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生活忽然变了样
我叫玫瑰,苏玫瑰。
世界上再找不到比这更土的名字。
懂事之后,我曾为这名字痛哭过整整三小时,哭得我妈妈终于下决心要带我去派出所改名字。她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说:“这是爸爸留给你的最好的礼物,可是玫瑰,你看你竟然不喜欢它。”
哦,爸爸。
我问妈妈:“爸爸为什么要给我起这样的名字?”
妈妈指着窗外说:“你出生的时候,玫瑰开得满园,爸爸希望她的小女儿一生都像玫瑰一样美丽。”
也许我真的可以一生像一朵玫瑰一样的美丽,可惜,爸爸却永远也看不到了。在我五岁的那年,他就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把眼泪收起来,从那以后,没有再提改名字的事。就这样,一直读到了初中。
上了初中后我有了好朋友,很巧,她的名字叫莫丽。第一次见面,她就笑嘻嘻地对我说:“你叫玫瑰,我叫茉莉,我们是两朵花儿啊。”一边说还一边捧着两只手,做出一个花的手势来,可爱得要了命。
有了莫丽生活就多出来许多的快乐,我们两家隔得不远,她喜欢来找我玩,在我家门外大喊我的名字:“玫瑰,玫瑰,玫瑰快出来啊!”
我家是平房,家里很穷,可是莫莉一点儿也不嫌弃我。和无数相亲相爱的女生一样,我们一起逛街翻明星杂志听歌上网,到学校附近的小公园里背贴着背读英语单词。日子像水一样地流过去,一眨眼,就初三了。
再也没有比初三更糟糕的年纪。我们开始没日没夜地温习功课,忙到没有时间去看天是蓝的还是灰的,忙到端起饭盒只知道把饭菜往嘴里塞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就在这忙忙碌碌的日子里,妈妈却忽然告诉我一个让我不知所措的消息:她要结婚了。
那个男人姓叶,妈妈让我叫他叶伯伯。我看了他一眼,拿着英语书和小板凳一个人坐到了院子里。妈妈在烧菜,菜很香,可我恨不得把鼻子堵起来。没过一会儿他过来了,没话找话地说:“玫瑰,在看书呢。”
我不吱声。
他又说:“你妈妈说你总是考第一名,很厉害啊。”
“你这么大年纪不会没老婆吧?”我直入话题:“你干嘛要和我妈妈结婚?”
“我离婚了。”他一点也不害臊,接着说,“我喜欢你妈妈,很喜欢很喜欢,所以,我要和她结婚。”
“你真不要脸。”我说。
他却哈哈大笑:“你也会喜欢我的,我保证。玫瑰,我会给你们母女俩快乐的生活。”
“我们的生活一直很快乐,在你从天而降以前。”我说。
“呵呵。”他一定没想到我这么能说,只好干笑了两声。妈妈来喊我们吃饭,问我们说:“在谈什么呢?”
“我不吃了。”我把书一收,出门找莫莉去。妈妈在背后喊我,我看到他一把拖住了妈妈。我转回头的一刹那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我飞奔到莫丽家,抱住她就开始痛哭。我语无伦次地说我没有妈妈了我从今天起再也没有妈妈了我没有妈妈没有爸爸我真不如去死了算了。莫丽搞了半天才明白事情的原委,可是她居然高兴地一拍手说:“太好了,玫瑰。真是太好了,你有爸爸了,你干嘛哭呢,有爸爸应该很高兴的啊。”
“我只有一个爸爸。”我呜咽着说。
“一根筋。”莫丽骂我。
那天我一直待在莫丽家里和她一起听歌,很古怪的周杰伦,不清不楚的歌词,却唱得我心里天翻地覆。“一盏离愁浪迹天涯难入喉,你走之后之后酒暖回忆思念瘦,水向东流时间怎么偷……”
这样的歌,真是让人的心情坏上加坏。
莫丽靠着我,话不多,让我窝心。
我在黄昏的时候才回到家里,那个男人已经走了。妈妈坐在饭桌前等我,见我进门,默默地给我盛饭,再递到我手里。
我把碗啪地一声拍到桌上。
声音很大,我看到妈妈的身子抖了抖。然后她讨好地对我说:“玫瑰,叶伯伯是个好人,你要相信妈妈。”
“天下有很多的好人,是不是一定都要做我爸爸?!”
