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成都的春熙路和太古里,你能看见人世的美好。有人说,那里有看不完的美女和大长腿,这里也成了抖音最红的街拍圣地。
在成都的火车北站外面,你能看见人世的辛酸百态,那里有看不完的大爷和编织口袋,这是很多人追梦的收容所。
当年贺向东从甘肃老家庆阳出来看世界,第一站就是成都火车北站。但现在的贺向东还是更喜欢去春熙路和太古里,那里有太多迷人的小姐姐。
这一次,贺向东得在火车北站的夹杂着汗水香味的氛围中,等待他老家来的堂妹。
……
堂妹从人潮中走出来的时候,显得那么不显眼,瘦小的身上有一件不合时宜的立领毛衣,而厚重的牛仔裤则证明它的主人不太具有城市气息。贺向东那一瞬间觉得堂妹贺梦圆就是来拉低成都美女的整体颜值的。
贺梦圆走过来的时候,微笑着,轻轻说了一声:东哥。
贺向东接过了她的行李,说,走,我带你去买一套衣服。
贺梦圆说,为什么要去买衣服啊?
贺向东说,你这身装扮也太土了,会被人笑话的。
贺梦圆困惑地说,我觉得挺好的啊。
……
贺梦圆根据堂哥的要求,换了一条紧身显得腿更为修长的牛仔裤,上身也变成了适合这个季节的白色卫衣,突然有种邻家小女孩的感觉了。
她跟着去了堂哥的家里,暂时借住在那里。
这一年,贺梦圆高考失利,他的爸妈也不怎么管她,离开老家去外面打工去了,老家只有爷爷奶奶和她,她每天窝在家里无所事事,爷爷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让她去投奔在成都的堂哥贺向东,看看能不能在成都找点事做。
不过,贺梦圆没有什么特长,长了这么大了,既没有用过智能手机,更没有用过电脑,既不认识皮卡丘,也不知道蝙蝠侠,包括写简历这种事情都是贺向东帮忙完成的,写完之后还得帮忙投递,可以说,她在城市生活的技能几乎为零,连红绿灯这种规则都需要贺向东教她。
2
出乎贺向东的意料,贺梦圆呆了几天就收到了大型制造企业沃森电子的面试通知,贺梦圆傻乎乎地跑过去应聘,居然还就应聘上了。
在贺向东眼里,这样的公司不会拖欠工资,不会打白条,规章制度虽然繁多但有规矩可循,他感觉贺梦圆爷爷给他的托付总算有了点着落,但他也很担心,这个没有工厂经验也没有什么技能的小妹妹,能否能够适应高强度的工作。
经过十几天的培训,贺梦圆被分配到了组装3线,主要产品是连接头,线长也是个女孩子,芳名叫张婷婷,其实也就是高中毕业两年,模样看起来很有些稚气未脱,但说话的腔调还是很成熟的。
因为线上人手不够,贺梦圆都没有经过什么见习期,直接被安排到了具体的工位进行生产作业了,负责吹气加外观检测工站。
流水线中的工作是非常单调的,贺梦圆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拿起一个产品,看看有没有问题,然后再拿起气枪对着产品吹气,感觉吹得差不多了,就放下产品,又拿起下一个产品继续吹,这条线一个班次的产量在1万片左右,也就是说贺梦圆每天工作的12个小时内,除了吃饭,就得重复这样的工作1万次以上,下班的时候,明显能够感受到手臂的酸痛。如果工位不换的话,也许几个月都是每天重复这样的,贺梦圆刚来这座城市,有个工作已经很心满意足了,所以虽然枯燥,但心中却没有什么怨气。
有一次,来了个工程师和技术员在贺梦圆旁边聊天。
工程师说,看着美女拿着气枪吹气,我想起了一首诗。
技术员说,什么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工程师说,是徐志摩的《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技术员说,靠,能念两句来听听吗?
