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艾米视角

“她十分愤怒,十分的愤怒。她说她要告诉所有人她怀了我的孩子,告诉你妈妈,而我用钱封住了她的口。”

“是钱让她改变了主意?”

“我那时候是她的上司,身份显要,很有说服力。而且我向她保证,如果她试图做任何违抗我的事,我就会毁了她。”

我盯着他。我无法将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与我记忆中,陪我们玩耍、和我们拥抱、每年都把自己假扮成圣诞老人的那个男人重合在一起。

他摇了摇头。“最终,她还是毁了我。在我们出了那件事之后,我们一起共事了近八年。”

“八年?”我瞪大了眼睛——对于共同经历了那些事情的人来说,共事八年听起来太久了。

“是的。她需要那份工作,而我需要维持脸面。太折磨人了。后来,她辞职了。四年后,她给我打了电话。很显然,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事业。她说,她的丈夫希望她对他坦白所有。”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她告诉我,你有一个孪生姐妹,而她把她藏得离我远远的,因为她想要惩罚我,也想要留着我的一部分。她问我想不想见她,想不想知道她的名字,想不想知道有关她的事情。”他舔了舔嘴唇,躲避着我的视线。

我的胃被掏空了一块,大小和罗伯特七岁时在一次科学竞赛上做的火山口差不多。“你怎么说的?她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不想知道。我说我的这一部分人生已经结束了,我让她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他的声音颤抖不已。“我害怕了。”

“你害怕了!”我猛地起身,椅子翻倒在地。我把椅子扶起来,看着他。他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不看我。“她是我的姐姐,是你的女儿。你对我们撒了这么多年的谎。”

“我以为我可以把这一切抛之脑后。我爱你妈妈,我深爱着她,我也爱你们。你一定要明白这一点。我只是想做到最好。我已经失去一切了。我的家庭、我的工作、我的母亲、我都失去了。”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去年夏天你为什么不说清楚呢?为什么?你明明看到我有多崩溃,可你却什么也没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撒了这么多年的谎,我自己都快要相信我的谎言了。”他停顿了一下。“你得帮我,和你妈妈谈谈,让她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目瞪口呆。“我不能插足,我甚至无法直视你,无法接受你是我爸爸。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爸爸可能是谁,可你明明就在这。”

“我得走了。”他站起身,双手颤抖得更厉害了。“现在你知道真相了。看吧?它把一切都毁了。”他大步离我而去。“它把一切都毁了。”他又大声说了一遍,就像一个疯子似的。

他说话一点都不像我爸爸。

我用了大约十五分钟才恢复元气离开自助餐厅。我在悲伤和愤怒的情绪之间徘徊,一半想流泪,一半又很想声嘶力竭地尖叫。

我抬起头来,前面站了个穿芭蕾舞裙的女孩。那黑色的直发,那印着艺术表演学院标志的特大号书包……珍在这里做什么?

“珍!”我叫了她,她转过身来。只见她脸上挂着最悲伤的笑容。“你在这做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双脚移动了位置——这完全不像她平时的行事风格。“没什么。”

“难道你是恰好穿着芭蕾舞裙到医院来了。”

“我妹妹在这家医院住院,她才五岁,可是病得很重。每个星期,我都会来一趟医院,为这里的孩子跳舞。”

她看上去快要流泪了——她那凶巴巴的态度,大嘴巴的德行,那副“我什么都知道”的笑容通通不见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没告诉任何人。”她耸了耸肩,苦笑着说:“我得维持形象,而且我也不想说这事,因为每次我想到这事,我都很想哭、很想尖叫、很想躲起来。跳舞是唯一一件真正能有助于我应对所有这些困难的事情。”

“哦。”

她摇了摇头。“是啊,哦。我知道我有的时候很讨人厌,有时候我也知道我不该这么讨厌,也希望自己能道歉,可另一些时候,我觉得当个‘贱人’也不是件坏事。当个‘贱人’只是说明我会对那些不想听实话的人说出实话。”她停顿了一下。“比如现在,我就决定在你面前当个‘贱人’。”

“好吧。”

她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你真的不能再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了,你得弄清楚你想要做什么。因为有些人甚至都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我的妹妹都快死了,可你却在这浪费大好机会,就因为你觉得你该取悦除了你自己之外的所有人,而你这一点让我很生气。”她哭了起来,我把她拉向我。她抽泣着说:“你是个滥好人,你就是个滥好人。”她在我怀里哭泣着。

我知道她说得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