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快尿裤子了
我目不转睛,盯着越南女孩摇曳的臀部,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忘记十分钟前的事情。可心脏砰砰狂跳,告诉我这只是徒劳。
这是1999年春夏之交,我在离北仑河不到五米的森林中。
野藤肆意缠绕,在大树间张牙舞爪,深浅不一的绿色,遮蔽了大部分天光。我从阳光下进林,草木气息清冷,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我有些茫然,就像刚从诡异的梦中惊醒,头脑空空荡荡的。十分钟前我还在中国的土地上,如今却已偷渡到了异国他乡。
"走,别烂走。"前头越南女孩戴着竹斗笠,继续扭动着臀部,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古怪腔调的中文。
我敢乱走吗?我腹诽着,转头斜了一眼身后。
那个黑瘦的越南哨兵,将黑黝黝的枪斜挎身前,右手停在扳机部位,枪口摇摇晃晃,却不离我左右。
脚下的森林小道,被野草攻占得仅剩一掌宽,曲折婉转,不知通向何处。
我望向左边,层叠的绿色挡住了目光,但我能听到流水潺潺,那是北仑河的水波,河对岸是我的祖国!
心情澎湃的我,腰部突然一痛,是黑哨兵用枪顶的,他示意我快走。
那一刻,我感觉就象被抓上贼船的壮丁,毫无自由,任人摆布。一想到这里,新陈代谢猛然提速,尿意膨胀,胯间仿佛多了个饱胀的水袋,脚步也变得沉甸甸的。
当看到小道拐弯处的大树时,我喜出望外,三步并两步,要去解决一下。脚才踏入草中半步,左肩一紧,被人牢牢扣住。
还是那个黑哨兵,我怕前面的越女回头看见,赶紧打手势,示意要小便,黑哨兵毫不鸟我,因肤黑而显白的双眼怒瞪,手中紧抓不放。
我极度不爽,人有三急,老话说"管天管地不管拉屎放屁",我不过小个便,浇灌下你老越的花花草草,这也不行?树林阴气森森的,总不会说不能随地大小便吧!
我懒得理他,直接拉开裤链。
黑哨兵手中枪一动,我猛然惊醒,真理还攥在他手中。刚才偷渡时,他虽然收了十元钱,那恐怕只是过路费,不包括这上wc的钱。
再转念一想,或许是我的手势表达不够精确。我瞟了前面的越女一眼,看着黑哨兵,又做了一遍。我觉得,只要不瞎不傻,都能看懂我的意思。
黑哨兵皱眉,点头又摇头,然后也开始打手势。他双手向下一按,再向上向外张开,喷泉?开花?烟火?这他娘的即使关我屁事,也不可能管我的小便呀。
世间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快尿裤子了,你还在对我打哑谜。
我也学着点点头,又摇摇头,趁他一脸懵比,赶紧向草地里踏出第二步。
这下黑哨兵急眼了,开口呼唤前面的越女。
他呼之即来的越女,我无法挥之即去。如果不是看在那杆枪的面子,我或许就朝着他直接放水了。
飞跑过来的越女和黑哨兵一起,不由分说把我拽回羊肠小道。
越女瞪大眼睛,又做了一遍黑哨兵的动作,一字一句地说:"地----累----有。"
我莫名奇妙,什么地累有的,有地累的,我默念两遍,冷汗下来了,指着无边蔓延的野草地,张口结舌:"你说这里有----地----雷?"
那一刻,我的眼睛定是瞪得有生以来的最大。
刹那间,我明白了,曾在书中看到,战争使中越边境留下了四百四十一片大小雷区,没被引爆的地雷数以百万计,每年因误踩旧雷而被炸死炸伤的事时有发生。
这一吓,我尿意全无。你说如果因小便而挂,岂不是逊到了姥姥家?咱不追求挂时重如泰山,即便轻如鸿毛,也可在《阿甘正传》那样的大片中一展风采。
活人不被尿憋死,却因尿被间接炸死,这倒霉催的经历,或能在吉尼斯世界记录中夺得一席之位。
再次上路,忐忑的我跟在越女身后,亦步亦趋,再不敢造次。
过不多时,眼前出现很多锈迹斑斑的铁刺篱笆,若隐若现、交错纵横,在绿色世界中时不时露出狰狞,最后更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越女停下脚步,拨开野草,现出里面不到半米宽的小路。
进去十几米,是座两米多高的斜土坡,最高处的铁丝网上,长草荫荫如盖。我仔细一看,斜土坡竟是座坍塌的圆形碉堡,长草下厚实的苔藓湮没了曾经血战的所有痕迹。
越女让我爬上去。
我打量着铁丝网,踯躅不前。
越女将我推过一边,摘下斗笠,轻巧如猫地爬上去,草枝摇晃间,她不见了。
我慢慢爬到上面。
长草掩盖下,有个刚够一人进出的小圆洞。拽着长草,贴着地面,我小心翼翼地躲开铁丝网上的枝桠,好不容易才将一百五十多斤的自己,挪到了铁丝网的外面。
这边是另一条羊肠小道,我跟着越女,在幽暗的草树间无声行进,地堡、猫儿洞、碉堡在眼前时隐时现,如果是当年,我怕是有九条命都不够挂吧?
