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某月某人

41.生命的尴尬

我第一次见到周进是在一辆公车上,公车是从镇海开往宁波的。那天正下着雨,天气很清冷。她是从半道上来的,看起来像一个学生,但比学生成熟一些。和所有女孩一样,她也穿着打皱的牛仔裤和白色t恤。t恤领口很大,露出里面的绿色胸兜。雨似乎有些大,淋湿了她的衣服,贴在她的胸前。她是那种介于成熟与青涩之间的女孩。可能是由于身上潮湿,当她上车时,几乎所有人都尽力腾出空间来,不让她沾上自己。她就站在我附近,我能闻到从她身体里散发出来的腐酸混合着茉莉香的气味。她的头发有些凌乱,感觉很落魄,脸色也苍白,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半路上下了一些人,车内宽松多了。后来我听见她在和一个中年妇女说话,说她是从安徽宣城过来看望弟弟的,她的弟弟在宁波上大学,似在炫耀。我注意到她手里握着一枝白色小花,也许是在公园里采摘的,不时放在鼻孔前闻一下。当司机收钱的时候,周进没有钱交车费,所有的人都拿眼睛看着她。司机催着要,她不得不弯腰再次很细心地翻找牛仔裤的兜。她弯腰的时候,那件紧贴她的白色t恤和绿色胸兜落了下来。她并没有意识到,或许是因为急而无暇顾及了。

在一阵毫无结果的忙乱之后,她终于抬起头来,像是很无辜抑或踌躇。她告诉司机和车厢内所有人,她的钱被小偷偷了。这个说法很难让人信服,甚至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因为没有钱交车费而故意编这样一个故事。司机让她把车厢清扫一遍,算是对她没钱付车费的惩罚。她照做了。司机又让她为车厢里的人唱一首歌,她有些难为情,但还是唱了。车没进宁波的时候,她提前下了,看着她略显清瘦的背影,我想即使她是在编织谎言,但人生中谁没有这种尴尬的时候呢!

我第二次见周进是在银行门口。老板进去取钱了,我替她牵着狗。周进突然撞到我附近一个男人的面前,请求借他的手机用一下,她没有向我借,我想大概是因为我牵着那条金毛狗吧,她把我当成有钱人了,有钱人通常是很难接近的。她的请求遭到了别人的拒绝。她终于向我走过来,看得出来她很犹豫。她并没有立即向我开口说借,或许她是在酝酿一个最佳时机。她依旧沿袭着那副落魄相。她的眼睛很大,却带着几分忧郁,让人感觉和她的真实年龄并不相配。她也许在这个城市里打工,或者真的如她所说是来看望她弟弟的。她有一个引以为傲的上大学的弟弟,这在大多数人眼里也许算不了什么,大学生已经不再是七八十年代人们眼里的稀罕物了。我想她是被迫的,可能是生活的窘境使她的处境变得尴尬。她在这个城市里应该算是最贫穷的女孩了,贫穷使她的行动变得十分艰难。我也可以断定那一次在公车上她的确是在骗取司机的同情和信任。

“先生,我的手机丢了,能把您的手机借我用一下吗?”她终于操着带有宣城口音的普通话向我开口。

我竟然注意到那枝白色的小花还在,这次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放在她背着的布包的收口处,花头露在了外面。这枝花对她也许有着某种特殊意义,是某一个重要的人送给她的?我摒弃了之前她在公园里偷掐的想法,可能是她从某个比较亲近的地方带过来的。人难免会有这种狼狈的时候,我从家里带出来的一把指甲刀不见了,我拼了老命也要把它找回来,如果弄丢了就非常失落,就像失去自己的一位亲人一样。说实话,她挺让我感动的,我没有说什么便把手机交给了她。她接过我的手机没有立即去拨号,她也许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或不能被外人听见的事要在电话里说。

