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菁萍讪讪地说:“我很喜欢看电影。”用意兴阑珊的语调接受了高世源的邀请。
午夜时分,电影散场了,高世源送唐菁萍回家,两人一路沉默。
在距离她家还有一段车程的地方,她要求下车,然后一个人慢慢走回去,她不愿让左邻右舍看见另外一个男人送她回家。
天空突然飘起了绒毛般的细雪,南方的雪就是这样,缥缈中夹杂着绵柔。
唐菁萍仰起头,感受着微凉的雪花在脸上迅速融化,像泪珠一样顺着脸颊滑落。她闭上眼睛,在冬夜中缓缓张开双臂,轻轻旋转着身体,仿佛有温婉的音乐从寂静中传来……
飘逸的长发和银色的大衣随着纷飞的雪花舞动,看,她跳起了《雀之灵》,柔韧的腰肢,灵动的手指,轻盈的脚步,好似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孔雀公主。
她开始怀念上次跳这支舞的时候……
一个人从后面用力抱住了她,她能感受到他热切的心跳。他柔情似水地说:“太美了!你就是我这辈子最想要的稀世珍宝!”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紧紧地回抱着他。
飘飘洒洒的细雪,像淋漓不尽的眼泪。唐菁萍不愿意睁开眼睛,她想最后一次感受那熟悉的气息和宽厚温暖的怀抱……
恍惚中,她明白了,年少时的爱情只是上天赐予你的一场美梦,是你一口咬定它会实现,会与眼前人相守一生。直到爱情发生了变故,经历了分离的痛楚,你才幡然醒悟,梦啊,它终归是要醒的,所有的挣扎与执着在睁开眼睛的刹那,化为乌有。
转年的春天,唐菁萍与高世源正式交往。
之后,严家由于生意扩张,一家人搬去了美国,严敬轩和唐菁萍之间依旧是个死结。也许是两个人距离远了,又或许是唐菁萍知道他跟尚清娟没戏了,他们之间反而有了来往。只是银行业务上的解答,或者是逢年过节相互问候一下,简单到有些冷淡。
两个人都交了男女朋友,但是都没有再婚的打算。
若干年后,严家人心血来潮决定回国过年。不料雪天路滑,轿车在机场路附近出了事故。父母当场丧身,严敬轩是唯一的幸存者,却也身负重伤,命悬一线。
那时,唐菁萍刚好与高世源结束了七年之痒的“鸡肋”爱情。受伤的严敬轩举目无亲,她念在“夫妻一场”答应前去照顾他。
葬礼是最让人烦闷的一天,淅淅沥沥的冬雨从早上就下个不停。
严敬轩不顾医生的劝阻,坐着轮椅赶赴葬礼现场,打着石膏的左腿藏在毛毯之下,恭候来自四方八方的悼念者。唐菁萍几次欲给他撑伞,都被他婉言谢绝了,任凭雨水把身上的黑西装浸湿。
不多时,新塘华侨公墓涌入了不少手捧白菊的追悼者。他们或是亲友,或是和严父生意上有过往来的人,他们对严敬轩说了一些宽慰的话,逝者已仙去,生者请节哀。
严敬轩头发上滴着雨水,眼中却没有一滴泪,脸上平静得看不出任何表情。唐菁萍知道,这种诡异的平静才最让人担心。
将近一天滴水未进,回到病房时,他奄奄一息,消瘦的脸庞蜡黄不已。
傍晚,唐菁萍亲手煲了鸡汤送过去。她盛在小碗中,用汤勺舀起,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她的体贴入微让严敬轩想起了小时候,他感冒了,母亲也会煲鸡汤给他喝,味道和这个差不多,还有在一旁拉着他的小手告诉他要勇敢的父亲,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噼啪往下落……
他无声地抽泣着,样子憔悴不堪,好像随时会晕厥,不禁触及唐菁萍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敬轩,别怕,你还有我!”她心痛得不能呼吸,伸手摸摸了他柔顺的头发,和记忆深处一模一样,她情不自禁地一把将他拥入怀中。
严敬轩反手牢牢抱住了她,好像抓住了可以挽救生命的稻草。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热泪交织在一起。
虽然是冷冰冰的病房,但是他们重燃了爱火,仿佛刹那间又回到了昔日热恋的时候。
“菁萍,我错了,当初为何轻易地放手,我真的好后悔,好后悔!”严敬轩把头埋在她的胸前,红着眼睛哽咽道。
“我何尝不后悔,”唐菁萍用纸巾擦拭泪水,慨叹,“以前我不懂事,明明很爱你,却不愿意表达,翻脸比翻书还快,脾气比榴梿还臭!”