我仿佛闻到,草木间还有弥漫的硝烟,这条无名小路上,想必有着不少激战亡魂,有我们的子弟兵,也有越南人。
亦步亦趋地走了半小时后,眼前一片开阔,都是田地,远远近近有人,都是越南人。
黑哨兵什么时候悄悄走了,我毫无察觉。
确定自己身在异国的刹那,不知为何,我感觉很失落,像是有种万分紧要的东西被遗落在了身后。
天那么蓝,风继续吹,耳中听到的,却不再是熟悉的语言。
我到这边干什么来啦?我问自己,为什么,莫名奇妙就成了偷渡客?
一切在两天前开始。
(二)出来个人行不行?
1999年春夏之交,我工作了五年的百货公司被拍卖了,这也意味着我人生中第二份工作也结束了。千禧年即将到来,我即将结婚,却依然一事无成,我厌倦了每天重复的生活,一个人坐车去了广西凭祥,我想去边境看看。
经过三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颠簸,我来到了鼎鼎大名的友谊关,却失望地发现,这是一处平凡又冷清的地方,说句不好听的,就像公园里的城门,只是战争赋予了它空前荣誉。既然千里迢迢来了,却也不能拍拍屁股扭头就走,我在友谊关下静立缅怀。
一阵聒噪的喇叭身后响起,打断了我对当年战火的遥想。黑黑的车老板满脸堆笑:"坐车吗?"
我问去边境市场多远,车老板憨笑着拍拍自己的三轮车,那车旧得像百衲衣,找不到两块相同颜色的车厢板。但人生地不熟的,靠走路不可能,快中午了,也没别的车子。
别看车子旧,在空无一人的山道上跑起来还是杠杠的快,三轮车发出杀猪般的吼声,风驰电掣,一浪一浪地把我抛起,吓得我只能以手护住脑袋,双脚如针扎触电般又麻又痒,所幸这样的电击只持续了半小时,就到了一个关卡。两名面容严峻的士兵持枪站岗,烈日下的军服上已有了白色盐霜。车老板让我下车,告诉我交钱后就可过关卡,而边境市场就在关卡后面,很近很近的。
过关卡还要交钱,我懵了片刻,车老板发动车子,狂响中一溜烟没影了。
回去太远,我只能选择向前。
走到交费窗口,那价格让我震惊了,一元!真是便宜到吓人!
十步之遥,已是关外,我当时就傻眼了。
眼前蜿蜒盘旋的公路,看不到头,这就是那个憨笑害人不偿命的车老板所说:很近很近?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迈腿而行。走了十五分钟,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了我一人。三十来米宽的公路上,空空荡荡、居然没有一辆车。头顶的太阳倒是挺热情,好像不把我烤糊决不罢休,我唱着歌,傻瓜一样地慢跑着,汗水湿衣又蒸发,再湿再干,独行了四十多分钟,我终于看到了人,那一刻我无比激动,就像刚刚走出了无人区。我只想去逛逛边境市场,怎么搞得就像精神失常?
我掏出袋里的诺基亚5110,信号满格,赶紧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这手机是我临出门时,父亲给我买的,他说出门在外,有这个联系方便。
我到了中越边境的一个水果市场。
在我买水解渴时,年轻女店主送我一个青色的水果,我学着她的模样剥皮品尝,又香又甜,味道非常好,那是我第一次吃芒果,拳头大小的青芒,一个就让我饱了。
告别女店主后,我在市场里瞎逛,小小的西瓜,有方有圆;黄黄的香蕉有长有短;还有芒果和一些奇形怪状不认识的水果,就这么堆满一地,让我好奇不已。
前来水果市场外停着各种风尘仆仆的大货车,挂着五湖四海的牌照,我甚至看见了一辆来自家乡的大货车。《厚黑学》作者李宗吾说过,人的距离感是相对的,在省内遇见同乡会很高兴、在外省则只要是同省就很高兴,而在国外,只要是华人就已令人心花怒放。
掐指一算,当时的我离开家乡其实还不到35个小时,但地域的辽远,让我感觉像是在外很久了,绕着车子一转,看见两名驾驶员正在搬运水果,准备装车。我上前一聊,果然是熟悉的乡音。他们很奇怪我一个跑到这边做啥?问我可是要回去,说可以搭他们的车。我说刚出来,还没玩够,他们是这边的常客,告诉我东兴是这边最边境的城市。
于是我又坐了那种电麻带针刺的三轮车,来到了防城港的一个车站。那个车站让我仿佛穿越了,剥落的白垩墙皮一片片卷曲着,十几排年代久远、造型古老的咖啡色条形长凳横陈,真像家乡八十年代初的老电影院。
见我排在一支歪歪扭扭队伍的末尾,旁边一留着小胡子、手拿一只白色头盔的年青人靠上来:"去哪里?"