“我能去那边说吗?”她再次请求。

“可以。”我说。

她很快就打完电话了,走上前来把手机还给我,并用感激的目光看着我,在那一刻,我在她眼里是真正的大好人。但当我转身时,她很快又来借第二次了。她告诉我刚才是和她弟弟学校的门卫通电话,门卫让她过一会儿再打过去。我依旧二话没说就把手机交给了她。她依旧拿着电话走到离我很远的地方,她不时“嗯”着,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弟弟在说话。她的神情看起来很悲伤,我不知道她弟弟对她说了什么,也许提到了他们的家乡和他们的父母。他们拥有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呢?他们的日子一定很艰难。她依旧说着“嗯”,有时也会说“知道了”,她弟弟好像一直在向她嘱托什么。她这个电话打了很长时间,到我的老板从里面出来时还在说。我不得不走上前去。她看见我到来,有些惊慌,知道我是来催要手机的。于是她在电话这头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不说了。”然后不等那头回应,她就关了手机,十分歉意地用两只手捧着交还给我。

我说:“你还有话要说吗?”

她立刻回话:“没有了,都说好了。”

但我感觉她还有话要说,她的话并没有说完。“你是在给你弟弟打电话?”我问。

“是我弟弟,他在宁波上大学呢。”她趁我不注意用手拭了拭眼角,然后带着几分炫耀对我说。

“你弟弟挺了不起的,是大学生。”我不无赞赏地说。

“我们家就他一个上大学的,他从小就聪明,在家乡上学时得过很多奖。”

“你是来看望他的?为什么不去他的学校呢?”

“他学习太忙,我不想去打扰他。”

我对于她这样的回答感到有些惊讶。我再一次注意到她插在布包口上的白色小花,花的脑袋已经耷下来了,像一个趴在那儿打盹的老太太。

她将头发向后拢了拢,然后冲我做了个妩媚的笑,也许她觉得自己很漂亮吧,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落魄是挡不住那份秀色的。

我辞了原先的那份工作,在机场替人送机票。我路过汽车站,看见周进正站在一个男人面前。走近时,我听见她在说:“先生,我的钱包丢了,您能不能借给我五十块钱让我回家。”

也许是她的落魄或“秀色”打动了那位男士,那位先生掏出一张十块钱的钞票丢到她面前的地上。她连声说着“谢谢”,弯腰去把那张飘向一边的十块钱抓在手里。我在心里想,她为什么还在干这个勾当呢?凭她的长相和气质去找一份工作应该没问题的吧!难道“骗”和乞讨更光荣一些吗?她是一个喜欢不劳而获的女孩?抬起头发现我的一刹那,她感到很吃惊,她想逃。在她转身的时候,我发现那枝小花竟然还在,不过已经成木乃伊了。

黄昏的时候下起了雨,那是立春后的第二场雨,雨下得很大,我发现汽车站前的电话亭里站着很多人,其中就有周进。电话亭显得很拥挤。这些人都是从外地拥到南方来打工的,都是还没找到活儿露宿广场的。几乎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像蝙蝠侠一样,我想如果哪个画家能把这幅画画下来,也许能卖很多钱。我总会有一些奇特的想法。其实没有几个人能真正理解这些拥挤和飘零的人生。

送完机票,天已经黑下来了,雨也停了下来,那个挤满人的电话亭空了。空气里有一种雨过之后的空旷迷离味。不远处的灯火下,一个穿着白色上衣、牛仔裤的女孩正握着一个坚硬的馒头啃得津津有味。尽管离得远,但我一眼能看出那是周进。她微微侧着身子,背对着灯火,像是怕被谁认出来一样。

雨在停止了一会儿后,竟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于是刚才疏散到四周的人又开始向某一处聚拢过去。车站餐厅前的人越来越多,大概是因为那里有灯火,相对也暖和一些。周进没有再吃东西。我听见她在跟别人说话,自我介绍,以及那个让她引以为傲的上大学的弟弟。然后我听见她发出清脆的笑声。