工程师说,好,你听着啊。
在嘈杂的车间里,工程师不合时宜地背起了诗: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轻波里依洄。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温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甜美是梦里的光辉。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负心,我的伤悲。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悲哀里心碎!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黯淡是梦里的光辉。
技术员听得有些入神,没有打断工程师。
而一旁的贺梦圆也听进去了,觉得这首诗好美。一不留神放产品时掉落到了地上,贺梦圆有些狼狈,俯下身去捡,但耳朵还在偷听两人的对话。
技术员说,我的大爷啊,你居然能背完。
工程师说,大学的时候,我们的语文老师是个美女,上课的时候就给我们讲徐志摩,这首诗我印象特别深刻,因为郎朗上口,每一段的前三句都一样,所以背得滚瓜烂熟。
技术员说,你不会喜欢你们的语文老师吧。
工程师说,靠,不和你说了,我们该搞正事了。
……
贺梦圆觉得这两个人特别有意思,经常在生产线附近晃荡,走走停停,不知道在干嘛,但时不时会在她身边说出令人咂舌的谈话。
工程师叫宋辞,技术员叫王意涛。
3
贺梦圆原以为工厂都是沉闷的黑色,灯光昏暗,到处都是螺丝钉和金属件,也许空气中还弥漫着酸味和油味,穿着蓝色工作服的老师傅敲打着,哐当哐当的声音在四处回响。但来了沃森电子,颠覆了她的想象,宽敞的车间,地面整洁,流水线一体一条极其整齐的排列,无论工人还是管理人员都身着白色的工作服,有时候看起来感觉到舒服,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压抑。
一下子从窑洞的生活转变为流水线的生活,贺梦圆觉得自己就像在做梦一样。
流水线改变了贺梦圆的人生。
20世纪初,美国人亨利·福特发明了现代流水线的生产方式,人类历史其实开始发生着转变,体力劳动和脑子劳动被分开。在福特流水线生产之前,制造一辆汽车,就得靠一帮技能娴熟的工匠敲敲打打,从头做到尾,而流水线把工作拆分得很细致,每一个人只需要掌握单一的作业技能,就能够完成一辆汽车。前者是劳斯莱斯的制造模式,所以这个车就很贵,而后者就是福特流水线生产模式,使得汽车变得便宜,从而进入千家万户。
站在工厂的角度,流水线使得分散的手工艺知识汇集到雇主这里,雇佣的工人不在需要特别的经验和技能,简单培训就能上岗,效率提升,人工成本也大大降低,这个群体成了大家口中的蓝领。但站在个人的角度,工人不在会传统工艺,也难以通过简单的操作流程形成全面的经验,也不需要过多的判断和思考,工人只是机器延伸的一部分,体力劳动的智慧丧失了。那些掌握着流程,具有很多知识的人,成了少数,他们坐在办公室里,思考流程的问题和执行,白领由此诞生。
在沃森电子,贺梦圆就是蓝领。
她没有什么理想,只不过不想浑浑噩噩地生活下去。
……
但平静很快被打破了。
生产计划传来了新消息,由于客户订单突然激增,组装3线一个班做10000片的产能已经不能满足客户的需求了,必须要提高到做13000片,才能勉强达到目标,而生产主管也已经下了死命令,立即开始全面提升产能。
怎么提,生产主管没说,他应该是认为产线还有提升的空间。但是生产主管一句话,要提产量,最头疼的就是张婷婷这样的线长,实际上,产线的员工已经很卖力了,再要继续往上加产量,就得拼命了。
张婷婷采用了新策略,简单讲就是抢时间,针对做不过来的瓶颈工站,不让停,吃饭时间也派人轮流去干,其他工位的人也相应缩短吃饭时间,以前要吃半个小时的,现在改为十五分钟,产量有所提升,但是组装3线的员工们开始怨声载道了。
说实话,真的很累,贺梦圆拿吹气枪都吹得两只手快抬不起来了,有时候睡觉做梦都是拿吹气枪。
组装3线线平衡表
贺梦圆所在的工站,吹气加外观检测就是瓶颈。
由于气枪只有两个,加上空间限制,这个工站目前只能容纳两名员工作业,而前面人的端子插入因为机器限制,人手虽然很多,但是无法调动过来支援。要想增加产能,恐怕就需在线外再增设这个岗位,还要加人。
加人的请求已经被生产主管驳回了,还把张婷婷臭骂了一顿,说她不知道想办法,就只会抱怨人不够。
如果真的想要增加产量,恐怕就是让大家加班了,这个事情张婷婷也不愿意,上面的老板也不会同意,毕竟沃森电子一直号称员工的工作环境很好,坚持不上夜班,只用两个班次轮转,用白天的量保证客户需求。
张婷婷时常焦虑地站在吹气加外观检验的工位边上唠叨:你们能不能快点?你们太慢了。
贺梦圆埋着头不敢说话。
张婷婷说,贺梦圆,你这是慢动作重放啊,麻利点嘛,整个产线都被你拖后腿,你知道吗?