我向他瞄一眼,没理。
小胡子却不泄气,又上前说:"我载你呀,摩托车,便宜!"
心想打听下价钱也好,就问:"到东兴多少?"
他说:"10元吧。"
我看过车站的价目表,汽车价格是15元,相差并不大:"我还是坐汽车好了。"
小胡子叽里旮旯地说了一通,又瞄了瞄我的背包,问:"到东兴你带证了吗?"
我一听这话里有些不对:"是身份证吗?"
小胡子摇头笑道:"东兴也算是特区了,没有当地公安机关的证明,你进不了东兴的。"
我虽没杀人放火、坑蒙拐骗,可确实没有办这证明。原先只是想到友谊关和南宁逛逛的,心血来潮下莫名就到了这里。
见我表情有些呆滞,那人抖起脚,无比肯定地说:"没证,你绝对进不了东兴的,除非......"
被唬住的我,傻傻上钩,追问:"要怎样啊?"
"坐我车,我带你进去。"小胡子用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豪迈口吻说::"车钱就算20吧。"
刚听前半句话,我激情彭湃,想不到出门就遇贵人,再听得后半句,我说的话就成了:"谢谢_啊_什么,不是10元吗?"
小胡子眉头一皱,连带嘴唇上的胡子也是一动,他以超人拯救世界的架势说:"你没有证明,很危险的,我算你很便宜了。"
我明白他在危言耸听,但没有证明毫无疑问,不能光明正大地进入东兴,一番虚虚实实、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后,十五元成了我们都能接受的价格。
出了破落的车站,小胡子带我到一辆摩托车前,把我的包放进后备箱,自己戴上头盔,又给我一个乳白色的帽子,就是中越战争片中越军士兵常戴的那种:"路上有人查,你不要说话,低头就行。"
坐上摩托车后,我想我大老远过来,没事干就来这扮越南人,真tm的是个笑话。
摩托飞驰而去,也就抽根烟工夫,迎面的车子和行人明显减少,最后是看不见了。
宽广的道路两旁,除了绿化带就是山,风在耳畔急急掠过。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后,摩托车突然停了下来。
小胡子转头让我下来,说要先打个电话问问。我也没多想,下车后小胡子问我借手机,我才有些明白,他可能是想用用我的手机。当时春夏之交,我在家乡要穿两件,而广西这边明显热一些,我开着外面的夹克,手机就插在衬衫的口袋中,很显眼。家乡那边用手机的也常见,到这边才发现,当地人还都在腰间挂个bp机,很少看见用手机。
小胡子在旁叽里呱啦地用方言打电话,我脑中关于旅游者被劫财劫色的报道,如烧开的水中那气泡般,层出不穷冒起。
劫色么,估计概率极小,毕竟大家都是男人。劫财的可能性就大了,荒郊野外的,自个手机还能为他召集同伙、谋害自己。我暗中打量小胡子的身形,一对一没问题,如果他没有武器的话。我先动手,是用锁喉摔还是撩阴腿好呢?前者伤害有限,但能不让他呼救,后者有点狠,搞不好就把他变成了太监。
正当我胡思乱想难以决断时,小胡子打完电话,把手机还我:"前面有人查,要从右边绕过去。"
那一刻,我其实想下车,但眼前这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绝对能让我迷路。而今之计只有先跟着小胡子,走一步算一步了。
摩托七转八弯继续飞驰,小胡子突然低声说:"低下头,关卡到了。"他的声音中隐隐有些不安。
我忍不住抬头,飞瞟一眼,五十多米之前有个交通检查点,两个穿军服的年轻战士正警惕地向这边看来,我赶紧低头,脑中一片空白,心中默念满天神佛,祈祷他们的保佑。
经过哨卡的刹那,时间就象懒婆娘的裹脚布般长得可怕。
(三)绝非好鸟的人
我终于进入了东兴。
相比凭祥和防城港,这里人多车多,很热闹也很脏乱。
我拎着背包走在街头,那一番过关的惊吓,让我腹中空空。突然间我就看见了小吃店。小吃店这三个字居然就是店的招牌名,里面热气缭绕,坐了七八名食客,墙上贴着各种小吃价目和斗大的一个"粉"字。
诸如面条、馄饨、饺子、粉丝等都是在家乡吃够了,到了异乡自然想尝些地方风味,才不枉这么远跑来。"粉"这个字令我浮想翩翩,难道这东西好吃得像毒品一样会让人上瘾?