我最后一次见到周进时,她仍然在打电话,而且打了很长时间,她一直“嗯”着,脸上的表情很紧张,像是对方要挂了电话,但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我越来越觉得那个给她打电话的人很神秘,究竟是不是她弟弟在给她打电话呢?哦,这个电话应该是她打给对方的。她占据着那个电话亭,握电话的手很紧。我返回来时,她还站在那儿,电话已经挂了,她似乎在哭泣。自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了。这段经历让我感到很奇怪,甚至蹊跷。

一个月以后,我意外地从在宁波混了多年的一个诗人朋友那里得知,最近宁波某大学校园里死了一个年轻的学生,是从安徽来的,他是得了不治之症死的。这似乎是一个玄妙的事情,尤其是从这个朋友嘴里说出来,而且是被我听到。我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学生是不是周进的弟弟,但我却很容易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然而过了没多久,我的那位诗人朋友又告诉了我一件更为离奇的事情,一个读大四的男学生常常接到一个莫明其妙的女生打来的电话,据说那是他从前的女友,他们已经分手了,而且那女孩在分手后不久就遭遇车祸死了。这让我很容易想起周进在电话亭哭泣的情景。但我真的不知道那个死去的女孩,以及那个还活着的男孩和她究竟有没有关系……

42.伤逝的爱情

武林和小研八年的爱情长跑说完就完了。

小研坐在她父亲赶的牛车上,牛车上堆满了她和武林在一起时购置的家当:皮箱、藤椅、书橱、鞋架、电饭煲、玻璃杯、冰箱、琵琶,还有一条秃了毛的外国狗。牛车上满满当当,在车头处留了刚能插进屁股的地儿,小研就坐在那里。牛车启动时,笨拙的轮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挺让人伤感的。小研是我认识的女孩中长相最出众的一个。当初他们能在一起,还是我做的媒。那会儿,小研大学刚毕业,从另一座城市来到宣城,举目无亲。我和小研的相识具有戏剧性,我们都在候车室候车,她回学校办理毕业手续。我们都准备去坐同一个位子时,我将位子让给了她。巧就巧在我从外地回来时,她也从学校过来,在车站的过道上再次相遇,我一眼就认出她来。

武林是从我这里认识小研的,见了一面就魂不守舍、茶饭不思,得了相思病。三个月过去,人瘦了一大圈。说实话,我是不想把小研介绍给武林的,觉得他不配。小研给我的感觉太美好了,我是有私心的,我想把她留给自己。但我架不住武林的死磨硬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最后出狠招把我喂养的小黑猫给掳走了,将其身上的毛剃光,又给放回来。害得我那几天都没胃口,一吃东西就想吐。改天,我喝水的水杯不见了,等我打算去买时,又出现在桌上,但我却不敢再用了。现在重新想当初的决定,难道小研的幸福还比不得一只猫和一只水杯吗?

当初,我和小研见面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跟我说话时脸微微涨红。可能是因为小研一个人在宣城的缘故,每次我请她吃饭,她都会回请我。在这里,她没有更多熟知的人。透过她的眼神,我感到她对我有一种依恋。我最爱听她弹琵琶,在她的手中,琵琶古曲里总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我说武林喜欢她,让我传话给她。她很诧异,甚至不知道武林是谁。我说:“半个月前,在新湖宾馆前见过的,我的朋友。”

小研不说话,脸上掠过一丝难过的神情。我说:“他真的很喜欢你,能不能考虑一下?”

小研突然说:“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这让我感到惊讶。我竟然一点没看出来她已经有男朋友了,而且和她交往这么久,从来都没有见到过。看来她的心思很不简单。

她却趁着我沉默时突然问:“你为什么要为他人介绍呢?”

