嘀地嘀。

车上良民见我迟迟没有受到正义制裁,开始不耐烦,他们鼓动司机敲响喇叭,催促阿诺斯瓦辛格-------午时三刻已到、可以开斩了!

(八)我不想杀人

我再一次被阿诺斯瓦辛格的目光穿透,他山岩般冷酷的脸上没有丝毫变化:"就这一次,没有下次。"

奇迹出现了!我想欢呼,我想狂舞,我突然觉得阿诺斯瓦辛格的表情真是帅呆了,我简直要对他大声喊出周星驰在(破坏之王〉中向张学友的表白:"阿诺,我爱你。"

考虑到影片中张学友的回答:"不需要了,我有女朋友了。"我最终将这话扼死在嘴边,只用眼神放了几下电,以示感谢。

当我心潮澎湃如释重负地回到车上,突然发觉气氛不对。我坐回上车门后面第三排靠中间走道的位子时,感应到好几道窥视的目光,而当我对之做出回应时,他们选择了翻了个白眼,漂移视线,仿佛多看我一眼,就会污染他们的眼睛。原来如此,我侥幸脱离了粪土人物的行列,却又被视为良民中异类。在一等品都会滞销的这个年代,我这个经过鉴定后才勉强成为良民的人,充其量只是个惹人厌的二等品。

苍天可鉴,我没有夸大其词。一直坐我内侧的那位胖大婶,好像突然间长了紧急性痔疮,坐立不安地用肥臀蹂躏座位五分钟后,她示意要出去。

我以为她要下车,赶忙让道,万万没想到她只是走到我身后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如果是在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一定会为给这位胖大婶献上这首歌:

"我正在看着你看着你目不转睛

你厌恶的人正看你等待你认领

请别再看风景看风景装不在意

噢我的余光飘向你的去向飘向你的

我看你我知道你已经注意到

你的位置正在向我后面这边故意逃......"

记不得是哪位大款或装逼者说的,用钱能解决的都不算大事。

新品价格为一千五百元的诺基亚5110,根据工业品的贬值原理,货物卖出刹那,就只值原价的百分之八十五。我又用了一段时间,实锤的二手货最多也就值个六七百元钱吧,可这是我爸送我的礼物,我也不甘心让人当傻子一样骗着玩。

回到东兴的旅馆,我胡乱吃了杯方便面,打开电视,躺在床上构思怎样夺回我的诺基亚5110。

计划a:到药店买瓶安定,放入饮料,将廖七骗到旅馆迷晕。问题是从没用过安定,不知几片才能短时间内起效,用少了不行,用多了可能让他送命,这轻重真难把握,我只想拿回手机,并不想杀人。那一刻我真的后悔,以前在家,长辈们挺看好我,想让我继承爷爷的衣钵,做个医生,我拒绝了,不然此刻就不会这么为难了。另外就是现在假药横行,买到假的也不行。廖七如果不是一个人,那我就成引狼入室了。计划a,失败。

计划b:我去跟踪廖七,在偏僻处打倒他,抢回手机。可我只知道他会在北仑河畔找猎物,那里人多,还有他的同伙,廖七平时又骑摩托车的,我不是嗬嗬哈嘿快使用双截棍的李小龙,也不是腿挂甲马日行八百的神行太保戴宗,打不过也追不上。计划b,失败中的失败。

计划c:说服他还给我。可这高难度的活,必须具有使顽石点头的如簧巧舌和传销大师蛊惑人心的邪恶渲染力才行。什么都不具备的我,却想和一个骗界专业人士过招,搞不好是要闹笑话的。试想我本意是让他放下屠刀、浪子回头,结果却让他拔出屠刀大杀一通,这让人情何以堪?更何况谁见过吞了小鸡的狐狸,会自动地把落肚美味吐出来啊?计划c,知易行难,失败三次方。

左思右想不得其法的我,无比烦躁,心里竟后悔去年温州之行时,没把要价五百的仿五四手枪买下来,不然此时也可派上用场。想到这里,我被自己吓了一跳,居然想用枪,持枪抢劫,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为了只手机,至于这样玩命吗?

