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某月某人

趁老汤没死,我还有很多问题想向他请教。老汤很慷慨,说:“问吧。”

我对老汤当初选择做妇产科医生表示不理解,他能静下心来干好本职工作吗?老汤哈哈大笑,说绝对不会有下流的想法,迎接新生命的诞生是一件多么神圣的事情!如果把即将出生的新生儿看作一件产品的话,女人的身体就是一个加工厂,他就是负责安全生产的操作员。当初读书时老师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老汤错误地理解了我想问的问题,他忽略了我最重要的一个身份:诗人。

老汤说:“男人也好,女人也好,老人也好,小孩也好,我们看见的都是肉,肉里面有痛苦,我们要做的就是帮他们剔除肉里的痛苦。”

其实,我想知道的是在他手里进进出出那么多鲜活的生命,他对生命应该有比普通人更深的理解。但他一系列的反常举动令人生疑。

我换了话题,问:“你怕死,是因为老婆长得太漂亮?”

老汤不以为然地回答:“那当然,无法想象她对着别的男人投怀送抱。”

我说:“假如穿越到封建王朝,你会让你的女人为你殉葬吗?男多女少的时代,也为国家做做贡献吧,为维护世界和平出一份力吧!”

老汤对我的人品应该是信任的,我虽然说出这番话,但并不表示我垂涎他的女人。

最后一个问题,我想知道老汤这些年为什么在出门前要如此隆重地整理一番自己的物品。老汤却抬头看我,突然问:“你从来都不检查你的东西吗?”

说实话,我做不到。和老汤相比,他把死亡看得很神圣,很重要。因为死亡无法预知,且无法操纵,因此他只能多做些准备。两年前的车祸现场,死于非命者和他相距不到十厘米,而他还活着。这是一段不寻常的经历,在那场车祸中,他毫发无损——也许他已经死了,活着的是另外一个人。

我又去见老汤时,正赶上他出门整理自己的“遗物”。老汤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他太执着了。我说:“可以不整理了,相同的事情不会发生第二次。”

老汤很执拗,对我的劝根本听不进去。他依旧固执地感觉每一次出门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如果不整理物品,他会感到不安。我是诗人,我没有做到的事被老汤做到了。我被老汤的精神感动,转身找纸笔,老汤一摆手:“别写了,写了半辈子诗,还没被那玩意儿噎死啊!”

又一天后,老汤突然问我,是谁在背后散布他的谣言。

我一拍胸脯,少有地摆出一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姿态说:“如果真是个谣言,我去把这个造谣说谎的家伙揪出来。”

说到做到,我立刻出发。但令我没想到的是,最后的结果竟然都指向我。老汤得癌症是从我嘴里说出去的?我没想到自己随意说的一句话最后竟发展演变为大家都信以为真的事件。幸亏只是一句谣言,要是一句圣旨,老汤这条鲜活的生命估计就从此灰飞烟灭、化为乌有了!

46.孩子的教育问题

我亲外甥十岁了。他聪明机灵,天真幽默,热爱劳动,肯帮助他人,话多,爱唠叨,我觉得这都是他的优点。我平时忙于琐事,跟他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有一天,他妈打电话给我,哭诉那孩子见人不说话,古里古怪。我非常吃惊,这是在说她的儿子吗?“他见人就躲,不爱说话。”这是一个危险信号,看来他的反抗精神来势凶猛。他妈说这孩子打也打不好,骂也骂不好,他那叫什么成绩,老师都发话了,再不好好干,他的小组长就要给撤下让别人当了。他妈不断地唉声叹气,说这孩子毁了,没救了,将来还指不定成为什么样的人。其实成为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只要不走邪门歪路,清清白白做人。我知道他妈说这话时隐含着当初我对那孩子的娇惯,他爱玩跟我有很大的关系。我是见不得他爸跟个黑脸包公似的动不动就对他发脾气的,一个才几岁的孩子,凭什么要受这么大委屈呢?我觉得孩子成不成器,不是由他自己说了算的,得父母往好的地方引导,一打一骂反倒没了方向感,像一只被掐了头的苍蝇不知道往哪飞了。如今看来,我当初的那套策略是有道理的,可惜没能很好地执行起来。她妈一打电话就跟我说这孩子的教育问题,不知道该如何调教,希望我能开导开导他。

