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你会来,所以我等

高明渊和伊茗一人抱着个椰子,并排坐在台阶上,边喝椰汁边欣赏比赛,不时大声喝彩。

明渊冷不丁地问:“哎,你会打篮球吗?”

伊茗道:“会啊。”

明渊笑道,一副“我知道”的神情,“我猜你就会,要不然这么高的个子多浪费!”

不知何时,他手上的大椰子换成了篮球,稍一用力,篮球在手指上转啊转,像一股橙色的小旋风。高明渊微微侧过脸,瞄了一眼伊茗,目光隐隐含着调笑之意,浮夸地问:“美女,约吗?”

“来吧。”伊茗利索地站起身,舒展了几下修长的四肢。

“打过篮球吗?”

“废话。”

“和谁呢?”

“你啊。”

“哈哈,你真逗!”明渊笑得眉眼弯弯。

他问问题的时候,伊茗已经带球跑了起来,加速,在罚球线上急停,腾空跃起……空中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球“哐当”一声进篮。

啪啪,高明渊鼓起掌声,惊叹道:“哇,高手在民间!”

“马马虎虎。”伊茗抱着篮球,甩了甩飘荡的刘海,笑得很不谦虚。

想当年,她老爹可是国家篮球队队员,妥妥的灌篮高手。虎父无犬女,她的篮球技能可是父亲一手传授的,尽管她不屑于进校队,但是不代表她没实力。

一闪身,高明渊把她怀中的篮球抄走,运球、转身、急停、起跳,用和她刚才一模一样的动作,把球投了出去。

“砰”的一声,球进了。

面对高明渊赤裸裸的挑衅,是个瞎子都看得明白!

“再来。”伊茗微昂起头看着他,眼中的斗志顷刻被点燃。

两人在篮球场上奋力“厮杀”,几十个回合过去了,依然胜负难分。

“咚咚”篮球击打地板,发出很有节奏的响声。伊茗的额头沁满了汗珠,锐利的眼神紧盯对方的一举一动,轻咬下唇,像是思考着如何进攻。

忽然,球从右手传到左手,运球加速,正面进攻,跃起、投射……

高明渊跳起,伸臂阻拦……糟糕,距离太近了,伊茗刹不住闸了,一个重心不稳,两人结结实实地摔在地板上。

“哎哟,好痛!”高明渊惨叫一声,后背与地板“亲密接触”,他被伊茗充当肉垫,压在了身下。

体育馆里的其他人听到巨大的撞击声,纷纷停止手上的动作,跑过来看热闹。

他们的四肢交叠在一起,皮肤贴着皮肤,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心跳。

伊茗霍地站了起来,脸色红白交加,不知是气还是羞。她抛下这三个字“不玩啦”,抓起背包,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喂,等等我。”高明渊急忙从地上爬起来。

他一路狂奔,终于在不远处的地铁站追上了伊茗。他气喘吁吁地拉住她的背包,问:“你生气啦?”

伊茗没有回答,伸手想拍掉他拉着背包的手,不巧被他躲过了。她有点别扭地抽回手,把双手插进自己外裤的口袋里,任由他继续拉着她的背包。

高明渊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跟着伊茗的步调一起前行。

蝉鸣在骄阳似火的盛夏里单调地重复,燥热的暑气尚未消散,九月就踩着轻盈的步伐来临了。

高明渊临走前,邮寄给伊茗一个篮球外形的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纸折满天星,却没有附上一句留言。

大一课程很松散,在本市读书的伊茗每周末都会回家,途经体育馆,看着篮球场上肆意挥洒汗水的运动健将,她就会想起那个笑起来有点轻浮的家伙。

白天,伊茗会心血来潮地跑去喂“五月天”基地的流浪狗;晚上,会独自对着毕业照上的某人傻笑。她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是想念高明渊的,居然会想到连续失眠。只要一闭上眼,那天和他“一对一”打球时的情形就会重现在脑海,如此美好,如此清晰,如此怀念。

原来想念一个人是这种感觉,不论你高兴还是忧郁,心底总有他,如影相随。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心上破了一个洞,是被那个挥着翅膀叫作丘比特的小天使射中的。

伊茗接到高明渊电话的时候,已是半年后。

他抱着电话,语速飞快地说:“军训刚结束,我迫不及待地第一个给你打电话。半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可是我只有两分钟通话时间。美女,做我的女友,可以吗?”