贺梦圆还是没有说话。
但是一边拿着气枪一边眼泪珠就滴了下来。
张婷婷说,你怎么这么脆弱啊,说你两句就哭了。
贺梦圆终于忍不下去了,趴在流水线的桌面上抽泣起来。
张婷婷一看没辙了,说,算了,算了,贺梦圆,你去侧面画像检测,赶快学习一下,你和王琴换下岗,让她来做气吹和外观检验。
……
贺梦圆被调到了侧面画像检测,她闷着头做,一直不说话。
王琴被调到工作繁重的工站,满脸也是不高兴。
4
两天以后,技术员王意涛利用组装3线生产吃饭的时间,安装了两套简易的脚踩气枪装置,每组装置配置两个气枪,员工手拿起产品进行目检,同时脚踩下开关,气枪开始吹气的时候,外观检测也在同时进行。
有些别扭,但能大大缩短这个工站的时间。
张婷婷问王意涛,做了这个改进,我们的产量是不是能提升了?
王意涛说,应该能哦,单人时间可以从原来的6.4秒降低到3,4秒了,两个人一起做,不到两秒就能完成一片。
但事情的结局并不理想,组装3线的产量几乎没有什么进步,维持原状。
……
王意涛再次返回产线。
宋辞也来了。
张婷婷走了过去,问:两位大侠,我们尽力了,但是产能还是没有提升上来。
王意涛说,会不会是你们的人放慢了速度。
张婷婷说,你自己去看看,你看看王琴那动作,如果这叫偷懒,放慢速度,你自己来。
王意涛没话可说。
宋辞说,我们一直认为吹气加外观是瓶颈,现在也做了改善,但是一定还有其他瓶颈影响了产出,之前平衡表的时间可能有数据没有算对的地方,你让我再研究一下,有结果我来告诉你。
张婷婷说,那等你消息,要快一点。
……
这一天,宋辞准时下班,因为和大学室友徐帅约好了吃饭。
抵达约定好的大妙火锅店门口,发现自己是一个人,而原来长期一个人的徐帅变成了两个人,带来了女朋友。
宋辞走了过去笑着说,哟,徐帅,不介绍一下,新女朋友?
徐帅说,你有没有礼貌,女朋友就女朋友,叫个新字啥意思啊,我给你郑重介绍一下,这是林珊珊。
林珊珊伸出了手,说,你好,我是林珊珊。
徐帅说,这就是我给你常说的大学损友,宋辞。
宋辞伸出手和林珊珊轻轻握了手,说,你好,我是宋辞。
宋辞说,哎呀,世道变了啊,以前读大学的时候,都是我成双入对,你当电灯泡。现在我成了单身狗,变成了你们的电灯泡。
徐帅说,别酸了,走吧,我们进去坐下,你慢慢当电灯泡。
……
吃火锅的时候,林珊珊没忍住,问了一句也许不该问的问题:宋哥,听你刚才那么说,你大学的时候有个女朋友,后来没有在一起?