我原先是非常看好那孩子的,聪明机灵,没想到两年过去,路子走歪了,现在再不往正路上来,将来还真不知道能成为什么样的人。其实我倒也不建议将他培养成国家领导人或省长书记什么的,如果能有一技之长,拥有自己的一小片天地,那是再好不过了。我特地赶回去,那孩子见着我没有以前那么亲了,以前见着我两眼放光,一准儿从门里冲出来抱住我的后腰。现在见着我最多叫一声,这还算是最高礼遇了,他见着他爸妈都是不逼到必须叫的份儿上绝不开口的。他见我来,知道我要找他谈话,眼角释放出不屑。我说:“都十岁了,小大人了,整天只想着玩,还要不要脸!把心思收一收,再这么下去,非毁了不可!”

他镇定自若,面对我时一点也没有压迫感。他说:“您要是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这不是一直按照您教导的嘛,该玩的时候玩。”

我说过这样的话吗?就算说过,我也没想到他一玩连自己爹娘都不要了,学习也不搞了。我说:“过去,我是说过这样的话,那不是为了保护你的天性嘛!没想到你这天性没保护好,野性倒是增加不少!”

他很没耐性,回看我一眼,说:“直说吧,您想怎么着?”

“我希望你别再玩了,以学业为重。”

好一会儿,他才回一声:“好吧。”

可我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他的诚意呢!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收手?”

他说:“您这是在威胁我吗?”

我写了二十年的诗歌,自认为练就了一副铜筋铁骨,却经不起他的锤炼。我被逼急了,说:“今天你不改邪归正,我就不走了。”

“狗急跳墙了吧!”

“这叫什么话?”

“老舅,您这一招我妈可还没使用过呢!”

准备不足。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还停留在两年前呢,以为他听了我的训导会泪流满面、感激涕零,像只小狗似的看着我,从此改邪归正,走上正途。这小子的思维能力一点都不比大人差,稍不留神就上了他的套儿。这还了得!照这么发展下去,终有一天,不光他爹妈,我也会被他玩弄于股掌啊!他有这思维,怎么就不能用在正道上呢?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这世上还有他的对手吗?难怪他妈束手无策呢!连我这个被他爹妈视作高人,在小辈眼里伟大的舅也败下阵来。

我急眼了,以前我最反对他外公动用家法那一套,但现在我觉得这套办法不妨拿来一试。请他外公出山是不是显得咱太无能了?他外公正郁闷着,感到自己被边缘化了,满身的武艺无用武之地。这时要把他请出山,我真怕他一发而不可收,要知道当初为使他老人家偃旗息鼓可没少费工夫。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走这招险棋,再说他老人家那招数也未必管用。

我和他妈商量半天,无果。但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这孩子没有以前那么幽默了,以前不论说什么话都能将我逗乐,这也是我喜欢他的原因。但今天,他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心里堵了块石头。我批评他妈:“这孩子变得没有幽默感了,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不是学习的问题了,而是人品的问题。”

他妈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她完全是一个失败者。她十分焦急,请教:“这学习还要不要抓?”

我说:“学习要抓,人品更要抓。不能掐紧了,容易断,慢慢收。他以前爱玩泥巴,就让他玩嘛,乡下又不缺泥巴。”我记得以前他将泥巴搓成屎的模样让我吃,用糖捏成屎的模样亲自喂我。我不吃屎——这句话陪伴我好多年,成了经典的段子。

这一次来对形势估计不足,导致失败。离开时,我一再叮嘱他妈,心要放宽,别硬顶。如今这时代已经不比我们那个时候了,游击战肯定是落伍了。教育孩子稍不留神就上升到制定战略的高度,这比商场策动战争拼个你死我活还让人伤透脑筋!教育孩子就是在打一场歼灭战。我一定会卷土重来。

47.志高的灭亡

志高离开人世已经十年。

志高小的时候调皮捣蛋,长大后爱上穿戴,整天打扮得油头粉面,十分惹眼。我念中学时就已经很少见到他了。我们一起念书的那个乡村小学如今已经拆了,当初那帮同学的神态我都能记住。志高上衣口袋里装着一副扑克,手里握着两只骰子。老师在班上批评不好好学习的同学,却也赶到背风朝阳的胡同里押上一宝,如果赢了,就会去学校大门外面的肉案上称半斤猪肉拎回家。

