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下线的时候我看到纪薇正在朝小蛮子展开一个微笑,那笑容很可爱,是这样的:^_^。

我没有告诉纪薇我在。怕她聊得不自然。

我知道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开心很重要。

我跟纪薇好得像一个人似的,我们什么都说,一切都很自然。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和男生说过知心的话。当徐吉站在我面前,说莫丽,我们聊聊的时候我还真有些紧张,手心里都有汗了。

徐吉其实也不是那么讨厌。

我倒是欣赏和认同他说的一句话: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

有点傻里傻气的理直气壮——茉莉。

徐吉是在上学的路上拦到我的。

他长长的腿踩在自行车踏板上,大书包在龙头上晃晃悠悠,等在我必经的路旁。见我过来大声叫我的名字“莫丽!”

又吓我老大的一跳,我龙头一歪,盯着他问:“干嘛?”

“不干嘛!聊聊行不?”

歪头歪脑的,整个一流氓样。

我看着他,冷冷地说:“有话直说,有屁请放!”

“还不都是为了她。”徐吉说:“你说我要是提出换座位,会不会伤她的自尊心呢?”

“你想换座位?为什么??”我好奇怪。

“她不喜欢和我坐在一起,就要考试了,老是影响她的心情我也不愿意。”

“这么伟大?”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说,“你怎么把自己说得像雷锋叔叔?”

“那是你对我不够了解,”他相当臭屁地说:“我可是个好男生。”

我笑得差点没喘过气。当然是嘲笑。不过他一点也无所谓,反而认真起来:“我是说真的,要是伤不了她的自尊,我今天就要提出来换座位!”

“你大可放心!”我说,“你做什么纪薇都会无所谓!”

“我就那么失败?”他颓然:“难怪她会骂我苍蝇。”

他看上去还真有那么一点伤心,不像平日里嘻皮笑脸的徐吉。我有些不忍心了,安慰他说:“纪薇气头上的话你就别放在心上了,大男生别这么想不开么!”

“那她跟你说起我的时候是什么态度?”

“没有。”我说,“我们从来没有说起过你。你就别自做多情了,我劝你还是多放点心思在学习上吧,快考试了。”

“其实莫丽你也不坏!是个好心人,”他像模像样地夸奖我说:“难怪纪薇要和你做好朋友。”

第一次有男生这么直白的夸我,我的脸哗的一下就红了,赶快骑上车逃跑,丢下一句话说:“别爱屋及乌,拜托!”

谁知道他很快就跟了过来,在我后面喊道:“莫丽你车技不错啊,很少有你车技这么好的女生啊,敢不敢跟我比比?”

“比什么?”我就怕别人跟我叫板,车一横下来,问他说:“单手还是脱手?”

“可别告诉我你都厉害!”

我做出一副“可不是”的表情。

他知趣地说:“算喽,好男不和女斗!”。乖乖地跟在我后面不吱声了。

第一堂是乔的课,下课铃声一响,乔还没说下课呢徐吉的手就高高地举了起来。乔示意他说话,他站起来,众目睽睽之下朗声说道:“我个子高,挡了大伙儿三年了,毕业之前我要做点好事。让我坐最后一排吧。”

我一惊,我还没来得及告诉纪薇早上的事情呢,真没想到这家伙说到做到!

更没想到的是乔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同意了他的请求。

“好吧,”乔说:“难得你这么好心,我能不满足你?”说完指指后面的一个空位说:“愿意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徐吉拿着书包就去了最后的一排。大家的眼睛看看徐吉再看看纪薇,那些眼睛里包含着各种各样的信息,我一下子觉得徐吉这个人其实并不简单,无可否认的是,他的这种方式足以令纪薇相当的尴尬。

但我们都没有过多的时间来考虑这些平日里可以津津乐道的事情,因为黑板上不停倒数的红色数字在宣告着一个残酷的事实——中考就要来临!