我在油光发亮的木头椅子上坐下,足足等了十五分钟,粉才端了上来。
热气腾腾的粉让我胃口狂张,准备大快朵颐一番。可一入嘴,满心欢喜顿如烈日下的冰霜,化为乌有。这是啥玩意?入口即化,软趴趴毫无咬劲,我点的莫非是冰激凌?这粉简直是八十岁没牙老公公的最爱,汤的味道清淡如水,绝对当得起鲁提辖口中"淡出个鸟来"这四个字。
饥饿的我失望地将粉倒进肚中,又在街上又晃荡了半小时后,决定先找个落脚之地。
有人的地方就有旅馆,虽然不一定是悦来品牌,在东兴最热闹的街旁,我看到墙上有住宿请进字样,赶紧过去。
旅馆的招牌污垢满面,显示这是家老店,带卫生间的房间还挺宽敞,35元每天的价格也还合算,交了押金后,我住进了二楼202室。放好背包,我向那大白天就哈欠连天,眼睛鼻子挤成一团的老板打听出了东兴最大的边贸市场----北仑河边贸市场的所在。累了一天的我,吃了一碗方便面做晚餐,就在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从旅馆出发,步行二十几分钟,来到了北仑河边贸市场。
眼前的场景让我瞠目结舌,无数载重汽车发着震耳欲聋的鸣叫,在街道中纵横撒野,将一车车散发着浓郁腥味的海鱼毫不留情地顷倒在北仑河畔的地上。随即又有一辆辆小三轮车将它们迅速瓜分载走,芒果、整棒子的香蕉也如出一辙。整个市场的运作就像一窝出洞抬苍蝇的蚂蚁,时聚时散,杂乱却又分工明确。普通话、方言、越南语充盈其间、此起彼落,汇聚成耳不暇接的喧闹大合唱,在这里说话,不由人不放大分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穰穰,皆为利往。这句老话被市场生动激昂地演绎得淋漓尽致。
在露天市场最拥挤的人群背后,无数倒鱼、倒水果的大货车都来自于一扇铁门外,这五六米宽、三米高的铁门很普通,就是用镀锌管,也就是普通的自来水管焊接而成。那些大货车将货品往地上一倒,又从铁门处退出去。四五个戴着灰色大檐帽的工作人员在开门、关门、收钱或是收票之间忙活着。
满脸堆笑、点头哈腰是所有进出货车车主的统一表情和姿态,大多数人都在对大檐帽敬烟。大盖帽则是选择性的接或不接,我亲眼看见一个大檐帽挥手将敬烟象拍苍蝇般拍飞,他的动作和表情让我有理由相信,敬烟的人或许曾经想杀他的老娘或是欠他一百万,而被拒的人一律都是加厚脸上笑容,继续敬烟。
人流将我像挤牙膏一样向前挤出,我不由自主地陷入更密集粘稠的人流漩涡中,直到被淹没、被裹挟着四处游走。离那铁门十来米距离,我看见了挂着的白底黑字的牌子:北仑河边贸市场检查点。中华人民共和国国界,下边还刻着具体的经度和纬度。
我明白过来,那些敬烟的是铁门外进来的越南人。即使衣着打扮穿戴和东兴人基本一致,但从神情举止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出差别。即使肤色衣着相近,每个国家的文化熏陶也总能让人在细微处显露不同。中国五千年传统儒家文化中"居安思危"的信条早已融入每个国人的血脉,所以无论是倒鱼、做买卖时,中国人总会无意识地东张西望,脑袋就像个拨郎鼓摇摆不定,而越南人的脑袋就稳多了,基本只朝着自己的前方。
铁门后的土地,就是咫尺之距的异国他乡了,这好像和我以前想的完全不一样。这么说来,那铁门就是国境线!铁门东边是座连接中国越南的大桥。中越两国来往的旅游者从自己国家的这端办证,再从桥上到达对方国家。而桥下川流的就是北仑河。这河是中越两国的水域相合而成,靠我国这边的水浅像小溪,靠越南那边则较深。
我正看着河对岸发愣。
"朋友,想不想到对面玩玩?"一个压低了嗓门的声音耳边响起。
我扭头看去,说话的是个1米八左右的黄发青年,高瘦的身子被塞进一条古旧牛仔裤和一件宽大花衬衫中,活脱脱两半花卷夹着的一根油条,脚下搭着大红色运动鞋。他看人的眼神和他染黄的头发一样,斜斜不正,左手手背上纹着一只凶恶的蝎子,而右眼角蔓延到右嘴角那条六七厘米长的紫色刀疤,让人只看一眼,就明白这人绝非什么好鸟。
他向两旁警觉地张望几眼,弯腰低声像特工接头般,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朋友,想不想到对面玩玩?"这次他口中说出的"玩玩"两字,多了种古怪腔调,配合着他的挤眉弄眼,似乎有种暧昧的暗示。
(四)恐怖的黑哨兵
我望向对岸,一河之隔那绿色浓郁的森林,遮住了一切:"对面很好玩?"