志高母亲撵到学校来是因为志高偷了家里的鸡,鸡卖给了音乐老师,炖了,吃进肚子里去了。但这事闹大了,闹到乡里,又闹到县里。事能大能小,一只鸡也能让一个人民教师下岗待业。音乐老师是冤枉的,他并不知道那只鸡是不能吃的,他是花了钱的。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们分桌坐,男女搭配。志高趁着班主任没来,站在黑板前冲着全班四十几位同学大声叫最漂亮女同学的名字,并在放学的路上用手捣那位漂亮女同学的屁股。志高敢对另外几个男生宣布某位女同学是他的老婆。

在女人这件事情上,志高辉煌过。二十岁那年,我还处在青春的迷茫中,志高却已经拥着一位美女回村了。志高在一家高级酒店当管事,我见他是在一个背风朝阳的小巷子里,卷发,立领,脸很白,肚子很鼓,走起路来呼呼带风。那时候的我正自卑于自己的孱弱。

志高的女人跟着他怀了很多次孕,他每一次回来都是带他女人堕胎的。志高是村里第一个没拿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当回事的男人。志高给他母亲买真皮大衣,给他哥买真皮大衣,把还大半新的皮鞋丢给隔壁的周老二。人们都赶到他家里去看他铺在床上的鸭绒被,看他如花似玉的女人。志高冲打村里过卖甜酒的中年男人一招手,递出去十元钱,说声:“来二斤。”钱给得多了,他说声:“不用找。”回头看见在村里乱窜捡拾破烂的中年妇女,他吼了声:“谁叫你捡的?”吓得中年妇女连鞠躬带作揖,将东西归到原处。

志高看见我,跟我讨论起年龄来,他自称比我大两岁,但我明明记得他只比我大一岁。他大声说:“在哪高就呀?”母亲替我回答:“还在读书呢。”“哦,读书好,当大官,有出息。”他只是嘴里随便说说,一点也没拿读书当回事。

村里许木匠的儿子将被褥打成捆,带上几件换洗衣服,准备跟志高远行,可到临出门时又在担心,怕志高半道上把他拐卖了。如果那年他离家了,可能就不一样了,他可能不种地了,他可能会是一个老板,嘴也不笨了,克服了见人说话心慌的毛病。志高从小就不是一般的孩子,做了很多大人都不敢做的事情。

我二十三岁那年冬天再次遇见志高,也是我脸皮最薄的时候,志高却已经有了很多与女人打交道的经验,他跟女人快活时的每一个动作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我鼓足勇气问一句:“这些都是你亲自实践过的吗?”志高嘿嘿笑,说:“跟我去了你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我们都以为志高能永远那么快活下去,他却出事了。他因为欠了赌债,脑子被打坏了。他在医院住了半年,得了八千块钱的赔偿。这时候的志高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大手一挥就呼风唤雨了。志高那八千块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他急需另外一笔钱。生活有时候也可以反着来,效果大不一样。

志高在死前的最后一年里开始捡拾垃圾,被人吆喝着躲开,就像他当初吆喝别人一样。他的卷发依旧卷着,只是不再又黑又亮,像被抄了家的鸟窝。志高最后开始守在人多的镇子上,还是那么开朗,不惧与人说话。他说过一年他就会去大城市,做厨师,当老板,挣大钱。

在志高快要不行的时候,喜欢过他的女人回来看望过他,丢下钱,虽然不多,却是一番心意。这个女人有情有义,想当初志高带回过的女人不止她一个。那个女人回来看他时已经怀有身孕,肚子明显比其他部位高出一截来。女人告诉志高,她已经有了另外的男人。志高很悲伤,但却坚强地告诉村里人,那女人肚子里的种是他播的。

志高的脑子坏了,很多事记不住了,但他能记住谁家的破铜烂铁摆放的位置,记住谁家挂在墙上的腊肉。他能记住我,说:“你是我最好的同学,我们是兄弟。”

志高是怎么死的?没人知道。人们发现他时,他倒在镇子的柏油路上。他的身上还穿着几年前他从大城市回来时穿的大衣,只是颜色从过去的青绿变成了牛屎黄。

志高死的时候,我没撵去看他,我是在三天以后才得知的消息,在另一个村子,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志高死了,再不用担心腊肉被人偷了。”