宋辞笑了笑,说,对的,我们在一起差不多四年,毕业以后没有多久就各奔前程了。
林珊珊说,好可惜啊,大学时代的爱情最珍贵了。
宋辞说,再美好的感情在现实面前都会有无可奈何的时候,她有她的方向,我有我的方向,就各自相忘吧。
林珊珊说,宋哥,你说话好像在念诗一样。
徐帅说,你不知道,宋辞可是诗人,以前读大学的时候写了好多诗。
林珊珊说,真的啊?原来理工男也有诗和远方啊。
宋辞说,哎,还是不要写诗了,能够写诗的人,心中都有太多的伤悲和无奈,人还是傻一点好。
5
宋辞在大学时代的命运转折点,是第一次的班会。
去班里报到之前,宋辞心中有些无数种对于理工科大学班集体的悲观想象,但当他那一天真正走进教室的时候,女生在教室中的比例让宋辞非常惊喜,起码有四成是女生,这意味着不考虑情感问题,进行简单配对的话,基本上能够保证五个男生有四个能找到女朋友。
宋辞正在窃喜的时候,一个模样老成的男生递了一个本子过来,说,签个名,写下你的籍贯和寝室电话。
宋辞说,我拿下去坐着签行吗?
男生说,没事,签完了传上来就好。
于是宋辞拿着本子,在几十个陌生脸孔的缝隙中找了一个僻静的位置坐下,摸出口袋里的笔,写下了自己的信息:
宋辞,四川乐山。
刚准备往上传,一个声音拦住了宋辞:别忙,我还没写,给我吧。
宋辞转过头,旁边已然坐下了一个女生,宋辞看第一眼就没有把眼光挪开,然后忍不住一直看,齐肩的长发很好看,身上还有淡淡的香味飘过来。
宋辞有点魂不守舍了,动物的求偶特性快被激发了。
女生眯起眼睛,朝宋辞笑了笑说,借你的笔用用,好吗?
好啊。
宋辞抓起花名册连同手中的笔一并递了过去。
女生接过笔,稍微停顿看了看,然后便在姓名那栏留下了飘逸的字迹。
宋辞情不自禁地轻声念了出来,陆晓凤。
那个女生转过头来,微微皱起眉头,说,你啥眼神啊,你咋不说西门吹雪呢,东南西北你都搞不清楚啊,是晓北,不是晓凤。
宋辞抓了抓耳朵傻笑:不好意思,以前念顺口了。
陆晓北说,你叫宋辞,对吧?
宋辞说,你怎么知道?”
陆晓北说,前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字不就是你刚刚才写的吗?
宋辞吐了吐舌头,前面传来一阵声音:花名册在谁哪?快传上来了。
陆晓北慌忙埋下头,沙沙地写完后面的空格:重庆。
……
班主任老师在打鸡血和灌鸡汤的时候。
宋辞悄悄地问了一句:陆晓北,你怎么会来这个专业啊?
陆晓北歪着脑袋,微微笑着的样子像是漫画里的人物,说,这是我妈帮我选的啊,她说了,女生读点理科专业好,以后好全面发展,不能去读那些文绉绉的专业,以后只能干个秘书,文员啥的,太局限了。
我说,想得好长远啊。
陆晓北说,那你呢?你为什么选?
宋辞说,我填报志愿的时候,算了一卦,觉得这个专业的名字和我挺合的,于是就来了。
陆晓北很吃惊地说,怎么可能?你用什么算的?
宋辞说,呵呵,你被骗了,其实我根本不懂这个专业是什么,于是填志愿的时候我把顺眼的专业挑了十几个,抓阄抓出来的。
陆晓北笑了:宋辞,你的人生好儿戏啊。
宋辞说,有时候,我们把这叫作缘分。
……
班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宋辞顺水推舟地叫上了陆晓北,一起去学校的食堂吃饭。
那时正值吃饭的黄金时间,食堂里挤满了人,在中国,大概凡是能抢饭的地方都拥挤,所以人才市场的拥挤也就不足为奇。宋辞不太喜欢排队等待,看着那些人头串着人头的黑色长龙,一路扭曲到食堂门口,眉头紧锁。
陆晓北说,走吧,傻愣着干嘛,等一下人更多。
然后,陆晓北拖着宋辞就往食堂里钻。
陆晓北柔软的手接触到宋辞臂膀的一瞬间,宋辞有一种极其舒服的酥麻,像风一般钻进了躯体里,有些心神不宁了。
陆晓北的前面站了一个比较胖的女生,轮到她打菜的时候,师傅问:你是什么菜啊?