志愿表发下来。我死命地捏着纪薇的手说:“纪薇,奇怪!我忽然觉得好紧张,连呼吸都好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安慰我:“这些日子不是白苦的。”

“我怕我考不上一中。可是我想和你再同校同班,最好同桌才好。”

“你要求真高。”纪薇说。

“难道你不想?”我不满意她的不在乎。

“想。”她看出我的不满,赶紧说:“谁说我不想?”

“那我们都填一中?可是万一我考不上怎么办?考上了又分不到一个班怎么办?”

“别胡思乱想啦。”纪薇说:“好好复习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我没想到是第二天,纪薇却告诉我一个令我很难已接受的消息,她不报一中了,要报外语学校!

外语学校是我们这里有名的贵族学校,收分高不说,还要收好多好多的钱。不是一般人家的子弟,是想也不敢想进这所学校的。

纪薇愁眉苦脸地对我说:“其实我真的想上一中,可是我不想我妈妈伤心,昨晚真的闹得太厉害,我妈一哭,我心就高高的揪起来,要了命的疼呃。”

“有个好继父看来也不错!”我酸溜溜地说:“比我那亲爸管用多了!”

“莫丽!”纪薇低声说:“求求你别再让我伤心了好不?”

“好好好。”我说:“我衷心地祝福你!行不?”

“无论走到哪里我们都永远不会分开,因为我们的心在一起啊!”纪薇抒情地说:“小蛮子说女孩之间的友情尤其珍贵呢,一定要好好珍惜!”

“小蛮子,又是小蛮子!”我把她的话还给她,“求求你别再让我伤心了好不?”

她却搂着我哈哈地笑。

真不知道这笑是为了谁。

吃晚饭的时候,难得爸爸妈妈都在。我半天玩笑半认真地说:“纪薇要报考外语学校,我也想考呢。”

“也不称称你自己几斤几两?”妈妈说:“老老实实报一中,能考上我就谢天谢地了!”

“不谢我?”我说:“那我不用要死要活地看书了,有什么意思埃”

“你这孩子!”爸爸说,“哪里学的这些油腔滑调?”

“无师自通。”我得意洋洋。

“念外语学校要交多少赞助你知道不?”爸爸没和我计较,心思显然还在我刚才的话题上。可没等我回答妈妈就首先嚷起来:“你别动那心思,我家女儿我最清楚,有再多的钱也不能往水里扔!”

我闷头闷脑地回我的房间看书。

十一点的时候,我有些困了,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人有些昏,台灯晕黄的光在眼前一圈一圈地散开来,我忽然就想到了纪薇,她应该也学习累了,现在也许正在网上和那个叫什么“小蛮子”的人聊天,那些曾经只和我一个人说的心里话正慢慢地被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完全彻底的分享。他夹在我和纪薇中间,让我们越离越远。

而且,我相信纪薇一定会考上外语学校。

最后的事实就是,我们将会分开。

我不太搞得明白纪薇所说的那些什么“心永远在一起”之类的话,我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女孩子,太悬的东西一向不喜欢按受。我更愿意的是有我喜欢的朋友天天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哭一起笑一起糊里糊涂一起明明白白一起长大。

当然,我的难过我不会让纪薇知道。

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我怎么能够要求别人些什么呢。

明天就要中考了。

然后,我们将要离开这个生活了三年之久的校园。离开曾经朝夕相处的爱过和恨过的同窗好友。不知道很多年很多年以后,我们是不是还是能彼此记起,还是就这样,从此忘记。

乔奋力地拍着讲桌给我们打气,在全班震耳欲聋的笑声里我忽然有些舍不得的感觉,离别的滋味有点像涩涩的酸苹果。

我吃下,然后不由自主地写下这些酸溜溜的文字。

有点不好意思,有点不像我。

祝你考好呃,莫丽——茉莉。

中考的前一天下午,动员大会上乔跟我们玩了一个有趣的游戏。

他掏出一大叠彩色的纸片,要我们写出我们此刻最想说的一句话给他做个纪念。大家都在奋笔疾书,只有我一个人咬着笔杆子发呆。

乔直走到我面前,问我说:“还没想好写什么么?”