这句话在今天看来再明白不过了,但当时我真的没有很好地去理解这句话。我简直是一个罪人,这种错误足以毁掉一个人的一生。我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能得到女孩青睐却依然单身的原因。我当时很着急地说:“武林是我朋友。”

小研不再说话。我不死心,说:“自从看见你以后,他整个人都变了,茶饭不思,已经病入膏肓了。”

大约过了三个月,我没有去见小研,因为我觉得已经把她得罪了。但令我没想到的是,她主动打电话给我,说她愿意成为我朋友的女朋友。我得到这个消息非常高兴,立刻通知了武林。见到小研时,我还疑惑不解地问:“你不是心中有人了吗?”我记得她当时浅浅地笑了一下,回答我:“现在没有了。”

直到有一天武林喝醉酒向我哭诉时,我才明白,小研心中曾经有过的人是我。但这时候她已经是武林的人了。人生中总有很多美好的机缘,明明就在眼前,却白白让它错过,甚至彼此都强烈地希望和要求着,但却没能伸出手,或许是因为世俗观念,或许是因为那份爱还没有等到破壳而出的时机,而更多的是因怯懦抱着侥幸心理等待对方先主动,在等待中耗尽了心性和激情,最终这层窗户纸也没能捅破,与姻缘失之交臂。

武林哭丧着脸向我倾诉:“这女人要是变起脸来,比谁都狠,腿都跪断了,头也磕破了。她铁了心不再回头。”

我知道这些年他们之间磕磕碰碰,没少争吵。武林这几年做生意,在外面应酬多。我警告过他,别做对不起小研的事情。武林对小研还算专一,也没听说他做过什么对不起小研的事情,但这婚姻怎么就走到尽头了呢?他们刚在一起时,武林就要求去民政局办理结婚登记,是小研不同意。中间,武林又提过几次,小研还是不情愿。这事就一直这么悬着。我也对小研的做法有些想不通,既然都已经在一起了,为什么不把证给办了?这样对她和武林都有好处,对周围的朋友也有一个交代。尤其是对她自己,武林虽然不是什么有钱人,但却有一处房产,到时候真要过不下去了,离婚时也不至于净身出户,否则就太亏了,一个女人的青春可没多少,剩下来的也就不怎么值钱了。

武林说小研跟他在一起其实根本就没想过要跟他结婚,她就是想在这座城市里有一个伴,有一个知寒问暖的人。我怒了,大声问他:“这么多年,你就一点没把她的心暖过来?你这个男人是怎么当的?你能做到的仅仅是占有她的身体?”我愤怒地吼出:“八年了,一个女人的青春还剩下多少?”

在武林的房间里,只剩下一张孤零零的双人床。我觉得不对劲儿,如果真像武林说的那样,小研为什么要置办那么多家当,她其实就是想沉下心来跟他好好过的,这家伙一定没有珍惜他们之间的感情,做了对不住小研的事情。我很生气,大声说:“你在狡辩,是你伤了她的心!”

“可那也不能全怪我,这么多年,我哪一点对不住她?她之所以能走上今天这条道,那还不是因为你。她为什么犹豫不决,不跟我领证,还不是因为你没结婚!该做的我都做了,八年了,她始终没能看上我。”

我愕然。我无法想象从武林嘴里说出这句话,无法想象小研这八年的心路历程。我原本想再帮武林一次,去劝说小研,她毕竟已经不小了,离开眼前的生活,往后的生活怎么办?但我却不知道该怎样帮她,让她回到她想要的那种生活。六年前,小研把她父亲接到宣城,在郊区租了间民房,租了几亩地,买了一头牛,让他父亲在这里安下心来。我去看过她父亲种的地,一片绿油油的苞谷。苞谷还没成熟时,小研在里面露出脸来,冲站在路上的我笑,很灿烂。她在烈日下帮父亲锄地里的草,汗将衣服弄湿了,贴在身上,她害羞地看着我。我喜欢看她被汗淋湿、身体凹凸有致的样子,我半开玩笑地说:“真好看。”忍不住多瞅她几眼。在回去的路上,她突然转过身禁不住笑。