48.鲁国人老廖

有一天,我遇见我上初中时在学校附近修鞋的老廖。我为再次遇见老廖而感到不可思议,斗转星移,看来有些人也不见得转眼就是一辈子。令我感慨的是,过了这么些年,老廖还在做着修鞋的活计,一辈子只做这一件事,令人感动。但他的生意越做越小,大摊换成了小摊,摆放在面前就像开着一架战斗机似的。这就是人生,无怨无悔。老廖说:“看我像不像打鱼的?哈哈。”老廖每天坐在小板凳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老廖是山东人,常以鲁国人自居,以此为耀。记得我们以前的语文老师经常拿他开玩笑:“老廖,改行了?不咬文嚼字了,改摆鞋阵了?”老廖也经得起玩笑,也爱说笑:“是啊,写了两千多年了,太寂寞,改行了。”

那时候有一则新闻风靡全国,说的是一位修鞋的个体户,鞋摊变成了鞋厂,成了数一数二的老板。老廖看着他一字排开的家当,嘴一歪说:“别小瞧我的鞋摊,说不定哪天我就成为有钱人了。”老廖越看自己的那些家当越觉得像是一列火车,爱得不行。修鞋匠能变成有钱人?这可说不准,说不定还真就在老廖身上实现了。但事实是老廖没有如我们想象的那样变得富有,他的家当不仅没有扩张,反而缩小了,甚至连他的人也跟着缩小好几圈,像一只被放大若干倍的耗子。

屈指算来,老廖今年快八十了,小的时候念过私塾,读过洋学堂,琴棋书画都能来一手,可惜没赶上好时光,大好的才华被埋没。人的命有时候真的不好说,老廖当初要不是太固执,低一低头,顺一顺眼,估计也不会是今天这副模样,说不定也会拿着丰厚的退休金,儿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老廖当初有棱角,对一切都满不在乎,老婆跑了算什么,但老婆跑了终究是跑了。无依无靠的老廖驾驶着他的“战斗机”进城,一点微薄的收入仅仅能够糊口。

我跟老廖打招呼,他没理睬。我说:“廖老夫子,您这是要学那有钱人刻舟求剑啊!”老廖抬头冲我一抱拳:“这位兄弟是?”“二十年前见过您。”“在哪儿?”我灵机一动:“在鲁国。”老廖哈哈大笑。老廖活得很开心,很自在。

老廖修鞋时的专注和不修鞋时的快乐让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单纯的人,每天驾驶着他的“战斗机”自得其乐。我说:“老廖,你要是死了,你的这些家当谁来继承?”老廖看了看我,说:“你要吗?还有我这一身的武艺,一起传给你。”我说:“好啊,我现在就做你的徒弟,你的这些东西将来都归我了。”

老廖竟然去附近买来一炷香,点着了放在地上,让我过去给他磕头。我一下慌了,说:“老廖,别啊,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心血,我怎么敢收!”老廖说:“不到我最后闭眼,我的这些宝贝是不会交给你的。”这我当然明白,他每天还得开着它们去战斗呢。

“快磕吧,磕了这些东西以后就是你的了。”老廖见我无动于衷,很疑惑:“你为什么不磕头呢?我可是鲁国人,孔子的后裔呢!”我说:“老大爷,天冷了,以后少出来一会儿,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国家也不会少了你这口吃的。”老廖哈哈大笑,道:“那我可就真成废人了。我这套家当一般人置不起,舍不得丢呢。”我能理解。

一年之后,老廖突然不见了。开始,我并没有太在意,觉得他也许是生病了,或因为别的某些事情,他肯定会再次出现的。半年过去,老廖没有出现。我突然有些迷茫,老廖带走的不只是他自己……时间不知不觉,有些人有些事,转眼就是一辈子……

49.再见了,村庄

我是从农村出来的孩子,我生活的那个村子很偏。那是一个散发着鸟粪味、鸡粪味和猪粪味的村庄。河沟里有鱼,伸手到水塘的草丛中,可能咬住你的是一只五百年前的王八。我外公每天中午担着渔具去附近的河里捕鱼,他捕鱼的方式很特别,划一只小木船到河里,将渔网下在水里,等鱼游过来卡在网洞里。