依然是那种调侃的调调,但是伊茗激动得热泪盈眶,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拼命点头。

“我们是异地恋,尽管我不能带给你最高质量的生活,但是我会倾尽所有地爱你。”高明渊说“爱”字咬得很重,隔着听筒,伊茗听得面红耳赤。

“所以美女答应我,不要放弃,好吗?满天星里有……”时间到了,高明渊的话未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满天星?她狐疑地从罐子里掏出一颗满天星,拆开、展平,翻转过来,背后有一行隽秀的字——等待是最长情的告白。

伊茗将纸条揉进了掌心,按在胸口上,激动不已。

第一年寒假,高明渊批了一周的假,匆忙赶了回来。

这是交往之后,第一次正式见面,两人窝在咖啡馆的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伊茗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高明渊无限温柔地望着她,半晌说,抱歉,忘了。

伊茗不满地皱眉,伸出长腿,在桌子底下用力踢了踢高明渊的脚踝。忘了?骗谁呢?要不要她帮忙想起来?

高明渊灵动的眸子里划过痞痞而慵懒的坏,看在伊茗眼中是如此熟悉、亲切。他还是不肯说,只是笑容更盛了,笑容带着想起往事的恍惚和温暖。

时间似乎很久,又似乎很近。

高明渊确实是忘了,等到发觉时,“爱”已经根深蒂固。他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她的一举一动,难道是那次“一对一”意外地跌倒,直接把她跌进了他心里?他只记得那晚回去之后,就把伊茗的来电提示音换成了《将爱情进行到底》的主题曲。

她听完,露出不甚满意的笑容。

沈从文在《雨后》中写道:“我明白你会来,所以我等。”伊茗趴在高明渊耳边,娇羞呢喃:“我明白你会来,所以我等。”

六岁那年,伊茗嫌芭蕾太累,放弃了。十二岁那年,伊茗嫌日语太难,放弃了。十九岁那年,伊茗恋爱了,有个男孩郑重其事地告诉她,不许放弃。她将这段恋情坚持了七年多,尽管中途遇到了一些挫折与阻碍,但她相信自己会继续等下去。

表妹的异地恋,让我看懂了一个简单而重要的道理,什么身份呀、家庭呀、距离呀,所有的困难在笃定的爱面前,统统都是微不足道的。多少人输给了一个“等”字,等我长发及腰,你却忘记了誓言。那些胎死腹中的爱情,总有千万个流产的理由,而任何能开枝散叶的爱情,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爱。你敢天长,我就敢地久,只要你说等,山穷水尽我也等,这才是爱情洗尽铅华的真实模样。

后来,我从伊茗房间里退了出来,舅舅、舅母急忙围上来问东问西,我忽略所有问题,只问他们俩听过《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吗?

他们先点头,后又摇头,眼中充满了惊恐和不可思议。

舅舅用手拢着打火机的火苗,点燃一根烟,抽了起来,他一心烦就要吸烟。

“别告诉我,他们有殉情的打算。”舅母不安地咬着指甲。

“呵呵,不是,他们心态很健康。”我清了清嗓子,做进一步解释,“心理学上有个名词叫‘罗密欧与朱丽叶情结’,说的是一门婚事,父母越反对,子女越坚持。 ”

“确实是这样。”舅母叹了一口气。

舅舅吸着烟,认命般地点点头。

婚姻如鞋子,合脚与否只有当事人清楚,父母为女儿物色的人选再好,他们也未必能走到一起。意识到症结所在,做父母的渐渐地就不再插手了。

毕业三年后,高明渊转业了,他们终于结束了异地爱情长跑。

伊茗和我在高铁出站口等他,她展开了最后一颗满天星,将字条递给我看,上面写着:说爱你的人不一定等得起你,但等得起你的人一定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