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已经下过雪,冻得人行道都结满了冰,然而似乎冬天要卷土重来,尽管现在已经三月份了。
在地铁站前面一个街区有一家小小的咖啡馆,坐落于高大的建筑物中间。咖啡馆里很多客人,我想着推门进去排队点单,躲在里面,忘却现实生活,忘记学校的一切。
可我并没有走进咖啡馆,而是直直向前走去。我经过一群学生,他们谈论着昨天参加的一场盛大的派对,我还差点撞到一对亲热过头的情侣,我都能想象得出我哥哥看见他们后喊他们去开个房的情形。上了地铁后,我找个空位坐了下来。
我的脑袋不由自主地玩起了总是会玩的一个游戏。如果第三个走进车厢的是一个女人,我就去找尼克说话,真正地和他谈心,跟他坦白我没有和其他男生约会。
第一位进来的是一个头发齐肩的女人,她笑得很用力,露出了门牙中间的缺口。她牵着一个深色头发女人的手,也就是第二位进入车厢的人。
头发齐肩的女人亲吻了她的女朋友,在她耳边窃窃私语。两个女人一起咯咯傻笑了起来。
第三位进入车厢的是一个男人,明明气温低得吓人他却没有穿外套,身上的雨果博斯t恤紧紧包裹着肌肉,穿的牛仔裤肯定比我在艺术表演学校整个学期的学费还要贵。基于他全套服装的价格,可以断定他不是因为买不起外套而没穿,而是一种时尚的宣言,一种可能会把他冻死的时尚宣言。
也许那一对情侣可以算作一个人,这样如果下一个上来的乘客是女人的话,我就去找尼克说话。然而一群男人进了车厢。
我沮丧地跌进座位。
天意告诉我——今天没法和尼克说话。
背包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我拿了出来。是我哥哥发来的短信——不是尼克。
“对不起这周末回不了家,这个实验快折磨死我了。真的不是吓唬人,它确实可以把我杀死,摆弄病毒可是很危险的。”
我莞尔一笑,罗伯特有时讲话会有点小题大做,但他同样是物理学、医学以及任何他接触事物方面的天才。他将要提前两年从大学毕业,然后拯救世界。
我回复:“小心点。”
他回过来:“一直都很小心。”
我又沉入座位里,非常努力想要忘记罗伯特告诉我的关于喧闹拥挤的公共交通携带的病毒和细菌的数量。
离我两个长凳远的一个男人在吃鸡柳,散发的香味将我包围。
我并不觉得饿,尤其是在和奶奶一起吃完千层面之后。但是这味道把我带到了两年前的感恩节假期,那些在尼克家屋顶度过的快乐的夜晚。
那时我们两个家庭还没有分道扬镳,我们不想傻傻坐在漂亮的桌子上和父母亲的朋友们吃着丰盛的大餐。于是我们叫了肯德基外卖,爬到屋顶上,彻夜谈天。我们三个人:罗伯特、尼克和我。
一个黑色直发、眼睛向上斜的小女孩和她妈妈进入了车厢,小女孩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指着我前面的座位问道:“我们可以坐这里吗,妈咪?”她的妈妈点了点头。
她们在我前面坐了下来,小女孩依偎着她的妈妈。母女俩穿着相似的紫色夹克,衣服胸前口袋都有一个雪人图案。小女孩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站起来去摸我的背包。
她的妈妈喊了声:“罗拉。”小女孩立马坐了下来,眼睛仍然盯着我的背包,脸上露出了喜色,随后笑得更欢了。她让我想起了两周前为提高对唐氏综合征的关注而在市里组织的“兄弟行活动”海报上的小朋友。
“你是一个芭蕾舞者吗?”她语速很慢,语气里带着笑意,手指着我背包上的芭蕾舞鞋尖和一位穿着芭蕾舞短裙的舞者的图案。
我回答说:“是的,我是芭蕾舞者呢。”内心强压着伴随这几个字而来的不适感,无法说清是一种什么感受,但绝对不是令人欢喜的。从前一提到跳舞带给我的欢喜雀跃已经无处可寻了。
“我有唐氏综合征。”小女孩煞有介事地说。我还来不及做出回应,她继续说道:“但是我想要成为一名篮球运动员。”小女孩的妈妈吻了吻她的头顶,向我眨眼示意:“她已经是一名非常出色的篮球运动员了。但是她还想成为一名滑冰运动员、长曲棍球运动员和体操运动员,这取决于她在电视上看到了什么。”小女孩的妈妈会心一笑,笑容也爬上了我的嘴角。她们看起来非常快乐。
我对小女孩说:“我相信你会做得非常棒的。”她坚定地点了点头。“我到站了。”我和她们挥手告别。
小女孩也朝我挥了挥手说:“你也一定会很棒的!”比起我的一个老师最近对我说的“你可以做到的”,她语气里的自信对我来说意义更加重大。也许是因为她似乎是真的相信我,而我那位老师却是脸上挂着怜悯,对我说:“我有义务鼓舞你的士气,但是实际上你真的有点糟糕。”
三天后就要试镜表演了。三——天。
我相信自己可以做到的,相信自己有跳舞的天赋。
自我提醒:再努力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