那女生回答得很快,说,我是回锅肉。
宋辞看着那个女生有些肥胖的身材,想象着她裹着青椒,豆瓣和诸多调料被放到盘子的样子,觉得特别喜剧,所以也没能保持住矜持,笑出声来,搞得那个女生很窘迫。
陆晓北转过来头来小声说,宋辞,注意点,别笑了。
宋辞强忍着笑意,表情故作严肃地收敛了起来。
……
吃饭的时候,宋辞跟陆晓北讲恶心笑话,一根吸管的故事。
陆晓北没听过,加上自控力太差,突然忍不住喷饭,有两颗饭很有运气地喷在了宋辞脸上。
陆晓北很不好意思地拿出纸巾给宋辞擦脸,
那一刻的宋辞,感觉好幸福。
他甚至希望陆晓北喷出的饭能多一点。
6
宋辞喜欢语文课,从小就喜欢,但是过去的学习更多是为了应付考试,终于在大学时代,可以认为这是兴趣所致了。
语文老师刚刚研究生毕业,樱桃嘴唇小巧动人,大大的眼睛颇有些赵薇的味道。
她笑盈盈走上讲台的时候,班里的男生‘哗啦’一下闹哄了,估计都被她美丽的容貌给震惊了。的确,美女老师的好处是,能够让你上课的时候专心致志地走神。
老师做了自我介绍:我叫董小莉,英文名是shiree,你们可以叫我小莉,也可以叫我shiree,另外,我还得补充一下,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第一次听见这么雷人的介绍,宋辞心中狂汗。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听老师这样直言不讳地说话。不过后来语文老师讲的东西,让宋辞听得很入迷,作为新时代没有谈过恋爱的男生,特别容易沉迷在那些古老而动人又浪漫的故事里,小莉老师娓娓地讲着徐志摩的诗歌,讲他和张幼仪、林徽因、陆小曼的爱情过往,宋辞静静地听着,就像幼儿园时听老师讲童话一样出神,她觉得小莉老师的骨子里一定充满了浪漫的情愫。
小莉老师念诗的时候,饱含感情,不做作,也不用看书,信手拈来,她的声音有着女性特有的柔情,那些诗歌里的字句如同流动的风笛声,缓缓渗入宋辞的耳膜: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
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课间休息的时候,宋辞用手撑着头安静地坐在教室里,回味着刚才的诗歌,陆晓北溜到他的旁边坐下,扯了扯宋辞的袖子,宋辞转头看着她说,干嘛呢?
陆晓北说,想美女老师想得这么出神啊?”
宋辞说,哪有啊,我是很喜欢徐志摩的诗。
陆晓北说,我跟你说嘛,这个小莉老师,最喜欢说‘也许’了,不信你下堂课数。
宋辞说,真的啊,下节课我就开始记录。
……
第二节课,宋辞郑重其事地拿出了本子,小莉老师每说一次‘也许’,他就画一笔,一堂课下来,写了五个完整的‘正’字。
宋辞摸了摸鼻子,冲陆晓北说:果然被你的火眼金睛发现了。
陆晓北也不说话,只是眯上一只眼睛冲宋辞笑,让宋辞想起了《大话西游》里紫霞仙子看至尊宝的那个经典笑容。
7
某天晚上上课的时候,窗外狂风骤起,让眼睛半睁半闭当不倒翁打盹的宋辞突然来了精神,风像是大自然神奇的信号,宣告着不久后的大雨倾盆,雨滴击打路面的声音变得清晰,反倒是老师叽里呱啦的话语成了嗡嗡的背景声,玻璃窗外朦胧一篇,冷风嗖嗖地钻进了教室,宋辞忍不住鼻腔中的骚动,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下课了,同学陆续散去,宋辞因为没有雨伞,继续待在教室里看书,看着看着便发起困来。宋辞抬头又望了望窗外,正好有个女生顶着书在雨中奔跑,百无聊赖地在课桌上写了一句话:大雨中美女湿衣。
只是因为真的无聊,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怎么还在这啊?