刀疤脸的笑容瞬间泛滥成灾,眉飞色舞道:"好玩多了,越南芒街边贸市场里各种特产都有。"又习惯性地压低嗓门:"就算买枪、赌钱都没问题,晚上还能找几个越南妞乐乐。"说完,他咧开嘴呵呵傻笑。
这鸡同鸭讲的尬聊,让我转身就走。
刀疤脸却象嗅到人血的蚊子般,紧紧跟来,一只手自来熟地拍着我的肩膀:"老板大老远过来,不去玩玩太可惜了。"
我向来不喜欢陌生人这样动手动脚的,脚下加快:"我不是老板,我到这边找事做的。"那年头流行在边境做倒爷,我也确有这种想法,只是没有门道。
刀疤脸赶上几步,张着双手拦在我面前,一脸献媚的笑:"到处看看不就能找到事做了吗?"
我终于明白他称呼我老板并非单纯的虚伪客套,这边天热,我把外套留旅馆了。那只厚重的诺基亚5110就斜插在衬衫左上口袋,刀疤脸说话时,目光飘移闪烁,却始终不离这笨货。
我决心打消他想在我身上发财的念头:"我没法过去玩,来之前忘了去公安局办证,过不去。"
刀疤脸一听,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砰砰作响:"小事,包在我廖七身上。"说完,不等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就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架势,搂着我的肩膀向北仑河边走去。
走回北仑河畔,廖七凑过头来问:"现在就过去吧?"
我挣开他的搂肩之手,向后退开半步:"怎么过?多少钱?这些先说清楚。"
廖七也不回答,举起右手向我身后做了个手势。
我转身看去,六七米前的河岸边一个遮阳伞下,坐着四男两女六个人,十二只眼睛齐刷刷瞄着我。中间衣服光鲜的壮汉无疑就是这伙人的头,其余五人以众星拱月的架势环绕在他周围。
中年壮汉的冷厉目光对我上下一扫,微微点头。
旁边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起身向廖七走过去。她头戴尖椎状的越南斗笠,斗笠里的白毛巾顺耳而下,在下巴处打个结,既能遮阳又可随时抹汗。
廖七和她用方言交谈几句,转头说:"走水路去,150元吧。"
我觉着150元的价格有点低得出乎我的意料,嘴里却还是要杀杀价的:"太贵了,一百四好了,钱嘛,回到这边再给。"我怕到那边,迷路或被他们甩了。
廖七和那女孩一嘀咕后,对我说:"她带你过去,钱回来再给。
五分钟后,我头戴越南斗笠被那女孩领到了北仑河边。途中,女孩只生硬地说了"跟着"两字,我判断这是个越南女孩。
她来到北仑大桥桥下,卷起裤脚就涉水向前。
高度近视眼镜已摘掉,我成了睁眼瞎。廖七临走时提醒的,说戴着眼镜不像渔民。我眼前一片迷离模糊,脑海中有个问题如利刃悬顶:"如果桥上士兵发现我偷渡,会不会开枪射击?"我突然很想回到东兴的岸上。可我的身份证已被廖七拿走,近视眼镜在那越南女孩手中。
女孩在水中回过头来,见我还傻呆呆站在岸边,就冲我招招手。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一咬牙,卷起裤脚、脱鞋在手,踏入水中,顿时痛哼一声。
日光如火,河水清凉,但河底石头凹凸锋锐,我的娇贵双脚承受不了身体重量,脚底踏石的火辣滋味,连清凉流水也无法将它中和。我的脑海中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渔夫告诫屈原的话: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屈大夫不肯同流合污,难道也是怕这濯吾足的痛楚?