“所以说冲动是魔鬼!”他们额头抵着额头,深情凝视。
多少爱是因为一时冲动萌发的,又有多少爱是因为一时冲动而终结的。可是他们忘了,选择一时冲动而离开的人都是有原因的,那些一次次在深夜的崩溃哭泣对方是看不见的,就像轰然倒塌的建筑物,你看见的只是结果,却没有看到因雨水侵蚀而愈演愈烈的裂缝。笼统地把问题归结为一时冲动,本身就是肤浅的。
严敬轩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他问:“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唐菁萍叹了口气,紧紧依偎着严敬轩。他们走了太多弯路,绕了那么大一圈,到头来,又回到了起点。她没有回答,闭目仰头,呢喃道:“你得保证会给我幸福。”
严敬轩狠狠地,仿佛要把誓言融入性命一般:“我保证!”
于是,谁也没有说“我爱你”和“我也爱你”,失而复得的爱情喜悦得叫人发狂。他们谁都没有时间去考虑对或不对,他们只知道,他需要她,她也需要他,这样就够了。
“怎么又流泪了?傻瓜。”严敬轩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宠溺道,“我决定了,我要做娶你的良人!”
还好,一切都不晚,他们在人海中又寻到了彼此的踪影。
旧情复燃胜过之前烟火,严敬轩撒娇卖萌全面升级,分明是腿骨折,非要耍赖让唐菁萍喂他吃饭,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连对她讲话的语调都变得幼稚起来。
“人家需要你的爱心抱抱,身体才能恢复得更快嘛。”
唐菁萍立刻给他一个暖暖的熊抱。
“亲爱的,你今天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哦。”
唐菁萍赶紧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
两人复合的消息不胫而走,过去的同学们有的送上祝福,也有的表示不看好。这一次为了保险起见,唐菁萍决定听从其父的建议,先同居一段时日试试。
试婚果然是看清爱情真容的不二法宝,不到半年,他们的感情再次亮起了红灯。
严敬轩一直热衷于这种嘈杂的音乐和狂舞的人群,而唐菁萍最讨厌的就是那种乌烟瘴气的喧嚣场所。为了庆祝他归国签订的第一笔订单,唐菁萍破例同意陪他去嗨一晚。
酒吧的激光灯闪烁个不停,震耳欲聋的音乐响彻全场,男男女女奋力扭动着肢体,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痴迷。
严敬轩满头大汗地从人群中挤回来,大呼快哉!好久没这么爽了,仿佛浑身的细胞都随着dj乐曲舒展开了。
唐菁萍低头喝着生姜汽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喝这个,多扫兴?”严敬轩伸手招呼酒保,跟他耳语了几句,转向唐菁萍,故作神秘地说,“我们来点成年人的饮品。”
他为唐菁萍点了一杯女士鸡尾酒alexander(亚历山大),又为自己点了一杯猩红的烈酒longislandicedtea(长岛冰茶)。
“这样喝才够劲儿!”严敬轩朝她挤挤眼睛。
唐菁萍凝视着他,似乎在他身上搜寻岁月留下的痕迹。这么多年过去了,严敬轩依然那么耀眼。帅气有型的韩式潮发配合着不羁的眼神,在时明时暗的灯光下散发出淡淡的光晕,让人很难移开目光。
她知道这样的男人通常是最吸引人的,果不其然,有女孩过来对他搭讪,其中不乏几位身材火辣的洋妞。严敬轩将香烟夹在指间把玩,用英语和她们谈笑风生,然后一起开怀畅饮,那画面看起来诡异地和谐。
他过去在美国的女朋友也是这种类型的吗?他更喜欢和年龄小很多的女孩在一起吗?唐菁萍摸摸眼角的细纹,心情像浸了水的棉花球,一点点沉重起来。
她又想起了上周五那件令人火大的事。
临下班前,唐菁萍整理好最后一份企业回执,心里盘算着他们许久没去看电影了,便买了两张票,前往严敬轩的公司。
本想送他一个惊喜,没料到他先给她一个惊吓。
唐菁萍站在停车场等他下班,远远看见从电梯走出来的一对男女。身着短裙的女人走路姿势古怪,却笑着说自己没事,身子冷不防往男人身上倾斜,男人一把扶住了她。
这是上演浪漫言情片吗?那也不该扯上别人的老公友情出演吧?看到这种公然挑衅的画面,唐菁萍的气不打一处来。
她掏出手机拨了过去,严敬轩犹豫再三还是接了,唐菁萍劈头盖脸地问:“你在哪儿?”