也许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无理的话,妈妈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我。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非要结婚,那么,我就一个人住在这里。”
“不能改变了。”妈妈说,“我们已经领了结婚证。房子也装修好了。这里马上就要拆迁,想不搬也不行了。就是怕你不接受,所以今天才告诉你。”
“你们何时认识的?”我低声问。
“我七岁的时候。”妈妈说,“我们两家是世交,后来,他去了国外,一去很多年,去年才回来。”
“这么说是青梅竹马?”我忽然想起周杰伦的那首歌,好像说的就是青梅竹马的故事,忍不住怔忡。
见我的语气稍有缓和,妈妈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永远都不会叫他爸爸。”我说。
“那随你。”妈妈说。
“你是不是不爱爸爸了?”我真替爸爸觉得委屈,一说眼泪又要下来。
妈妈过来搂住我说:“玫瑰,有一天,你会懂得妈妈。”
可我还没懂的时候,妈妈就真的和他结了婚。他们并没有举行任何的仪式,我们只是搬去了新房子。告别我住了十几年的老地方,生活从此有了新的模样。
而我,也好多天没有笑容。
他们很迁就我,并不强求我认同什么。我的房间很漂亮,我一回家就一个人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爸爸的照片,放在我书桌最明显的地方。吃饭的时候,我只吃一点点儿,如果他们不问我话,我就一句话也不说。
有一次我听到他在阳台上跟妈妈说:“别让玫瑰为难,过一阵子,她就会好起来的。”
我可不那么想,让他去等吧,他所说的“那阵子”,怕是长着呢。
我只有更加拼命地念书,因为我知道,念书是我自立的惟一的途径。
我在自习课的时候收到了多米的贺卡。是通过邮局寄来的,有人将它轻飘飘地扔到了我的桌上。
我拆开来,那是一张美轮美奂的贺卡,极富质感的凹凸纸张开着细格的小窗,窗后是白纱裙的少女和一大片浅蓝的天空。天空上有四个大字:中考顺利。最要命的是底下的那几行小字:我愿是一支长篙,夜夜撑破梦的清辉,来到你的身旁。旁边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多米龙飞凤舞的签名。
哦,我的老天!
而此时,始作俑者我的同桌多米就坐在我的身旁,蹙着眉头在演算一道数学题,他脸色潮红,专注的神情仿佛与题目有仇。我把贺卡往他桌上轻轻一甩,尽量语气平淡地说:“玩笑开过头了哦。”
多米连头都不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手,将贺卡往我桌上轻轻一推说:“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
“多米。”我叫他。
他终于看我:“做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当着他的面将贺卡撕得粉碎。
“生气容易老。”多米摸摸鼻子说。说完他又继续做他的题目,好像那张无聊的贺卡真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多米的若无其事激怒了我,我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来,将他桌上的东西稀里哗啦地全推到了地上。
没有人会相信,一向聪明内向的优等生苏玫瑰会做出这样的事。
我做出这一切的时候年轻的班主任乔正踏脚进教室,在全班的喧哗声中瞪着眼看我。“像什么?”他说,“你们自己说这像什么?”
“像泼妇。”有男生在底下飞快地接嘴,全班哈哈大笑。
“臭王一剑,打你不死!”莫丽在身后为我大声地鸣不平,大家更是笑得东倒西歪。我坐下身,把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逼了回去,斜眼一看,多米正在把捡起来的东西一股脑地往桌肚子里扔。全班真是乱得一塌糊涂。乔走上讲台,把讲桌拍得震天响,然后他说:“玫瑰,下课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不关玫瑰的事,”多米突然站起来说,“是我激她,我打赌她不敢动我的东西。”
我惊讶地看着多米。
“莫名其妙!”乔的脸色很难看,“那就下课后一起到我办公室去。”乔把“一起”两个字说得很重,甚至有一点调侃的味道。又有人冒着危险开始笑,笑得气都喘不过来的样子。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啊,我想也没想,站起来就冲出了教室。
春夏之交,校园的操场边处处是疯长的野草,我跑出来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强忍住的眼泪憋得我头疼欲裂,心里恨不得把多米撕成碎片才好。我其实一直是个好脾气的女孩,是多米把我逼到这一步的。
一只温热的手搭上我的肩头,不用想也知道是莫丽。“好了好了,”她像哄孩子一样对我说,“来,好玫瑰,笑一个!”
我抱住莫丽就开始哭。越哭越伤心,越哭越不像话。高中部一群男生从旁边经过,挤眉弄眼地冲我们直乐。莫丽冲他们喊道:“看什么看,再看收费!”
“不怕不怕,”一小个男生油腔滑调地说,“多少我都付得起。”
我赶紧抹了泪拉着莫丽就跑,跑出校门老远才停下脚步。莫丽一边喘着气一边哈哈大笑地说:“现在怕丢人现眼了,哭得跟猴似的,人家不看才怪。”
我一拳打在她胸口上。她吡牙咧嘴地说:“喂,你今天脾气真不小!”