古怪想法并不能减轻我脚底的疼痛,我倒抽着冷气,以踏右脚身右弯,踏左脚身左弯的夸张姿势,一瘸一拐地前进了不到30秒,就改成呲牙咧嘴、火急火燎的踏水而奔。因为我的脚底在石上熬不过二秒,那如跳大神的姿态,谁见了都会以为我是个失心疯。
值此痛并不快乐之际,我发觉冒充渔民完完全全是个烂到底的臭计划。天下难道会有两腿白如萝卜的渔民?我立马穿回鞋子,拉下裤脚。告别石块蹂躏的双脚,走得非常稳当,在第三个桥墩旁,越南女孩打着手势,让我停下。就算她不说,我也要停下了,对我这正宗旱鸭子来说,漫过大腿的水位,绝对已是恐水的临界点了。
对岸野草翻动,窜出一艘小木船,一个光上身的十来岁男孩熟练地划着桨,向我们靠过来。
坐上小船,戴起眼镜,我抓住陈旧的船弦,望着越去越远的东兴河岸,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全身有种剧烈运动后的酸楚感,脚底更象吃了火辣辣的毛血旺。
船上三人都没说话,只听着船桨哗哗地拨弄着河水,在那一刻脑海中又冒出奇想:十年修得同船渡。我真的为此刻修行了十年?
在我的胡思乱想中,船稳稳地靠岸停下。眼前是一片森林,藤树密集,水草杂生。
接下来发生的超越了我的想象。
草丛一动,有个人突然冒了出来。如果说划船男孩的肤色,是古代水墨画中的远山,那么眼前此人就像黑人被洗衣粉久浸褪色。他的个子不高,浅灰色钢盔下,一对眼睛散发着冷酷和戒备,一杆比他更黑的枪对准了我们,准确的说,是我独自得到了这份令人不敢动的殊荣。
那身不平整的军装显示了他是中越边境越方的边防哨兵。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枪杆子里出政权。此刻对方枪杆在手、政权他有。
我知道,此刻的任何异动,都将被视为夺权而遭到血腥镇压。
好汉都不吃眼前亏,何况我离好汉还有孙大圣一个筋斗的距离。当下只有摆出一幅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嘴脸,看着那黑哨兵,其实有百分之九十的眼神瞄在那杆黑枪上,真有万一,这个威胁是绝对要先解决的。
(五)女孩一句话吓跑了我
旁边的越南女孩说了几句越南话后,黑哨兵晃动着枪,示意我站起来。
也不知是船在水中,还是担心黑哨兵晃枪走火,我起立时双腿有些发软。那撑船的小黑孩上前来,在我身上里里外外摸索,动作娴熟而快速,这让我想起了卖油翁那句话:"唯熟耳!这劫道的活,小黑孩怕是干了很多回了吧。那一刻我居然忘记了自己的狼狈,被人用枪指着,贴身搜查,就差举起双手成为俘虏了。小黑孩从我裤袋中淘出皮夹打开,伸手直冲那红色的毛爷爷而去。
我在旁大急,这皮夹里总共160元,本想到这边可以买点吃用的,如果用不着,回去也能支付廖七的导游费,我万万没想到,中途还有黑哨兵这一出。我看着黑冷的枪口,慢慢摆手说:"no、no。廖七的、廖七。"说着我伸左手拉住皮夹,转头对越南女孩说:"这是给廖七的钱,他们拿走,我就没钱付给他了。"我知道她虽然不太会说普通话,但能听懂一些!
越南女孩对黑哨兵一阵叽里旮旯,黑哨兵左手一动,从小黑孩手上的皮夹中将抽了张十元钱,闪电般塞进裤袋,再劈手夺过皮夹塞回我手中,又用越南语对我呼喝几句后,让我上岸。
花了大半小时,我们走出了森林,又在街头巷尾走了十几分钟后,我和越南女孩来到了芒街的城市中心区。
虽然身在异国,但除了入耳的语言不同外,我竟看不出其他分别,街旁商店基本上有汉字名称,路上来往的除了人,最多的就是摩托车,而那些摩托车的牌子大都是中国生产的,建设、金城,几乎一分钟可以看到三四辆。三轮送货车上拉着的不是娃哈哈矿泉水、就是康师父方便面,甚至行人的衣着打扮也和东兴那边毫无不同,一样忙忙碌碌为生活在奔波。
约定的时间到了,可廖七还没有来。我正不耐烦,带路的越南女孩用小臂碰了碰我,低声说了几个字。
当时的我正处于初到贵地、神驰天外的状态,完全没听明白:"什么?"
"去玩玩吗?"越南女孩看着我再说了一遍,见我依然是晕头转向的呆样,她马上做了个成年人都明白的手势。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个姑娘家这样问我,我感到脸庞发热,如同一口嚼碎了几只朝天椒,不知该怎么开口。我手足无措,从袋里掏出手机假装看了下时间,再抬头东张西望:"廖七怎么还没来?"