武林配不上小研,不管是学识还是相貌、仪表举止,都相差甚远。我去小研住的地方看她,她这几年的日子很不好过,当初来宣城时去的那家国企,两年不到做到总经理助理的位置,公司对她的表现给出了很高的评价。但好景不长,那家公司因为经济问题倒闭了。自那以后,小研又换了几家公司,但每一家都干得不太顺心。这个时候我想帮她,却遭到她的拒绝。

我是怀着歉疚的心理来见小研的,她正和父亲从牛车上往下搬东西。

经过我的劝说,武林愿意拿出他的部分资产作为补偿。我告诉小研,她却说不要。

大约一个月之后,小研带着她父亲离开了宣城。我走到她和她父亲种的苞谷地里,苞谷已经一人多高了,结出又粗又大的玉米棒子,但却还没有到收获的季节。其实有很多事情都是可以坐下来谈的,她是不想再给自己机会,或是对未来已经彻底失望。

又过去半年,我总觉得小研还没有离开,还在那片苞谷地里待着,随时会从里面探出脸来冲我微笑,汗淋湿了她的衣服。哦,我忘不掉她回头幽怨地看我的眼神。

我总觉得小研随时会再次回到这座城市里来,跟我一起走在街上,有说有笑……

43.伪隐世者

我有一个小学同学,他一直有一个梦想,去深山老林与世隔绝的地方过隐世生活。他还真这么做过,写好遗书,留下联系方式,甚至把他将去的地方、可能遭遇不测的情形都描述出来,留给家人。家里人倒是很支持他这个想法,答应在他遭遇不测时去替他收尸。但这哥们儿没坚持住,半夜里听见狼叫,汗毛倒立,一路号叫着逃回家。

每个人这辈子都难免会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梦想,当人生走到一定阶段,感到大势已去,也就不再那么执着了,甘愿做一个平庸之人。虽然人能来到世界走一遭的机会实属难得,但还是因为懒惰下不了决心,放任自己吃吃喝喝,把余下不多的光阴虚度完。

这哥们儿小学一别,就没再继续读书,继承了老祖宗吃苦耐劳的精神,跟着大人做生意,到了他的手上,居然还开起了工厂,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我再见到他时,他已经是拥有千万身家的企业老板了。像我这位哥们儿这样的伪隐世者很多,躲情债、躲赌债、躲命债,以各种方式隐遁于世。

每个人都在追求成功,获取关注与尊重。成功并非如探囊取物那么简单,你必须把你的头脸、身心修炼得与你周围的事物相融相生、合二为一,达到至纯至高的境界。如果你喜爱钱,最后你就变成了一堆钞票;如果你喜爱文学,最后你就变成了一堆文字;如果你喜爱吃,最后你就变成了一堆食物……不伤及无辜,有利于人类发展。成功煞是好看,像挂在枝上熟透的桃,像散着诱人香气的女人含苞欲放的胸脯……你以此为目标,从很小到很大,一路奋进,一路拼杀。

我相信如果你的决心足够坚定,你完全可以修炼成一只蝙蝠或蜥蜴。当然,你更有可能把自己修炼成陶渊明,修炼成杜甫。你的成色更接近哪一个,你就待在那只炉子里,打死都别出来,死扛硬顶,终有所成。我的这位哥们儿从来都是摘桃偷腥的主儿,修炼得一身好武艺,却没能用在正道上,他做不了蝙蝠、蜥蜴,做不了陶渊明、杜甫。他只能做一个暴发户,伪现代成功者,终究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我的好兄弟昌荣曾经跑进养猪场,硬是逼着主人家为他腾出一间猪舍来让他体验生活。看你用什么角度去看待这种问题,人去体验猪的生活多少有点小题大做,也不符合人类发展的逻辑学。俗话说: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隐于畜,与畜为武,尚属首次,昌荣算是第一人。真正想把自己融入某种精神世界使自己融化扩散成“清、真、源”的并不多,或许他们并没有真正认识到这才是现代隐世者的真实诉求。你可以因地制宜、就地取材,而不是受到教唆就跳出眼前,另外再寻炼丹炉把自己关进去。