“莫丽,”我说,“我烦着呢。”
“为谁?”她笑笑地看着我,“多米?”
我扁扁嘴,不做声。
“好了,好了。”莫丽拍拍我说,“心情不好就不回去上课了,我们去佳妮那里,怎么样?”
“行吗?”我有些担心。
“有什么不行,都快毕业了,谁还怕谁?晚一点再回学校拿书包好了。”莫丽说完,推着我就走。
佳妮是莫丽的表姐,她有一个美丽的名字一双美丽的眼睛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和一个有名的网吧。网吧叫“大眼睛”,我和莫丽常去,在网上和人东聊西扯好长时间也不用花钱。佳妮好像很疼她这个表妹,每次去了,还有饮料喝,遇到不会打的字过来帮帮忙,遇到难对付的人,也过来帮帮忙。这不,刚一进门,莫丽就咋咋呼呼地喊起来:“佳妮佳妮,干蹭的人又来了,你会不会头疼?”
佳妮向我们做一个噤声的手势。她穿了一件绿体恤,白色长裤,真的是很抢眼,没有一点本钱的人可不敢这么穿。捏了捏莫丽的脸,再冲我笑笑,佳妮说:“今天放学这么早?”
“来减减压!”莫丽往电脑前一坐说,“天天看书看到十二点,我都快疯掉了。”
“骗我,”佳妮说,“看言情小说差不多。”
“赌咒发誓。”莫丽急了,“都这节骨眼上了谁还敢乱来。”
“上网可以,六点钟前必须回家,要不姨妈知道该骂我了。”
“遵命。”莫丽假惺惺地说,“暑假我和玫瑰来这里打工,不要工钱。”
佳妮笑得眼睛都快眯起来:“谈什么钱,谈钱多俗气啊!快玩吧,别网恋就行。”
“那种俗气的事情谁会做啊!”莫丽冲他们喊道,“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下午,佳妮网吧里的人不算多,我和莫丽可以一人独占一台电脑。三下五除二我就进了个熟悉的聊天室,莫丽很快也跟了进来。她的网名叫魔女,常常跟人家撞车,既老套又招摇。可话又说回来,莫丽上网最大的乐趣就是和看不顺眼的人骂来骂去,叫魔女比较贴切。至于我连网名都懒得起了。很多的时候,我都叫自己玫瑰,假做真时真亦假,在网上,其实我还是喜欢做一个真实的自己,只是太难遇到有和我同样想法的人了,所以,我从没有固定的聊友。
莫丽冲我挤挤眼,小声地喊过来说:“玫瑰,咱各聊各的,啊!”
我点点头。
刚一上线就有人来和我打招呼:“你好啊,小丫头。”一看说话的人的名字我就笑出声来,原来他叫“小蛮子”。
“你很野蛮吗?”我问。
“不,我柔情似水。”他很快就回过话来,速度很快,一看就知道是个网络高手。我喜欢和这样的人聊天,充满刺激和想像。于是我说:“那你为什么要叫自己小蛮子呢!”
“呵呵……虚晃一枪。”他倒是有点幽默。
“我心情糟透了。”反正是陌生人,我索性把他当做发泄的对象。
“是吗?说说看。”
“说不上来。”
“呵呵,小丫头片子总是这样的。失恋?”
“你瞎说。我才十六。”
“是吗?那我们聊点别的,我可不能腐蚀祖国的花朵。”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怪了。你怎么知道我唱歌难听?”
“那是因为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啊。”
“厉害。那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少根头发啊?”
“你有头发吗?老公公?”我可饶不了他。
他哈哈笑起来,问我:“你真只有十六岁?”
“我还真叫玫瑰呢,你信不信?”
“信信信。”他说,“大姐你说啥我都信。”
我知道他不信,可是我觉得小蛮子这人有意思,我就和他一路聊下去,没想到他什么都会,还能和我说说裴永俊几米和今夏的服装流行趋势。时间一晃而过,佳妮在旁边催起来:“二位小姐,适可而止。”
我告诉小蛮子我要走了,他很礼貌地说:“走好,快乐些!”我祝他好运,他就回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小蛮子很亲切,不像我以前在网上碰到的那些人,好像没一句真话,于是我忍不住问他:“下次还能见吗?”
“能,怎么不能?人生何处不相逢。”说完他就下线了,比我还快,剩我一个人愣在那里。莫丽重重地拍拍我的肩说:“今天有没有和人对骂?”