黄昏,许多男人聚集小河边洗澡,有说有笑。女人们趁男人离开用脸盆兜水回家,烧到温热,倒进木盆里,将屋门闩起来。但村子里最年长的女人洗澡却从不关门,她在木盆里洗澡,嘴里哼唱着曲调,那是我听过的最古老的民歌。老女人神态安详,她身上的肉是往下坠的,乳房像两只布袋挂在腰间。我一时没弄明白那是何物,十分惊奇。

据说村里最初的人姓金,后来又来了姓徐的,现在一个姓金的和姓徐的也找不到了,或是因饥荒死了,或是因瘟疫死了。这些都是我从二舅爷爷那里听到的,他知道村子过去的很多事情。二舅爷爷是一个特别传统的人,他是我唯一见过从三十年前直到今天都穿着同一件衣服的人。他老了很久,但却依然能够顽强地活在世上。

我最近一次回去,二舅爷爷屋门虚掩,坐在木盆里洗澡。我走路与推门的声音引起他的注意,他不动,问:“是华华回来了吗?”他不再洗了,伸手去够一旁木凳上的毛巾,迎着我站起身来。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再也挂不住如珍珠一般的水珠了。二舅爷爷从未离开过村子。

我出门看见二舅爷爷的黑棉布鞋,在太阳底下晒着,已经发白变薄的千层底有些发烫。在我很小的时候,二舅爷爷看见我在坟头上逮蛐蛐,说:“华华,你要好好念书。”二舅爷爷只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他却不相信读书会改变命运,那吃皇粮端铁饭碗的都是天上的星宿。快九十岁的人了,前两年还往地里去,还能从山里拾柴火回来。他的衣服很旧了,补了又补,像只龟壳似的背在身上,被夕阳照着,很安详。

人都不见了踪影,小村似乎又恢复到很久以前的时光。以前,每户人家都有好几个小孩,洗澡相互争抢,木盆摆在大门口,路过的人喊一声:“雀子让老鹰啄去了。”走到木盆前用手指弹他的雀雀,小孩用手捂住,大人就用手去掏他的肚皮,发出清澈的笑声来。现在村子里除了二舅爷爷的木澡盆外,已经看不见别人家还有那玩意儿了,也没有哪家孩子还在门口摆木盆洗澡了。以前散发着泥土芳香的泥路,如今光溜得像女人的奶子一样,变成了水泥路;以前的青砖灰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粉刷成白色的小洋楼。即使是这样,那些楼房大多也都空了,人们都搬进了城里,或是找人多热闹的地段又重新盖了房,彻底离开了祖祖辈辈栖居的村庄。

村子空了,只剩下几个老人像守着窠臼的老鸟。村子的旧时光在草木深处隐藏,嘀嗒作响……

50.当官的骨架

很稀松平常的一件事却让我认清一个人。

老贡在小区门口开了一个店,他从十六岁初中毕业就开始做百货公司售货员,三十年了,一直没变。他家的猪肉每斤总比别人家的贵出一两角钱,鸡蛋也比别人家的贵。有人问:“你家的东西怎么这么贵?”他回:“吃到嘴里你就知道了。”老贡脸上的青筋一年到头都紧绷着,一副不求人的嘴脸,每每关键时刻总会冒出一句:“滚蛋,老子不卖了!”一传十,十传百,名声坏了,生意一直那么冷清。

老贡看谁都不顺眼,对面店铺里的鸡蛋都有毒,猪肉里都注了水,人民币都是假钞,进去买的人都是傻子,脑子都有问题。大家在一起就是你骗我,我骗你,骗来骗去,社会风气让这帮孙子给带坏了!老贡说:“我家的打火机能打七百次,他们的五百次都不到,不信你试试。”然后拿起一个打火机在我面前晃,给我演示里面的气。

“我们家的苹果是从山东调拨过来的,橘子是从浙江调拨过来的,都是正宗货,个顶个的新鲜。”我喜欢听老贡如数家珍地数说他家的商品,爹是谁?从哪里来?上哪里去?他都一清二楚,有名有姓。我说:“给我来二斤橘子。”最后一个橘子,老贡挑了几次,还是多出二角来。我说:“二角,我有的。”老贡说:“算了,不收你的了。”

老贡是愤青,不出意外,到八十岁时嘴还是鼓着的,一年到头难得见他笑,呼进呼出的气都比别人粗,比别人急促。老贡轻易不跟人理论,理论起来没完没了。“我的鸡蛋是老刘昨天才送过来的,个儿小的,不中看的,我都让他带回去了。贵五毛,你吃得放心……”