“我这边有点事,不太方便,等下给你回电……”严敬轩一抬头,对上唐菁萍阴戾的目光,扶着女秘书的手如触电般弹开。
“哦,看来你现在确实不太方便。”电话里的声音和现实里的声音一起传入严敬轩的耳郭,叠加的音响效果很强。
“菁萍,你听我解释……”他刚打算说清楚,电话被按掉了。
女秘书瞬间知晓自己闯祸了,颇为尴尬地说:“那个……严总,我脚伤没那么重,就不劳烦您了,我先走了。”说完火速撤离了案发现场。
唐菁萍见状,阴阳怪气地问:“唔,现在方便了吗?”
“她刚才真扭到脚了,还挺严重的,”严敬轩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最后不忘补充一句,“我是助人为乐,你得相信我……”
那女秘书有何居心,难道她会猜不出来?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还玩什么聊斋?
唐菁萍冷哼一声上了车,绝口不提看电影的事。一路上,她闷不吭声,看着窗外不停倒退的风景,余怒尚未消除,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曾经被伤害过的人,神经变得特别纤细,只要有一点点类似的情节发生,就能唤醒心中尘封已久的大片阴影。
酒吧里鬼哭狼嚎的音乐把她拉回到此时此刻,她一个人坐在高脚椅上,小酌着冰激凌味道的白色酒水。而严敬轩早已追随着靓妹的脚步,去舞池蹦迪了。
唐菁萍过去一直把尚清娟定义成死缠烂打的厚脸皮女人,现在呢,她才悲摧地发现,对方黏住他不放的根本原因是出在他身上——过于博爱。
突然,唐菁萍意识到她和严敬轩之间有一条很深的沟渠,她知道站在彼岸的依旧是她最爱的人,可是她真的没有勇气为他跨过千山万水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切实体会到这句话的真谛,本性这东西,牢固到不会随着一两次感动而改变的,说什么鹣鲽情深,一切都是浮云。
唐菁萍摸了摸洁白的无名指,上面的钻戒依旧熠熠生辉,只是再闪耀也不能照亮他们未来的路。他们的生活理念截然不同,就算彼此相爱,有些东西,她还是接受不了。
她一仰头干了那杯酒,顿觉“压力山大”消失了,是时候好好思考一下人生了。
这次,两个已过而立之年的成年人,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谈一谈。唐菁萍依旧抱怨他拈花惹草,四处留情;严敬轩也依旧觉得她疑神疑鬼,脾气不好。最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和平分手”。
你要知道“相濡以沫”的下一句,不是“地久天长”,而是“相忘于江湖”。
已分手的情侣旧情复燃时,要考虑清楚,当年的问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淡,但是不会就此消失,所以重蹈覆辙的概率是很大的。与其怀念,不如相忘。
曾经相爱过,或许就是对彼此最好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