“简直比考物理还难!”我摇着头说。

物理是我的弱项,我可真是言不由衷。

“整整三年的初中生活就没什么好说的?”乔盯着我:“随便说什么,不是作文题,又不打分你怕什么!”

我朝他做个鬼脸,反正快毕业了,可以放肆些。

“别担心你的物理,”乔说,“我看这一科还不至于拖你的后腿。你只要发挥正常,就可以考上一中的。”

乔对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慈祥地说过话,我还真有些不习惯。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欢快地答道:“谢谢老师。”

乔走开后我终于写下:“还真有点舍不得离开大家,希望到我八十岁的时候,这个班上还会有人记得我,我叫莫丽,莫虚有的莫,美丽的丽。哈哈。”

写完了我把它叠起来,觉得自己有些幽默,又自以为是的笑了一会儿。真想看看纪薇写的是什么,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她一定是文绉绉的,用很多的形容词,要不就是写得像一首诗。我学不来,还是这样实在。

没想到的是纸条刚一收上去,乔就把它们像洗扑克牌一样地洗了洗,然后说:“大家传着看看吧,别不好意思啊,看看同窗三年的同学都在想些什么!”没想到乔会来这一招,大家尖叫起来。直骂乔耍花招拿我们开心。但纸条发下来我们还是很开心,都抢着看,看完了再互相嘲笑一翻,教室里乱得像集市,有别班的老师走过来,好奇地探头看一眼,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来,就在这热热闹闹的表面下,离愁别绪其实也在悄悄地漫延。但我想乔是一定看出来了,因为他看着我们的眼睛,是那么的温和那么的让我不忍注视。

那天放学早,我们组倒霉,轮到最后一次大扫除。纪薇说她不等我了,早点回去,看看能不能在网上遇到小蛮子。

“这个结骨眼上还聊天!”我大呼说,“纪薇你真够拽!”

“不聊的,就看看,”纪薇说:“不过他答应我等我考完陪我聊三天三夜哩。”

我做出一副哭相:“我就是这样被抛弃?”

“咿呀,说什么!”说是这么说,她到底还是背着书包扬长而去,仿佛有根无形的绳将她一直牵引而去。

徐吉举着一把大扫帚站在我面前说:“她有事吗?怎么不等你。”

“有事,”我点点头说,“而且是相当重要的事!不过你要知道的是,不管什么事,都不关你的事!”

“绕口令?”徐吉说:“说不定这是做最后一天同学了,还这么不客气!”

“如果真是这样,”我说,“我一定大笑三天三夜做为庆祝!”

“不会吧徐吉摸摸脑袋说:“我就那么让人讨厌?”

“不然你以为?”我继续打击他,“我没说大笑九天九夜算是给你面子!”

“你就不怕笑死?”徐吉说:“笑死了还怎么活到八十岁,还想让人记得你呢,没门!”

我看着徐吉。

他也看着我。

然后他说:“莫虚有的莫,美丽的丽。不是吗?”

原来他竟抽到我的纸条!

“不公平。”我凶巴巴地说:“你写的是什么现在告诉我!”

“可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来说:“看看我的草稿便是!”

我接过来,看到上面写着一句我似懂非懂的话:“如果记起的都是快乐,我会选择记起。如果记起的都是烦恼,我会选择忘记!”

“拜托!这都是什么呀,又想骗我?”

“你们俩个!”徐吉叹气说:“如此好的朋友,却是如此的不相同,真是让人觉得奇怪!如果她看到,我想她会懂的。”

“她是她,我是我!”徐吉的话让我心里非常的不痛快,“你喜欢她我知道,可是你别拿我们两个相比!”

“哎!我真没那意思!”徐吉赶紧解释说:“我是在夸你呢,你是很适合做朋友的那种,可我觉得她有的时候真的很难接近!”