可到底怎样才能拿回手机呢?电视里股评师的一句屁话给了我灵感。

当时他正以全知全能的语调说话:"从目前的大盘来看〈陈词滥调下删二百字〉",那说话的语气就像股市是他开的一样,要谁涨就涨,让谁跌就跌,简直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混蛋。

〈开往春天的地铁〉中有句经典的台词:"有些人一辈子都在骗人,而有些人用一辈子去骗一个人。"股评师是前者,廖七也是,而我想成为后者,骗到廖七。

就在我按动遥控器,剥夺股评师继续放屁权利的刹那,他已顺利地用一句话把屁放完了:"股民朋友只要做好手中股票板块的转换就可以了。"

"转你妹啊。"我愤然于他溜得太快,直接拔掉插头,断了电视的电。

完美的计划在哪里,思路全被那个混蛋给搅了,叫我怎么转换廖七手中的手机啊?

转换?骤然间灵光一闪,现在仿制的玩具手机和真机几乎是一模一样,那我能不能用假手机转换回我的真手机呢?

我立刻起身出门。

顺着玩具小孩爱玩,小孩都要上学的思路,我在东兴一所小学旁的小店里找到了我要的东西。

全塑料的玩具手机,只要五元钱,与5110在外形上有八成象,装上两节电池,还有按键音和铃声,就是手感太轻飘了。

我打开后盖,在电池的空隙中塞了一肚沙子,重量有了,可手微微一晃,沙子就漏出来了,我又用小石子增重,在晃动时听到了声响,最后我在学校前的草地上,找到一小段钢筋,试着把它放入玩具手机后盖里的空隙处,不粗不细、不长不短,简直是天设地造般。我掂了掂玩具手机,手感绝佳,就是它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打廖七传呼,告诉他南宁可以取,让他和我同去,理由是我要从南宁坐火车回家了。有了钱的担保,他信了我的谎话。人都是见利忘害的动物,廖七如此,我也是如此。

从东兴出发终点南宁的车是卧铺车。

我坐在驾驶员身后的第二排位子,廖七则在我后面。

车子启动,我见调虎离山成功,赶紧实施第二步计划。我向廖七取过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告诉家人,我可能在明天回家。

我打完电话,把手机交还廖七手中。我是出于两个考虑,在车上换机,如被发现,我无路可走。虽然车上坐满人,但我和廖七闹起来,他们绝对会成为"沉默的观望者",甚或指责我,毕竟他们是使用同种方言的乡亲,而我只是异乡游客。还有第一次拿回来时,廖七也会看得更仔细,不容易施展"瞒天过海"这一招。

廖七接过手机,果然看得很仔细。

当车子开了一大半路程,进入不能停车的高速公路后,我开始实行第三步计划。

我故作随意地说:"真是巧了,刚和我通电话的朋友,前些时间在我们那边打断了别人的肋骨和腿骨,逃出来了,没想到居然也南宁,等会儿要来接车呢!"刚才我和家人通话用的是方言,谅廖七也听不明白。

廖七脸色有些异样,悻悻地"嗯"了一声,没有回话。

我要的就是他这种反应:"丫的,你怕了吧?"

计划有效,我自然不想放过他,反正闲着,就继续对廖七进行口头恐吓,说我这虚拟朋友是如何的厉害,如何的狂暴,说到后来,连我自己都相信了有这么个朋友在南宁车站等我时,我转过头,见廖七闭着眼睛在睡觉。我明白他此刻肯定是在假睡,因为他的身体僵直着、毫不放松,没有人能这样睡去。

我故意伸手去推他:"廖七,别睡了,快到南宁了。"

只推了三下,廖七就格开了我的手,睁开的眼中毫无睡意,有的是恼羞成怒的愤恨。

我笑着转头,打开矿泉水,浇灌有些干旱的咽喉,或许该称做烟喉才更形象。得到滋润的唇舌,继续描述着恐怖的暴力故事,我要用故事吓死他!

