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艾米视角

下了闷热的地铁,爬上楼梯,走到中央公园站的出口。寒冷的空气迅速将我包围。我裹紧脖子上的围巾,戴上了冬帽——尼克有一顶一模一样的。我们的帽子上分别绣着各自的名字。这是奶奶几个月前作为圣诞礼物送给我们的,可以想象一下尼克拆开包裹时,圣诞树周围弥漫着的尴尬气氛。他在那里是因为他的父母去接受婚姻治疗了,罗伯特又祈求爸爸让尼克和我们一起过圣诞节。如果不是妈妈极力帮着罗伯特说话,爸爸是不会同意的。

圣诞节那天我为了回避他,假装去和某个神秘男子约会。我假装已经放下他了,假装在看到他伤心的模样时,我的心没有受伤。

去年夏天我们分手后,我假装了太多太多。

我推开了艺术学院的校门。“晚上好,”我朝正值着周末班的年轻接待生打招呼。她从杂志中抬起头来,朝我挥挥手——从二月份起她就在那了,很显然是在为去纽约大学读研究生攒钱。通过了一尘不染的入口,经过一张张海报和递过来的一本本小手册,我来到了狭窄的走廊。我转了个弯走进寝室。有些学生周末会回家,尤其是像我这样家住得很近的,可我的室友,娜塔莉亚,却好几个月没回家了。她准备试演一结束,就飞回缅因州。

“嘿,”我走进我们小小的寝室,小心翼翼地把书包放在桌子旁的椅子上。学校的标准寝室不允许我们有太多娱乐空间:没有电视,一张上下铺的床,两张桌子和一个大衣柜。和往常一样,娜塔的地盘堆满了杂物,而我这边却收拾得整整齐齐。娜塔正边听着ipod边翻看照片。她摘下耳机,对我笑笑。

“嗨。周末过得怎么样?”她把她长长的金发扎成一个杂乱的马尾,却意外地很好看。

“挺好的。我想早点回来排练的,可是又不想离开奶奶。”

“我明白,真希望我也能多陪陪我祖母。”娜塔的声音听上去很悲伤,我真想抽自己几个嘴巴,因为我让她想起了伤心事。她的祖母一月份去世了,那段日子她过得很艰难。

我的脑海里满是有关奶奶的画面——她大笑的样子,拥抱我的样子,告诉我她相信我的样子——我拼命让自己记住那些画面,努力挤走脑海中她去年一月份中风后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小、那么瘦小,那么脆弱。我不断地把东西从周末背回去的书包里取出来,把脏衣服放到篮子里。我应该在家把衣服洗好的,可是和奶奶待在一起比洗衣服更重要。

“你想去自助食堂吃点东西吗?”娜塔问我。有时候我会从奶奶的餐馆带些吃的给她,但她对自己的饮食十分小心翼翼。我也应该和她一样的。

“不了,谢谢。我还有事要做,”我回答,指了指我的电脑。“我得确保能学好几门课,以防我没能获得演出的角色。”

“你肯定能拿到角色的,而且一定会拿到一个很棒的角色。”娜塔说。她并没有说我会是最棒的,因为如果你自己也在争那个第一的位置的话,你只会希望自己得手。“需要我给你带些什么吗?”

“不用啦。我回来之前已经吃过千层面了,不过还是谢谢啦。”

“好的。我不会去太久的。”她瞥了一眼她身后。“我一回来就会把东西收拾整齐的,我保证。”

我露出了一个“我才不相信不过没有关系”的笑容,回答道:“好的,好的,随便你啦。”

“我发誓我会的。这周末我排练了很长时间,可我连一个简单的小跳动作都跳不到足够的高度。”她叹息着。“无论尝试多少次,我的身体就是不配合。”

“我敢肯定你最后肯定能跳好的。”

“其实还凑合,但不完美。”她浅浅一笑。“目前,还不够完美。”她关上了身后的门。娜塔不仅仅美丽,而且很有可能成为第一个能够出演主角的三年级学生。

我拿起一本她的书,把它放在她的床头柜上,把她和她最好的朋友的那张合照往边上推了推。那张照片上,她们手牵着手,大笑着跳进了湖里。

可在学校里她就内向多了。一些同学认为她很害羞,另一些同学觉得因为她既美丽又有天赋,因而比较自负——她有着一头披肩的金发,一双湛蓝的眼睛,走到哪就能点亮哪里的风景——然而大部分人多半想成为她,或是成为她身边的人。娜塔和我已经做了三年室友了,她是我在这仅有的几个朋友之一——但即便是这样,我还真不知道她最近遇到了什么事,让她看上去心情低落。

我坐回我的桌子旁。或许我应该陪娜塔一起去食堂的,可话说回来,我们之所以能成为这么好的室友,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我们会给彼此充足的空间。

我深深吸了口气,数到三,然后点开了题名为“书信——第四稿”的文档。这封信我已经写了三个星期了还是没有写好。我必须字斟句酌,而这和我任何一项学校作业毫无关系。

这是一封写给我生母的信。

亲爱的克莱尔:

我希望我可以叫你克莱尔,我叫艾米莉亚,是我父母给我起的名字。我也不清楚我为什么会给你写这封信。

我甚至不确定你会不会读这封信,可我还是想给你说个故事。一个关于我的故事,也许,终究你会决定想要见我。

我只是想要弄明白。

我删掉了“我只是想要弄明白,”然后又删去了第一行。我没必要告诉她我叫什么。她认识我,知道我的名字。她知道我全家的情况。毕竟,她曾经是我父亲的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