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看,原来是一群身材微胖的同学的聊天室。每次活动,都有同学带着自制的健康点心来,要么低脂,要么无糖。但低脂蛋糕,让我口干得想咳嗽,无糖树莓派,则酸得我牙疼。
“越野长跑队”,名字听上去很拉风,但其实并不是越野,而是在人行道上跑。队长有幽默基因,讲话很逗乐。当我们围着学校边的小墓地跑时,她说,我们在用脚步声演奏《骨头园狂想曲》(boneparkrhapsody)。沿着湖滨跑时,她把白鹅调戏得扑翅乱叫。而当我们穿过居民区,看到有小妹妹在自家院子里卖柠檬汁,她冲小妹妹笑了笑,然后留下电影《终结者》(theterminator)的一句经典台词:“我会回来的(i'llbeback)。”
跑完预定行程后,我们真的回来了。生意萧条的小妹妹兴奋道:“我长大了,也要上mc。”
跑了一年,队长毕业了,长跑队也就解散了。因为,队里就我们两个人。
我于是参加了种族对话小组。
不曾想,这是个白人忏悔小组。
尽管组长多方招募,但除了我,组里全是白人。
每次聚会,总是以纪录片开始。有民权运动时的血腥暴力,警察用高压水枪和催泪弹对付示威的黑人;也有筑路华工的窘境,以及早年法规中的那一条:妓女和华人不得成为公民。
白人同学很受教育,个个举手,哭诉自己上的中小学太差,现在长这么大了,才知道自己的父辈们那么差劲。
她们都对我很友善,每次看完片子,都有意无意地接近我,用歉疚的口吻和我搭讪。这种歉意,我实在受不起。没受过种族歧视之苦的人,怎么能代表那些被屈辱过的同胞呢?这些同学分明是把中国人和华裔美国人混为一谈了。
离开种族对话小组后,我进了冰雪俱乐部。俱乐部最有人气的活动,就是去佛蒙特州的滑雪胜地。每一次,都是主席开着自家的suv来接我们,去她家的林间木屋。大家白天爬山滑雪,晚上在空地上搭起篝火,用竹签烤着棉花糖。棉花糖快熔化的时候,夹在两片饼干里,温润软糯的夹心饼干就成了。活动本身无可挑剔,就是参加的人太多,车子总是超载,滑雪板也总是不够用,而到了晚上,不少人只能在木屋的门厅挤睡袋,冻得集体感冒。
我还打过马术队的主意。学校的马术队,得过全美大学杯冠军。想要入队,先得参加训练课。
我报了马术训练课的名,去管学姐妮可借服装,也顺便打听下情况。
我问:“学好了,入队难么?”
妮可答:“不难。只要你不从马上摔下来,基本上就能被选上。”
围场内外
“摔的人多么?”
“每个班,也就几个人吧。不过,到目前为止,除了一个骨折,一个脑震荡,剩下的只是摔青了而已。”
我小心翼翼地问:“你摔过么?”
“没有。不过,我看见身旁的同学被甩下去后,就赶紧跑了。”
我俩相视而笑。
妮可说:“要不,你来我们辩论队吧。”
但我感觉已经玩够了。
从此,我的休息时间,主要就干一件事:在健身房一边踩着跑步机,一边看电视。
跑步机的小电视上,有60多个频道。美食频道的配方,自然比当年的健康烹饪社要专业。体育频道的马术表演,也是只有风度,没有风险。而喜剧频道的美剧,更是让我边跑,边笑得摇头晃脑,时不时把耳机都给甩掉了。
在美国的朋友,羡慕我们无组织的自由,我则羡慕他们有组织的自在。
弗吉尼亚大学的珊珊来邮件说,他们正在筹划去华盛顿迎接胡锦涛主席访美。而我这个村姑,看到邮件,才知道主席要来美国了。四下一问,mc的中国人,都是浑然不觉。
弗大的华人会,一个活动接着一个活动:山西老乡办吃面大赛,河南老乡办三国杀比赛,广东老乡办粤语歌大赛。过春节,大家聚在一起包饺子,甚至学舞狮。
mc呢?中秋节聚会用的蛋黄莲蓉月饼,还是华人会的几位学姐各自卷在行李箱的衣服里违规带进美国的。月饼数量有限,一个小饼,通常要切成八份分。聚会的跳舞节目,是在聚会开始前临时排练的。至于唱歌的,靠的是爹妈给的天赋和多年前练就的童子功,没有人会事先吊嗓子。
倒不是mc的中国人不会办事,不愿办事。其原因一在mc人不多,中国人更少,二在mc本身,就没有大办活动的传统。
mc的180周年校庆,只是校园里多了一群互相拥抱的老校友,食堂在晚餐时摆上了蜡烛,多上了几道菜。至于开学典礼,则更是简单,校长对着坐在草地上的学生讲个话,就算结束了。
在mc,也没有一项活动是学生必须参加的。以至于我忙起来的时候,只读教授的邮件,而见到校方的邮件,第一反应就是删除。所以,对于发毕业文凭这样的大事,学校发邮件,都要用大写注明“很重要!请阅读!”(important!pleaseread!)由此可见,像我这样的,大有人在。
mc没有大办活动的传统,也没有大办活动的条件。
原因种种,最重要的,当属mc太偏了,进出就要花上大把的时间,机会成本太高。
我在健身房跑步的时候,很喜欢看喜剧中心频道(comedycentral)的脱口秀节目《科尔伯特报告》(colbertreport)。一次随意调台,却发现科尔伯特正在耶鲁做现场表演。