说廖七、廖七到。隔着来往的人流,他在街对面向我招手。眼见救星来到,我象屁股中箭的兔子般,撇下身旁的越南女孩落荒而逃。
见我跑得如此慌张,廖七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支支吾吾道:"没事,等你好一阵子了。"
廖七对街角的越南女孩挥手示意:"没办法,过境人多手续多啊。"此刻的我根本想不到他来迟的真正原因,是在布局,布一个针对我的局。
带路的越南女孩走后,廖七斜眼打量我,怪笑着问:"怎么,看不上她?她长得还可以呀?不过没事,等会儿给你找几个更漂亮的。"带路的越南女孩长得除了皮肤黑一点外,其他都不错,她在黑哨兵面前说话解围之举,我还是挺感激的(那时根本没去想他们是一伙的)。但我并没有出来猎艳的想法,更是被她在大庭广众下说的话给吓去了,即使我再自恋,也没有厚颜无耻到以为她是单纯喜欢我的地步!
我对廖七的建议摇头摆手,敬谢不敏:"不、不需要啦。"
廖七却还不甘心,故作老友状地邪笑:"越南妹很好的,又便宜......"
"带我到芒街市场看看吧。"廖七刀疤脸上洋溢着的淫荡亢奋,让我实在招架不住,我忙打断了他的话。
市场是钱多人多的地方,自然也拥挤。芒街市场并不大,人却不少。
我和廖七随波逐流、走马观花,只花了半个小时就逛完了。
芒街市场给我的感觉是不成熟,刚起步。里面批发的大多是日杂五金用品,可做工、样子和中国五金之都永康的产品有天壤之别,就以剪刀来说,光泽度不够、形状不美,而且每个摊位的品种也就那么四五类。
见我有些失望,廖七说:"我带你去个刺激的地方,保证你满意。"
我明白他的狗嘴里决计吐不出象牙来:"越南妹之类的就省省了吧。"
廖七忙又拍胸脯保证:"不是越南妹,是比越南妹更吸引男人的东西。"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招手拦住一辆老旧的面包车。车子只花了一分钟不到就将我和廖七吞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在一座淡黄色的圆形建筑物前吐了出来。
(六)"弥勒佛"抓住了我
周围有很多不同的房子,但我一眼就被挂着xx国际博彩俱乐部招牌的建筑物所吸引,它墙高门宽,有种恢宏深厚的气派,四个漂亮的迎宾小姐身着红衣,微笑着招呼和我同车抵达的客人。
我环顾左右,并没看见警察之类的人,问廖七:"越南可以开赌场的?"
"越南倒是禁赌的,可这里来来去去的都是我们中国人。俱乐部的大股东也都是中国人。"廖七伸手一指:"看见门里的那两人没?"
我顺指看去,见有两个穿黑色制服戴墨镜的魁梧大汉站在门内:"那俩个保安?"
廖七摇摇头:"他们就像筛子,主要是阻止越南本国人入内。"
我站在门前才不到五分钟,就先后有四辆车吐出三十多人。他们有说有笑,径直就走进门去。
我见那两大汉纹丝不动如泥塑木雕:"他们不查?越南人混进去也不知道啊!"
廖七露出嘲笑的神情,淡淡道:"芒街呆久了,一眼就能看出是中国人还是越南人,就算穿着相同,举止神情也不同,特别是眼神。"
我们走进去时,那两墨镜大汉也没动,但我还是感觉到了打量扫视的目光。俱乐部里人头涌涌,男女老少都有,入耳的果然都是南腔北调的中国话。烟雾缭绕中,每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有喜不自胜的、有淡淡然的,也有一脸沮丧的,但几乎所有人的眼神中都流露着一种欲望,对赢钱的疯狂欲望。在那一刻,我想起以前看到的一篇文章:地域和时空的改变,常会让人精神失控,做出和平日完全不同的举动,老实人会去赌钱,胆小的会去猎艳,好好先生也会路怒杀人,所以旅途中是赌博、艳遇和无因杀人的高发时段。
见有人在换筹码,我走过去长见识,那身材窈窕的美女服务员问我:"帅哥,换多少?"
我虽偶尔自诩为帅哥,但那已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此刻的我万分肯定,换码美女这话绝对是对我袋里的钱说的,那才是她眼中帅得一塌糊涂的帅哥。
廖七在旁游说:"这边的规矩是兑换美元筹码下注,接受人民币、港币和美元。这在国内可玩不了,你不换点玩玩?"