周围卧铺上的听众,都陷入选择性睡眠状态,和我同排的中年人偷偷地向外挪动身体,以达到敬而远之的目的。

那一刻,我发现自己编故事的能力还不错。

当两瓶矿泉水消失在我嘴里时,人头涌涌的南宁火车站到了。

(九)一泡尿决定的成败

中国古兵法有《三十六策》:金玉檀公策,借以擒劫贼,鱼蛇海间笑,羊虎桃桑隔,树暗走痴故,釜空苦远客,屋梁有美尸,击魏连伐虢。金蝉脱壳为其中第二十一计,要诀为:存其形,完其势;友不疑,敌不动。这也是我接下来要施展的。

我会以打电话找朋友为名拿回手机,再将假手机还给廖七,然后向着人群中某个长相凶悍、霸气侧漏的壮汉挥手打招呼,假装那是我的朋友,随后消失在人山人海中,谅那廖七也无法找到我。

乐极生悲是句老生常谈,最早出自西汉的《淮南子》。

老这个词在很多时候代表的是经得起时间锤炼的智慧和力量,比如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谋深算、老奸巨滑等等。

所以老计谋虽然常见却又极为有效;老生常谈虽然令人烦,却也有它的深刻道理。

下了车,我正要实施我的完美计划,意外发生了,倒进肚子的两瓶矿泉水突然强烈要求来一曲高山流水,考虑到我这只胖金蝉如果憋着尿,恐怕很难漂亮地脱壳,于是我把背包和衣服作为人质递给廖七后,我安心地走向了wc。

前一刻天堂、后一刻地狱的感觉就如第一次蹦极那么刺激。

当我如释重负、脚步轻快地走出wc时,经历的就是这种高强度、高爆发的刺激。眼前依然人山人海,和三分钟前全无两样,廖七却不翼而飞了。我的背包和衣服被遗弃在地,仿佛嘲笑我所谓的完美计划已为他人作嫁。

金蝉脱壳果然是好计策,只可惜被该死的廖知了用了。

我竖立人海,目瞪口呆。

就这样,故事讲得太过真实的我,再次坐上南宁开往东兴的快客,想起阿诺说的:就这一次,没有下次。我明白自己绝对不能再被逮到,否则铁定是被遣返的可笑下场。

上车时,我挑了最接近车门的位置。之所以选这里,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结合了换位思考法则和"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盲点原则得出的结果。上次我被请下车时,坐的是第三排的位子。人的本性弱点就是好高骛远,却忽视眼前。

当然这都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到底能不能过关,我心里丝毫没谱,抱着死马当活马来试一试的忐忑心情,把宝押在了最前面的这个位子。

开大小的时候终于到来。象上次一样,两个兵哥哥拦车、上车,动作敏捷而熟练,我以若无其事带点好奇的神情看着他们,这叫先发制人。心理学中有个概念:视线越躲避,越会惹来对方的注意和猜疑,你的目光越大胆沉稳,对方就越会对你的存在感到放心。

事实证明,我押对了。

两名兵哥哥根本没瞧我一眼,径直就往三排以后的位子疾扑,象牧羊人巡视羊群般,一下抓出好几个人来。

等那几个人灰溜溜地下车后,我向检查哨偷瞄一眼,主审官还是阿诺。乖乖,那几个人算是有去无归了。

果然,车启动后,我看见那几个人一脸悻悻然,站在对面等待被遣返。

我回头向插车而过的检查哨望了一眼,正好和转过头来的阿诺四目相对。

他一呆,皱眉眨眼,我知道他觉得我眼熟,却想不起来。我冲他微微一笑,赶紧回头望向前面,心道:"阿诺,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到了东兴,还没等我走出车站,就看见廖七和他的三个同伙在那晃荡。我忘了像他这种职业野导兼骗子,车站码头都是他捕猎的场所。

廖七也看到了我,冷笑着拦住去路。他那三个杀马特风的同伙也围了了上来,样貌如出一辙,斜眼、染发、纹身,一看就不是好人的即视感。

我不等廖七开口:"你搞什么?莫名其妙、一声不吭就跑回来,算什么意思?"

廖七瞪着我,上前狠狠推我一把,只是我比他壮,他没能推动。

他伸着脖子嚷嚷:"你想找人打我,当我不知道吗?"

我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心中冷笑,这小子看来真是被我编造的朋友吓坏了:"平白无故的,我为什么要打你?你说,你说啊。"

廖七当然还没笨到自揭其骗,他一下回不上话来,臭着脸支吾道:"五百元钱呢?"

"如果不是为了找你,我已经拿到钱了,现在只有等明天啦!"