有人喜欢抬杠,说:“那鸡蛋又不是你下的,好不好只有鸡才有发言权!”老贡火了:“滚,你给我一百块钱一斤,老子也不卖给你。”老贡气还没消,见着我,掏出兜里的打火机说:“咱比比。”我说:“一块钱的东西,还要分出个高矮胖瘦来,又有多大关系呢?”老贡十分严肃地说:“社会就是让你们这帮人给惯坏了。骗子越来越多,恶劣商贩越来越多,就是让你们给骄纵的。社会上坏人越来越多,好人越来越少……”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打火机也能上升到民族危亡的高度。老贡说:“劣质打火机会爆炸,会炸死人的。”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老贡成天一副逮着谁都想咬一口的神情,这辈子注定要吃苦。没有深仇大恨完全不必这样,人要学会包容,要看透。我想劝他,但他就像一只刺猬,让人无从下手。

这都不算什么,更可怕的是,老贡竟然有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儿子,才十八岁。那天,我去他家买东西,正赶上老贡上厕所去了。我问:“老贡呢?”那孩子没理睬我,非但不理睬,连看都没看一眼,继续玩他的手机。我说:“买一只火机。”连说三遍,他回我:“没有。”我手指着柜台里面说:“那不是吗?”小孩看了一眼,说:“打火机就打火机,说成火机。”然后很生气地拿出来往柜台上一丢。

过去的百货公司是公家开的,里面的货比外面要便宜一些,东西也比外面的正宗。柜台上的事由老贡说了算,人多排队,他看谁不顺眼就让谁到一旁多等,不许争辩,不许讨价还价,不许说半个“不”字。老贡的病根儿是从那会儿落下的,嘴凸出去,用手按都按不回去。

我妈却很羡慕吃公家饭捧铁饭碗的人,这种病也不是一般人能得的。那些一年到头靠天吃饭的,碗里有没有肉跟那一年的收成直接挂钩。我妈说:“你看看人家吃快活饭的,睡到七点钟才起床,冬天有炭火烤,夏天有风扇吹。”时过境迁,如今当官的早已经不吹胡子瞪眼,不凸出可以挂酱油瓶的嘴了。老贡除外。

老贡比我大十多岁,扯起来,我应该叫他“大哥”,但他却偏偏以长辈自居。这一点倒是值得称道的,“喜欢攀长辈,见人三分亲”,也算是咱中国人的优良传统了。随着时代的变迁,现在人却已经不那么想了,六十岁了,还希望你叫她阿姨,而不是奶奶。遇到四十几岁的,你叫她阿姨,她有可能跟你翻脸。但脸上再怎么涂脂抹粉,再怎么整,那骨子里的东西却是没有办法更换的。

当然,老贡身上的病或许并没有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老贡祖父往上都是做官的,据老辈人说,老贡家以前出门都是不走路的,那官不是一般的大,可以号令三军,违令者斩。即使到了他父亲那一代,好歹也在乡里供过职,当过国家干部。到了老贡这一代,每况愈下,但这副当官的骨架没散,精气神儿还在。在老贡的身上,我看到了他的真实与可爱。

51.堂叔德财

德财是我父亲堂叔的儿子,是我的堂叔。亲戚关系有些远,快出五服了。因为我们在一个村子里,所以亲戚关系还维持着。德财大我十五岁。他的眼神不好,是胎带的,认字得凑在跟前看。看人也一样,远了分不清是男是女。

小时候,母亲让我跟随德财一道去亲戚家吃酒,我喜欢静,他喜欢凑热闹,遇上赌博还要凑上去押几宝,输了本就最后押一次嘴,说钱马上就到,开了宝,他又输了,拔腿就跑。因为赌博,他没少挨打,但一有赌局,他还是像以前一样,一点也没改变。其他时候,他也会跟人拉家常,掰指头算上一年的收成。如果有人说谁家女人不守妇道,他会主动凑上去打听,说那女人对他也抛过媚眼,勾引过他。我再也不愿意跟德财一道出门吃酒了。村里人说:“老实人,就是嘴坏,可怜一辈子。”