我的哲学教授,对素食主义哲学家彼得·辛格(petersinger)很是欣赏,更把辛格的著作列为我们的读物。而我们去哈佛法学院参观的时候,恰好见到辛格在学生餐厅里宣扬他的思想。
这样的餐桌演讲,哈佛、耶鲁应该差不多天天有。各路高僧,自备旅费和午饭过去,学校还得精挑细选。
不仅是常春藤,就是排名很普通的大学,只要交通方便,也会有不少成功人士过去,边介绍自己的创业经验,边做招聘广告。同一座城市或附近就职的校友,方便时来学校溜达一下,做一个讲座,带几个学生做做实习,也是司空见惯。
而我在mc的几年里,最有名的演讲者之一,是1995年奥斯卡电影《小猪宝贝》(babe)里饰演农夫的詹姆斯·克伦威尔(jamescromwell)。克伦威尔演讲那天,学校大礼堂里人满为患,我一个挤过北京地铁的人,硬没挤进去。
mc的毕业生中,读研究生上名校的不少;毕业后直接在社会上打拼的,也不乏成功人士。而且,校友们热心肠,不少人在学校校友网上,公布了自己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表示愿意接待在自家附近参加工作面试或短期实习的学妹。经常给学校捐款的校友,更是为数众多,不然mc怎能在文理学院捐款榜上名列前茅。
哎,捐钱的校友们,却没时间回来看看。
也是因为位置偏远,mc的学生,找零工和找实习都多一重困难。在大城市上学,可以去餐馆、电影院、商场打工。但在mc,想干活儿也没得干。学校食堂刷盘子的职位,只给大一新生。高年级的学姐找活儿,想帮教授带孩子看狗,没车的还不收。
算起来,我在mc期间,一共只挣过两笔钱。一笔是给地理教授当助教,辅导低一届的学妹,一个小时八美元。另一笔钱,是给教授翻译资料,挣了一两千美元。这些收入,比起学费,实在是杯水车薪。
打不了工,问题是暂时的。但找不到实习的机会,就有点麻烦了。因为,无论继续升学,还是走向职场,实习经历,都是人事部、招生办要参考的重要因素。
镇上没有实习的机会,可以到别的地方找,但有含金量的实习,付工资的并不多。如此,不仅要倒贴房租,而且要自掏钱包支付旅行费用。结果,只是简历上多了一笔。
我在健身房一边跑步,一边看旅游频道主持人唐·维尔德曼(donwildman)的节目。悲怆一号来电话说,维尔德曼上周刚在她们学院做过演讲。不过,她想谈的不是维尔德曼,而是转学问题。她的学院,排名高mc一些,状况却和mc挺类似。
她出国,原本是为了见世面,却被困在乡下。即使有钱买车,也没有时间跑路。想丰富课外生活,但学院的学生社团,还不如国内高中的气势浩大。
她出国,也想要钓个金龟婿。可现在别说金龟婿,连铁龟婿都没有。靠谱男们全都名草有主。
除了学习,还是学习。因此,有了转学的想法。
她问我,你不是也说过,要转到城里的大u么?
是的,刚到美国,我是有过转学的念头。mc很偏,进个城都要跑几十公里;mc很小,小得选择课经常没得可选,小到不认识的教授看起来都很眼熟;mc很老,曾经如日东升,但现在却成了江河日下。
但我和一号讲,mc是偏,但生活品质,却是千金难买的;mc很小,但自由清静,却是难能可贵的;mc很老,但教授对学生的关心和爱护,更是当下的名校难以比拟的。
一号叹了口气,挂了电话。她转学的事,也没了下文。
4月初,我正在西海岸游荡的时候,学校来了邮件,通知我这个提前毕业离校的学生,我们这一届的毕业典礼在下个月举行。
这个时候,我已经离开mc三个月了。
看到邮件,我想到的是宿舍楼里洗衣房中的柠檬清香,食堂里垒成小山的曲奇饼,教室中的围着一圈同学的圆桌,图书馆里午夜12点的免费咖啡,还有那丛丛的薰衣草、簌簌的落叶、松松的白雪。
我想到教文学基础的菲利斯,教写作的萨维诺,教浪漫主义的科恩,教历史的戈德,还有“关系户”史蒂文斯。时至今日,他们也是当天之内必回我的邮件。
我想起了同屋过的艾琳,同班过的劳拉,一起爬山的凯西,还有冬冬、超超、典典。在茶余饭后,这些人都曾和我埋怨过mc。劳拉说过,mc把都市女孩变成村姑打扮,把乡下小妹变成大妈模样。但不论村姑还是大妈,都学得满口女权,回到家连爹娘都认不出自己。而凯西曾说,在mc念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忘掉了不少生活技能。可自己又不是大小姐出身,被坑了。
但同样是这群人,刚毕业就开始给学校捐款,哪怕手头只剩下几十块。
我不知道怎么回复学校。当初,我是那么急迫地想早点离开,而且没离校就规划好了行程。毕业典礼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回到北京了。
但是,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无论是走在熟悉的路上,还是陌生的路上,mc都已经把我心灵中最柔软的那一部分围起来,让我再也走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