廖七伸出右食指指着我,紫色刀疤随着他脸肌的抽动宛如蜈蚣游走:"明天如果再不拿钱来,大哥大就归我了,知道吗?"他又上前推搡了我一把,转身带着三个同伙走了。

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只有去麻烦人民保姆----警察了。

东兴市警察局离闹市区很近,从车站坐上黄包车,很快就到了。

铁门、国徽、红旗,警察局都是那么千篇一律,这或许就是纪律部队的风格吧。

一个中年警察接待的我,当他听说廖七的特征是脸上有粉紫色刀疤时,转身向另一个房间喊人:"小李。"

"来了!"随着回应声,一个一米六几、身形消瘦,走路时两只胳膊略带放肆地摆动,浓眉下一双不带笑意的眼,冷冷地打量我,这是警察小李给我的第一印象。

"有刀疤的那人是不是叫廖龙?"小李拉出凳子,自顾边坐边问。

"他说他叫廖七,真名我不清楚。"

"约他出来,我和你一起去!"小李说。

十五分钟后,我在东兴最热闹的大街上打廖七的传呼。

又过了二十几分钟,廖七晃晃悠悠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此时的他摆出一副吃定我的模样。

"钱带来了?"穿得花里胡哨的廖七歪头斜视我。

我还没有说话,身着警服的小李已从旁走出:"廖龙,你改名字啦?也不告诉我一声。"

那一刻,我以为廖七曾学过变脸。

他献媚着,笑容如烟花绽放:"李警官,是你啊。"

小李板着脸问:"手机呢?"

这时我见一个紧跟廖七后面的青年,有些慌张地转身反向而走。

看着有几分眼熟的脸,我猛地想起这人正是在车站见过的、廖七的三个同伙之一。

那人飞快转过街角,一溜烟去了。

(十)这个结局我想不到

廖七嬉皮笑脸地说手机忘带来了。我明白手机定是在刚才溜走的那人身上,廖七之所以两个人来,一是怕我抢手机或打他,二是他根本没打算还我手机,只准备在我手中再拿伍佰元。

小李看了廖七一眼,说忘带了也不要紧,问我要不要随他去拿。

我考虑廖七他们一帮子人,真要趁乱锤我一顿,估计小李一人是阻止不了的。特别是刚走掉的廖七同伙,很可能已去找人了,于是我说在警察局里等。

小李点点头,就和廖七走了。

在警察局看了一个多小时的报纸,我正头晕眼花,小李回来了。

从他脸上我看不出他有没有拿回手机,他说:"你跟我来一下。"

小李在前双臂挥动,走得很快,却没说一句话。

跟在后面的我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走出警局,七弯八拐到一条偏僻的小巷种,小李转身停下。

"你为什么要说谎?"他冷冰冰地质问。

我被斜刺里这一问惊得张口结舌。

"你知不知道偷越国境后果有多严重?"

我的思维乱如蛛网:"我在警局不是已经......"

"你怎么说的,被他们骗过去?胡说八道。"小李咄咄逼人地打断了我:"廖七说是你要求他带你过去的。偷越国界,罪大着呢,要先关几天,再交五千罚款,交不出钱的,就不知要关多久了,你懂吗?"

刹那间,小李的话就像加特林机枪狂扫,我心中凝集的愤怒斗气瞬间被打得四分五裂、千疮百孔,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因此坐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沉默。

鲁迅先生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他那是凝聚力量,等待突破。前辈的功力是我望尘莫及的。我的沉默,只是等待命运的抉择,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既然我说的已没用,我就不说,听天由命。

打破沉默的小李,行使了他的权力:"我看你这人还比较老实,偷渡的事就算了。"

在此我们学习一下什么是权利?当一个人犯罪,法官依法判他死刑。这不叫权力,叫正义。而当一个人同样犯了罪,皇帝可以判他死,也可以让他活,于是赦免了他,这就是权力!---------电影里好像是这么表述的。

那一刻,我和小李好像都成了失忆患者,两分钟前他还愤愤然指责我说谎,这会儿我又成了他口中的老实人。我猜不透他放我一马的原因,他好像也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

时间在此尴尬定格,我们就像蹩脚武侠片场景中的大侠,故做酷状发表了一大段废话,剑拔弩张后,突然成了木头人。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和死,而是两人面对面,却说不出话。

我的目光透过小李头顶,看见小巷之上,白云在窄条状的蓝天里缓缓飘移,我鼓起勇气:"谢谢李警官,那我的手机呢?"