陆晓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宋辞扭过头说,雨太大了,等雨停了,再回去。
陆晓北拿起手中的红伞在胸前摇了两下,说,我有雨伞,要不我送你。
宋辞说,好啊,那就不客气了。
说完宋辞起身收起了课桌上的书和资料。
……
雨中的校园有着别样的景色,那些老旧的楼房在迷蒙中几近没有色彩,宋辞撑着陆晓北的红伞,和她并肩走在行人稀少的路上,雨水顺着倾斜的水泥路面流到两侧,汇成小小的水流,哗哗作响。
这样的感觉有些熟悉,熟悉地就像小时候和女同学一起走过的下雨天。雨突然变大了,伞都遮不住了。
宋辞说,要不我回教室躲躲吧。
陆晓北说,好吧,也只能这样了。
走进教室的时候,陆晓北的衣服湿透了,她把外套脱了下来,白色t恤也湿了,然后,宋辞清晰地看见了她的黑色bra,一下雄性荷尔蒙激增,愣了几秒。
陆晓北瞪着宋辞说,看什么看,没看过女生的胸罩啊,宋辞,没看出来,你有点流氓啊。
宋辞说,哇靠,美女,居然被你看穿了,我现在正处于青春期,被这很正常,理解一下。
陆晓北说,宋辞,你该找个女朋友了,这样你就可以看个够了。
宋辞说,我说,这个怕是不好找啊,理科学校僧多粥少,竞争太激烈了。
陆晓北说,这个其实很好找,你眼前不就有一个吗?怎么啊,看不上啊。
宋辞说,你开玩笑吧。
陆晓北眨了眨眼睛说,我真是开玩笑的,你别想多了。
……
因为雨一直下,宋辞和陆晓北就在教室里一直聊天,那些开心的不开心往事都被一股脑给翻了出来,一说就忘了时间。当教室突然熄灯一片黑暗的时候,宋辞才意识到居然已经是晚上11点半了。
陆晓北和宋辞正聊在兴头上,说,宋辞,今天和你聊天特开心,要不我们再聊会。
宋辞说,没事,只要你不怕鬼,我陪你。
继续聊了大约十分钟,突然呵斥的声音传来:谁啊?这么晚了还不回寝室?
宋辞和陆晓北对视一眼。陆晓北说,有人来了,我们跑吧。
宋辞说,好,但不能一起跑,我们得分头跑。
于是两个人飞身闪出教室,朝着两个方向跑,两个黑影跟了上来,还大声喊着‘站住’。宋辞速度较快,钻进一个教室迅速躲到讲桌的空间里,跟住宋辞的是俩保安,智商有限,在教室里晃了一下,发现没人,走了。宋辞躲了大约五分钟,起身慢慢走出教室,找到一扇没有锁的窗户,翻了出去。
宋辞逃出生天,但是陆晓北不知道去哪了。
正准备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宋辞的电话响了。
那边是陆晓北的声音:宋辞,我跑不快,被抓住了,你赶快来刚刚的教室救我吧。
挂完电话,宋辞慢慢地走向教室,心想,陆晓北太笨了,逃跑不是光靠跑得快,是靠智慧的。
宋辞见到陆晓北的时候,她委屈地坐着,俩保安上来就是一顿呵斥:你们知不知道夜不归寝是违反学校纪律的?今晚我们就守着你们俩执勤,明天一早上报学院领导,你们就做好接受处分的准备吧。
一听这个,陆晓北哇一下就哭了。
但宋辞听出来了,尽管这保安学着用成都口音说话,但乐山话的味道太重了。
宋辞用乐山话说,陆晓北,你不要哭了,哭也没有用。
陆晓北吃惊地望了宋辞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