在物质利益高于一切的时代,人人对金钱都十分崇拜,没有几个人能傻到从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社会关系网中奋力挣脱,置之死地而后生,除非是那些物质基础特别发达、提前进入“共产主义”者,不必担心返世后的麻烦。而对于那些永远都缺衣少粮的微产阶级来说,这样做是相当危险的。

若干年前,我背着书包离开村庄去往城里,但我的心一直是期待回归的。可当我兴高采烈地回到原来的小村时,却发现那里的人大多已经死的死,离开的离开,在时代的裂变中,我的处境很尴尬。我似乎一直在逆流而动,拒绝接受某些事实。我就是一个不识实务,寻找另一只炉子来锤炼自己的人。但我必须承认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时代,人与动物的类别正加速拉开,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高级动物,远离阴暗潮湿、愚昧落后。这是人类迈向文明的必由之路,尽管我坚信真正的文明是返璞归真,是与土地恰如其分地互生互融、共荣共进。文明首先要与内心相通,达到一种和谐,而非做作。或许人类需要一百年或更久远的代价才能看清繁华背后的虚假。我看不见这一天,但我希望内心常怀着两个词:真实与感动。

几年前,昌荣丢失了生命,这是他极端隐世导致的结果。这不是一个意外事件,也不像外界说的那样不珍惜生命,不热爱劳动,生活难以维系才选择死亡。这只是人们看到的表象,法律与道德对人审判的标准往往只是表象,缺乏的是对人性深层的拯救与呼唤,认为改变一种生活、改变一种节奏,悲剧就可以避免。这是一种肤浅的认识,但人类会坚持很久。

昌荣为了某种纯粹而深入到一种精神世界,他也没有错,毕竟生命只有一次,他利用这有限的一次机会勇敢地去实现自己对生命的承诺,这应该得到所有人的尊重。

我相信人类循着浮华不会走得太远,终有一天他们会注重内心,并循着内心行走,因为这才是最真实感人的,内心最能把人从死亡的阴霾中解救出来。拯救心灵,进而拯救世界,应该成为我们最崇高的理想和人生追求。为内心而活和为内心而死的人是这个时代所缺的,我希望他们不因为虚假而留下遗憾,不因为肤浅而悔恨此生。

44.老牛吃嫩草的后果

两鬓斑白的老钱二婚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两人勾肩搭背行走在街上,经常被误认为是不伦之恋。众同事十分困惑,老钱何德何能竟如此幸运?那日,同事们一起打牌,老钱输了五十块钱,被他年轻貌美的女人当众数落,老钱一副低眉顺眼、任人唾弃的堕落模样。老钱从前可不是这种人,对他的前任毫不手软,出现这种情况一准儿跳起来对掐,且屡屡占得上风,典型的卑鄙小人。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老钱能练成这副熊样儿,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其中必然凝聚着他新任老婆的心血与汗水。打是情,骂是爱,这句经过历史检验的老话放在爱情的科学发展观上立竿见影,但放在老钱身上却已经不那么科学了,屡屡演变成暴力事件。

老钱告诉我等:婚姻里不仅有情色、武打,更有恐怖、血腥的人生。老钱用他的鲜活人生再一次告诫我们:男人,哪里都有他的用武之地!男人想在婚姻生活里混得如鱼得水可不那么容易,似乎也不那么正常,总觉得应该缺点什么,也必须缺点什么,然后想尽一切办法去弥补。

老钱在外面人五人六,在家里却当不起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每回挨打,都一副血染的风采。

家庭暴力因什么而起?主要有两种可能:一是没有在人前替老婆挣回面子,二是房事不济。经我等仔细分析,老钱的这种情况十之八九是房事不济导致的。按理说老钱那身子骨还行,刚过中轴线而已,不会脆弱到不堪一击。人都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正是好年纪啊!这不由得让我们替他捏了把汗,再过十年,等他女人到了如狼似虎的年纪时,他这婚姻还能维持下去吗?