两个声音在心中交战,一个说:"小赌怡情,难得来到赌场,玩一下!"另一个说:"不能玩,赌博是赢了还想赢,输了想翻本的陷阱。"
我避开廖七充满期待的目光,说要去下洗手间。
赌场的洗手间里,我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出远门,考虑到天下有贼的危险,我只带了很少的现金和一本存折(那时的我,根本没想到省内可以通存通兑的存折,出省就无法领取了。)。内衣袋中还有五百元钱,那是临出门前老爸给我的,他吩咐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去动这五百救命钱。想起以前第一次打扑克输钱后的难受,心中不赌的声音终于大获全胜。
廖七见我精神焕发地从洗手间出来,以为我要开始大赌:"我给你看了,第九桌不错,那大胖子一把赢了好几千。"
我看着赌场中的众生相,沮丧的、兴奋的、咬牙切齿的、双眼血红的,大笑的,就是没人抬头看我,他们都已失魂落魄,掉进了赌桌里。
不得不说,俱乐部的服务还是很周到的,即便是我这样不赌的人,也没有落到要靠自己走回去的下场。免费接送,不愧是招徕顾客的好手段,如今这一套当然不足为奇,但这事发生在20年前,就不能不让人佩服了。
据廖七所说,赌场的生意很不错,一年上缴的税款就以千万元计。我明白芒街方面对赌场视若无睹的原因:他们只是租出去一块地,输钱的又都是中国人,而所收天文数字的税款可是一笔天降横财,这种只赚不赔的生意,对经济并不发达的芒街是再好不过了,自然不会轻易来动这颗摇钱树。如今想回去,我还有些后怕,如果当时下场赌了,很有可能就会成为赌场签单者之一了。所谓签单就是去赌场借高利贷,赌赢了有钱赚,输了人被扣,打电话让家人拿钱赎!没钱的,拉去卖器官或打死。
我们在芒街最繁华的大街下了车,一眼望去,周围都是中国人开的珠宝店,因为他们门前都挂有"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之类的木制对联。所谓人靠衣裳,马配好鞍,珠宝店的装修明显比一般的店来得奢华,窗明几净自不必说,里面的女营业员也是个个身材高挑,一袭越南传统长衣,腰身收得细紧,又在大腿处开高叉,完美展现出女性的优美曲线。因为上述的种种原因,当廖七建议进入一家看起来很豪华的珠宝店时,我没有表示异议。
柜台中的钻石、金饰、玉器在射灯照耀下,散发出诱人毫光,我走马观花地看着,当看到一块翡翠挂件时,有个豪爽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客人要看那块玉,取出来。"接着一根白皙富态的右手食指,隔着玻璃指住我所看的翡翠。
我的目光却被食指上那枚玉斑指所吸引,绿意盎然、硕大油亮。
女营业员忙不迭取出挂件,那只肥白之手快稳地接了过去,手的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穿着时尚的胖子,梳着个光亮水滑的大背头,两只金鱼眼未语先笑,搭配水波荡漾般的双下巴,整一个俗世弥勒佛。
弥勒佛手举翡翠,不紧不慢道:"年轻人眼力不错,这是上好的祖母绿,像翠鸟羽毛那样浓艳的正绿,翠色晶莹柔和不含黄杂,透明度好,高雅庄重。是翡翠中的上品!"
我不懂翡翠,不过标价牌上300元那几个字,我还是认识的,这就是上品翡翠的价格,当我傻么?
正准备招呼廖七出店,弥勒佛的一句话直接把我拉了回去:"听口音,是浙江的?"
我一愣:"是啊。"
弥勒佛笑意浓郁:"我也是浙江的,老家是盛产火腿的金华。"
当时我的心情只能以喜出望外来形容:"不会吧?我也是金华的。"
接下来轮到弥勒佛喜出望外了,整个肥脸笑意汹涌,如同一个刚出炉的笑脸面包:"不会这么巧吧?小时候我常常随我爸去爬山,那山叫什么来着?离乡久了,乡言不会说了,连山名都忘了。"
看他抓耳挠腮苦恼成猴哥的模样,我开心地接道:"是九峰山吧。"
弥勒佛笑脸怒放:"是这山!在国外能遇到家乡的人,我真太高兴了,走,到我办公室坐坐。"他伸出厚软、无骨、温热的一双胖掌,热情地抓住了我,又转头对营业员吩咐:"泡壶好茶来。"
作为直男,弥勒佛的肉掌让我感到腻而肉麻,但我挣脱不了,毕竟别人笑着和你握手,你狂暴挣脱或突然使出擒拿总不合适。我望向廖七,怕他不耐烦等。
却见廖七下颌向前一顶:"能在这边遇上同乡,也算是巧了,你去坐一下好了。"
弥勒佛的办公室很有贵气,和他的身材极为相衬,盆栽修竹绿,红木大桌宽,墙上挂着"宁静致远"的书法作品,两旁柜子摆放着造型高古的木雕、玉器、青铜器,堪称高端大气上档次。
我说:"老板的生意做得很不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