我这人没脾气,片刻之间就转怒为喜:“你是说真的?”

“真的真的!”徐吉用我的口头禅:“赌咒发誓!”

等我们做完清洁,天忽然下起雨来。夏天的雨来得急,谁也没有准备。我们组七八个人被困在教室里,大伙儿都说:“看来是舍不得我们走呢,在这个时候下雨!”

徐吉说:“张学友有首歌叫《分手总要在雨天》,这个时候唱最合适!”

“那你就唱唱呗!”我故意激他:“让这间教室永远都记得你的歌声!”

“是啊!”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说:“徐吉你唱歌不错,反正现在也走不掉,你就唱给我们听听?”

“唱唱也行,”徐吉说:“在最后一天让你们知道我徐吉也是上得了台面的人!”

我们拼了命的鼓掌,不过说真的,我没想到徐吉真的会唱,更没想到他唱歌其实是那么的好听,虽然台风不算太好,但歌喉却是无可挑剔的,不仔细听,跟张学友本人简直就难分真假:

晨曦细雨重临在这大地。

人孤孤单单躲避。

转身刹那在这熟识的路旁。

察觉身后路人是你。

如一套戏重逢在这旧地。

而彼此不知怎预备。

一些叹气跟一串慰问。

和随便说一些赞美。

*为何你眼光年月未变。

思忆怎么要再返旧年。

你说要走的一晚。

连绵夜雨也似这天。

总要在雨天也似这天。

总要在雨天逃避某某段从前。

但雨点偏偏促使这样遇见。

总要在雨天人便挂念从前。

在痛哭拥抱告别后从没再见。

(是你的一切告别在雨天)

雨还在哗哗地下,打在教室地玻璃窗上,成一幅幅凌乱的画。徐吉将最后一句歌词唱得声嘶力竭:“是你的一切告别在雨天~~~~”。他的头昂得很高,脖子里青筋爆起,就在那样的歌声里,我忽然感觉我初中生活的最后一个黄昏充满了伤感。

只可惜,纪薇没有听到,如果她听到,我相信她也一样会被感动。也许离别真的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宽容和美好,我甚至有些欣赏起徐吉来。

雨终于停了,我骑着车又像一条鱼一样地游到大街上。徐吉在我的身后跟过来。问我说:“哥们儿,我唱得还不错?”

“不错啊,”我说:“可惜纪薇没听见。”

“她不要听的,”徐吉说,“和她同桌时,我一哼歌,她就皱起眉头来。”

“徐吉,毕业后你们就不在一个学校了,你还能老想着她?”

“喜欢一个人又没有错!”徐吉理直气状地说。

“是啊,没错。”我说,“纪薇也这么说,她最近喜欢上了她的一个网友,天天急着回家和他聊天。”

“男网友?”徐吉把眼睛瞪得老大。

“是啊!”我说。

“这多离谱!你也不劝劝她?”

“你别瞎想啦,他们只是朋友啊!”我跟徐吉再见:“祝你考出最理想的成绩!”然后我车一拐,飞也似地骑走了。

我对徐吉说了纪薇的秘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些不够义气。但我又转念一想,其实我是在做好事啊,省得徐吉天天胡想乱想的,断了他的念头,反而省心!

那晚我怎么也看不进去书,在屋子里窜过来窜过去,像只没头的苍蝇。

妈妈说你别看书了,不如早点睡吧,明天精神好一些。

我点点头,把随身听放到调频上,塞到耳朵里,躺到床上发呆。收音机里放出的竟是那首《分手总是在雨天》,主持人正在说中考的事:“明天就要中考了,希望今天这场雨不会淋湿大家青春的热情勇气和信心,在这别离的下雨天里,送上一首jacky的老歌《分手总要在雨天》,和大家一起分享!祝你们考出最好的成绩!”

我的脑海里竟一下子浮现出徐吉唱歌的样子,连他嘴角边金黄色的小绒毛,也是那么的清晰。我吓得哗地一下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闷和慌张。

我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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