我十八岁那年眉清目秀,村里人都说我有出息。德财拿起我的一只胳膊,仔细打量着说:“这手跟姑娘家手似的。”那时候我有了一个非常远大的理想,想成为一名了不起的诗人。我开始写诗,诗是论行的,就跟大豆论斤一样。每写一首,我都会把行数记下来,对昌荣说我又写了多少行的诗。德财只上过小学二年级,只会写他自己的名字。他问我什么是诗,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我恨不得在他的饭碗里拌上耗子药,让他一命呜呼。他对我母亲说:“华华长得不丑,好娶媳妇。”

村里来了算命先生,他赶过去打听价钱,五块钱算一次,他跟算命先生讨价还价,五块减到两块五。算命先生说他这辈子是和尚命,难有女色近身。他气愤地将算命先生套在脖子上的铜锣扯下来又扔出去,振振有词:“你一个瞎子能看出人家的命吗?你要真这么能掐会算,怎么不替自己也算一算!”德财不仅不给算命的钱,还赏了算命先生两脚。算命先生也不甘示弱,说:“德财,你狗仗人势,有一天你也会两眼烂成窟窿的。”德财又是几脚。算命先生不敢再吭声了,趴在地上摸他的铜锣。

有人替算命先生打抱不平:“德财有本事跟志高打,欺负一个瞎子算什么本事。”志高脑子坏了,也是跑过大码头的,过去也从没把德财放在眼里。但现在世道改了,志高愿意跟德财称兄道弟,但德财却觉得掉价,说:“离我远点,爷爷我还有事呢。”说完,咣当一声将门关上。志高不急,有的是时间。等德财将门重新打开时,志高还在门口。志高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尤其是女人。但志高有一个毛病,坐在那儿会不停地吐痰,志高说是脑子坏了,必须要吐痰。德财说:“吃屎了吗?不吐不行吗?”无论德财怎么说,志高依旧吐个不停。从门口路过的人冲屋内喊:“德财,中午留志高在你家吃饭,下午接着聊。”德财却说:“上你家吃去,我家没米了。”

过去村子里很热闹,每天都人来人往的,直到后半夜还能听见人走路的声音。隔壁家的大黄两腿有力地踩着地面快速从门口飞奔出去,在村口传来一阵阵狗叫声。黑夜里有各种各样的野物叫声,尖厉刺耳。走夜路要有足够的胆量和勇气。在这个村子里有很多传说,关于男人的、女人的、活人的、死人的。前村的黑眼每回见到德财都大声说:“德财,马寡妇的男人晚上要来找你,你睡了他的女人。”德财笑起来,肩膀控制不住地往后缩。

每回有人拿他跟马寡妇开玩笑,他都笑得合不拢嘴。马寡妇经过时,有人一拍德财的肩膀,大声说:“德财,看谁来了?”德财往前紧走几步,看出是马寡妇,脸上一本正经。

夜里,有人趴在德财的木门上,透过门缝朝里面学女人的声音:“德财,我是马寡妇,你就落一张嘴,有本事你来真的。”德财竖起耳朵来听,激动起来,连裤子都没穿就从床上起来开门。那人站在黑暗中冲他再叫一声:“来呀。”德财什么也不顾了,跌跌撞撞地追过去。德财追至马寡妇屋门前,拿耳朵贴在门上听,却没听出动静来,知道是上当了。第二天这事传开了,有人问他:“马寡妇那两只奶子像小山包似的,好摸不?”

很快这个村子就散了,人们都搬去城里或镇子里,就连马寡妇也跟了人离开。我堂叔德财没有地方去,依旧在村子里待着。

开始那几年,德财还逢人便说他跟马寡妇睡觉的事,说得跟真的一样,但没人肯相信。因为马寡妇从来都没正眼瞧过他,那话只有他自己信。到后来就没人再听他说了。村子里也没什么人来了,过去的那些屋子没人住,时间一久,屋子里长出树来,将屋顶戳通了,好好的屋子突然在深夜里发出“轰隆”一声,墙倒了。这屋子没了人气,很快就朽了,木料就烂了。只有德财的屋子还在村子曾经最繁华的中心立着,那光溜的门脸上贴着崭新的门对子。德财像只大黄狗似的坐在门槛上。

我从城里回来时大声跟他打招呼。他突然说:“华华,你的声音变了。”这是他的看法,我觉得我还是过去的那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