我安慰老钱:“你这算什么啊,上周我在南门一旮旯里看见一男的,被他媳妇骂得狗血淋头,那才叫丢人,简直惨不忍睹。”我话音刚落,老钱的眼泪居然掉了下来,说:“那也是我。”

这真是天涯何处无芳草,又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不仅震撼,而且邪门!我当初就劝过他,别被小姑娘的美色迷惑,保持一定距离。可文学专业出身的老钱看见粉嫩的小姑娘就管不住自己,更是运用自己的特长形容姑娘胸脯的美——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心潮澎湃之时,一头扎进去,打死也不回头。如今,我的话应验了。

我说:“老钱,现实环境如此之残酷,殖民地也好,后花园也好,你已没有主权自由,如果实在熬不住了,就放手吧,给自己一个机会。”

老钱不住地拍打自己那看起来颇有几分像狗爪的手,感叹道:“都是自己当初手欠,没忍住啊!”

男人因为贪恋美色而结婚,听起来多少像是在欣赏一部恐怖片,往往接受刑讯逼供、严刑拷打的人是自己,他们不光要练就武士般的体魄,还要练就英雄般的胆识。他们不光要挨得住皮鞭,还要钻得了狗洞。男人受到虐待,多少让人产生幸灾乐祸的冲动:“老钱,挺住啊,这世上能有几个像你一样娶得这般如花似玉的女人!一般人消受不起啊!”

话音还未落,就见老钱像一只兔子似的,满身肥肉乱颤着在众目睽睽下跑过。有人看不下去,对着老钱的女人喊:“嫂子,给咱们男人留点尊严吧,你要是对老钱有意见,我建议你把他——阉了吧。”

老钱做人的风格突变,不再是当初的老钱了。在时代的进程中似乎正孕育着一场血雨腥风的潮流,志大才疏的男人们在婚姻的逆袭与政变中纷纷当起了汉奸、奴隶和走狗。

老钱更是如从十八层地狱逃出来一般,大气不敢出,一副听天由命、唯命是从的模样。老钱在环顾左右确定安全的情况下,大言:“结婚怎么啦,结婚就不能重新做人了吗?就不能当家做主人了吗?这世道还有王法吗?”

对于老钱来说,老婆就是王法。在婚姻之战中,老钱的精神胜利法还是很管用的,相比女人,男人委曲求全之后的心灵安慰同样显得非常重要与迫切。法律没有规定男人结婚后就不能正常做人,但却没有办法帮男人解决正常做人的问题。老钱自身的问题不小,他都没有认识到,还得继续吃苦受罪。

血雨腥风之后,老钱竟然还能当着他的女人喊出“你把我五马分尸了吧”这样的豪言壮语。都到这份儿上了,老钱也没有说出“离婚”二字。这恐怖片看得不免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看来,老钱是铁定了心要以苦为乐,做苦行僧,无怨无悔地选择女人,选择吃苦。

几乎每个人都会结婚,但真正懂得婚姻的人却寥寥无几。老钱不懂,他的女人也不懂。面对婚姻糊里糊涂就钻进去了,这就像一个机关暗道,进来容易,再想出去可没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典型的老牛吃嫩草的故事,故事还在继续上演。

老钱在公司获得一次出国旅游的机会,他没敢享用,将名额让给了自己的女人。老钱过去那点花花肠子,他的女人了如指掌,自然对他不放心,于是身在国外,也不忘深更半夜地打电话回来查岗:“老钱,你又出去鬼混?”老钱吓得直喊冤枉,在电话里一个劲解释:“你看你都想到哪里去了,我还能上哪儿,自从跟了你,除了上班就剩回家睡觉了。”他女人说:“你打开冰箱,开中间门,看最后一个格子。”老钱按吩咐去做,惊叫:“怎么有两张照片啊,一张你的、一张我的!”