小李眉头一皱,好像怪异于我的不识相:"你说廖七骗你,有证据吗?他是没有导游证的野导,但他的确为你带路、陪你去玩了,这钱你得给他。另外他借给你的三百五十元,你也要还他。"

我早在身上搜过了,王刀的名片不知何时已不见了。即便有,八成也做不了呈堂证供,只能反证我确实偷渡国境了。

我心中一万头神兽奔腾,我要领得出钱,早给他了,还用得着受这般鸟气,我将领不出钱的原由说了一遍。

小李听后,凝视了我一阵,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说谎,可他的死亡凝视远远不及阿诺的有威力,更何况我说的都是大实话。两分钟后,他说:"要不你先回去,到家后把钱寄给我,我拿了手机再给你寄回去。"我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

这个红颜不敌时间,帅哥不敌金钱的年代,我这过气帅哥没了钱,也就失去了停驻的时间。没人能否认钱是英雄胆,出门在外,吃住行走,哪个不要钱,我住的旅馆已到期,押金也折成了房费。遥想当年秦琼卖马、杨志卖刀,两位真英雄无银傍身,一样惨淡,何况我身无长物,无马无刀,就算狠下心来卖自己,也没人要。

我转身就走,当时的背影应该有些悲怆吧?小李叫住了我:"我和你一起去车站吧,我怕他们找你麻烦。"

一听这话,心里涌上的不是怕,而是怒。自己的脾气自己清楚,没怒前一切好说,一旦惹火,就是天王老子来,也要先揍了再说。那一刻,我毛孔激张,全身鸡皮疙瘩疯起。我问小李:"廖七在哪里?"我决定教训廖七,他是地头蛇,人又多,但我袋里还有五百元,买把刀绰绰有余,西瓜刀、菜刀、柴刀、匕首,都无所谓,一刀在手,不说万夫莫敌,十来个人还是没问题的,这并非因为手中握着能让人功力大增或无坚不摧的屠龙宝刀,而是没人肯牺牲生命来成就我的恶贯满盈。

狭路相逢勇者胜,也不过是一夫拼命,十夫莫当的冠冕堂皇的叫法。

小李一愣,像是猜到我心中所想:"人在旅途,碰上这种事难免的,回家就会忘掉了,反正钱也不多,就当买个教训吧。"

这句话点醒了我,匹夫见辱才一怒拔剑,十步溅血。我真要为这区区几百元和小混混拼命?

家里人还在等我回去呢。

靠着老爸的伍佰元,我才没有走路回家。到家后的第二天,我把钱夹在信中寄给了小李,原以为等手机寄回,这事就可告一段落。

转眼太阳东升西落了十次,手机依然音讯全无。

终于我忍不住打了小李的传呼,电话中,小李说钱收到了,廖七因别的事情被抓,目前还在审理中云云,要我再等等。

太阳继续升起落下了十次。我再次打小李传呼,却没人回复。

再之后的两个月中,我又打了几次,结果相同。

我不知道是廖七还是小李的原因,这时的我已不再有拿回手机的想法,因为我买了个新的,我想要的是个说法。

既然小李不肯打我电话,那我就写信吧,收信人名称是:东兴市派出所所长。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小李的信,信中夹钱。我却没法高兴,寄过去五百,寄回来三百五,这不是把我当两百五了吗?

我又写了一封信,这次如石沉大海,再无声响。

郁闷了几天后,我也就淡了,懒了,忘了。

记得有句名人名言:请让我有能力改变可以改变的事,请让我接受所有不可改变的事,并赐予我辨别两者的智慧。

事既不可为,我也只好接受。这次出行,在我为那假钻诱惑的那一刻已注定。如今回忆前尘往事,觉得好笑,是自己太笨?还是别人太狡猾?仰或两者都不是,只是生活以它特别的方式教导我。失业、受骗、失恋、被出卖、被冤枉、吵架、生病,诸如此类不快经历,其实都是生活在提醒你,有些地方该改变了。一旦你对提醒视而不见,生活就会加大提醒力度,让你在不快中得到学习和改变。

这就是我在这次偷越边境中所领悟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