这女人的侦察水平也太高了,就她这智商,不去公安系统上班,不为国家反贪做事,那得是多么大的浪费啊!

老钱在婚姻包围战里给我们上了生动的一课。通过婚姻的活菌试验,给我们得出了一系列重大成果。关于老钱,我有一事不明,结婚之后,他是否已经彻底告别单身?老钱在时光的飞轮中被甩出来,在着地的那一瞬,没有变成一只鸡、鸭或狗,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老钱也曾经是本埠有头有脸的诗人,本来已经将写诗这个行业渐渐淡忘,可自从走上“老牛吃嫩草”的不归路之后,又重新拾起笔干起写诗的勾当,纯粹是排解胸中苦闷,借诗浇愁。

老钱的一生是聪明的一生、智慧的一生,他没有撞在诗歌的枪口上,但很不幸却撞在了女人的枪口上。不过老钱没死——这就是成功,这就是奇迹。老钱的可贵之处在于他死了之后完全可以制成一具标本,涂上虎纹,挂在墙上避邪。

45.老汤这头倔驴

老汤每次出门都将屋子里的东西检查一遍,包括电脑里的各种存储信息和手机里有可能给自己清白抹黑的短信。更让人感到夸张的是,他已经写好遗嘱,随时准备撒手人寰。老汤这一做法令人匪夷所思。据说某一天,他亲眼看见和他并排行走在路上的路人甲被车撞飞,由此受到了刺激,精神萎靡,一蹶不振。作为一个进行过专门训练、有着强大内心的医生,他是不是有点过了?我见着老汤,打开话匣:“老汤,有病赶紧治啊,别等到癌细胞都挤进脑袋里了,再想着去治可就晚了。”

老汤没有反对,这就让人对他的动机产生了怀疑。对于一个不懂医术的人出于内心的一片好意,不管对不对,老汤不温不怒,也不回话。几天之后,我在去往老汤家的路上遇见一哥们儿,他拦住我问:“听说老汤得了癌症,是真的吗?”

我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感到不可思议,惊问:“不可能吧,前几天看他还挺正常呢!”

接连几天,都有人向我说起。我感到事态很严重,看来老汤是难逃一死了。朋友一场,我决定去探望老汤,顺便劝他想开点,心别太拘谨,老天真要安排他死,他想躲也躲不过。我赶去时,老汤还跟前阵子见到他时一样,还是那么忙,出门时很神经地检查一遍屋子,摸一摸电脑。我说:“老汤,都这节骨眼上,你还这么想不开呢。有什么好检查的,有吃的赶紧吃,有喝的赶紧喝,别再节省了。”

老汤看我的眼神让我感到诧异,好像对他的死并不关心。无论我怎么劝说,老汤都不承认自己得了癌症。我说:“老汤,看在这么多年的朋友分儿上,我才这么劝你的,你再不正视自己,谁也帮不了你。”

说实话,得老汤这一朋友不容易,当初我也是出于对自身安危的考虑决定交一个医生朋友,我当时以为我的一生是要靠他来拯救的。但事实却并非如想象中的美好,老汤并不是心理医生,也不是肿瘤和内科医生,在我看来我有生之年最有可能得的三类疾病,他都管不着。他是一位妇产科医生。当初也没弄明白他的具体身份,但朋友是可遇不可求的,既然交了就得当朋友走下去。

老汤得癌症的事情传到他的单位,单位同事纷纷对老汤的不幸和即将英年早逝表示惋惜。我说:“老汤,再硬的骨头都会化作春泥,你就服一回软、低一回头吧!”

老汤是头倔驴,我说什么他都不接受。我说:“你有什么好怕的,人都有一死,你一个医生,比我懂。”一抬眼看见老汤如花似玉的女人,我突然意识到什么。老汤这么多年出门都检查自己的物品,难道是在防他的女人出轨,在家里设置什么高科技产品进行暗中监视?我觉得不大可能,老汤再厉害也只是个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