“谁像你那么无聊。”
“我骂得那小子呆头呆脑。”莫丽说,“他的名字真俗气,叫什么‘大侠’。可偏偏他还嫌我的名字俗气,批评我不该叫‘魔女’,还说什么网上有一千个魔女。我气呼呼地回他一句,网上还有一万个大侠呢。他说那可不行,我问他为什么,他就说如果真的这样十个我才有一个老婆,多不划算啊。我一听来了气,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他则毫不留情地回了我一巴掌,就这样我们就在网上打了起来,打得个天昏地暗。一直打到他服气地说:算了算了,我懒得和女的计较。再说我花钱上网和别人打架多不划算啊。我朝着他高喊:我上网不用花钱!他气得快晕掉了。哈哈哈!”
看来莫丽还沉浸在虚幻的喜悦里。见她叽叽喳喳个不停,佳妮不耐烦了,一拍她的头说:“小妞越长越高。”
“长个不长脑。”莫丽像模像样地叹息。
“总结完全正确。”佳妮指指我说,“看人家玫瑰,做什么都比你认真。你天天跟人家在一起,就不能学着点?”
“她是全年级第一,我能跟她比?”莫丽嘟着嘴。
“就没点上进心?”佳妮责备她。
聪明的莫丽赶紧扭转话题,趴到她肩上问:“漂亮佳妮有没有恋爱啊?”
“吹了,”佳妮低声对我们说:“有空再到网上找一个!”
“网恋啊!”莫丽咋咋呼呼地说,“你就不怕被人家骗啊!”
“笨,是人家要当心被我骗。”佳妮说完压低嗓子坏坏的笑。
“那我们都认佳妮做老师。”我说。
“那我罪名可大啦!”佳妮伸出两手把我们一直一直往外推,“快走,快走,没考完不许再来。”
走出“大眼睛”才发现暮色已经降临了,淡红色的云在天边静静地舒卷,燃烧。街上三三两两的人群都行色匆匆,急着往家里赶。我有些心虚地对莫丽说:“你说还会不会有像我们这样的初三生?”
“怎么没有?”莫丽瞪大眼睛说,“只不过是偶尔,你怕什么!一张一弛,文武之道。”
“不过今天那个小蛮子挺有意思的。”我说。
“那是在网上啊,”莫丽打击我,“在网下没准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要不,就长得怕死人!不能信不能信的。”
“我信感觉。”我说。
“你呀!该不是也想网恋了吧!哈哈哈……”
“臭莫丽,嘴里没一句好话!”我冲过去打她,她跑得老远。
好不容易追上她,她大声地对我说:“玫瑰!你天天心事重重的像个老太婆,这样下去马上就会长出鱼尾纹喽,你可要小心为妙!”
“没有开心的理由。”我叹息。
“别想你妈妈的事情了,”她安慰我,“新房子住得可习惯?”
“寄人篱下!”我低声说,“我真的宁愿住在以前的老地方,我不怕吃苦,只怕被人瞧不起。”
“他有瞧不起你?”
“总之我不想看到他。”
“这么严重?”她看着我,一副怕怕的样子。
我赶紧温情地说:“好在我有莫丽,莫丽对我真好。”
她的嘴比我还甜:“我要是男生一定娶你,对你好一辈子,好不好呢?”
“可别,我讨厌男生。男生们个个都装模作样。”
“你别忘了小蛮子也是男生哦?你刚刚还说他好来着!”
“那可不同,他……应该算是男人吧。”我哈哈笑起来。
“真不要脸真不要脸!”她啐我,“那你继父不也是男人?”
“说不过你,懒得和你说!”我真不愿提到那个可恶的男人,于是沉默下来,与她手挽手往学校走去。有路人侧目,眼馋地看着我们两个亲亲热热的小姑娘。
第二章谁是遥远星河里的一点点
我和莫丽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黄昏,高中部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往教室里赶着上晚自习。他们看上去都懒洋洋的没有生气。我们这所学校在城郊,挺破的,连个像样的操场都没有。篮球架要倒不倒的也没有人修,男生们就在上面委委屈屈地蹦跶。这里初中的教学质量还算说得过去,每年有不少学生考得上重点。高中则一点名气也没有。留在这里上高中,等于是留在这里混日子。不过好在我成绩不错,过不了多久,就再也不用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了。
摸到教室里去拿书包,刚一进门灯就刷地亮了,吓得我和莫丽尖声大叫。
“恭候多时了。”一个声音冷冷地说。
是乔。
我们僵在原地。
乔得意地说:“是你们自己通知父母,还是我来代你们打电话?”
“乔老师不要!”莫丽说,“玫瑰气得要跳河,我去追她追到现在。”
“要跳河还得跑十来里路,不如你说跳楼好了。”乔说。
“反正也差不多了。”莫丽咕噜着说,“老师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们中考一定考出好成绩来回报你。”
“拿什么来考?”乔说,“你们少给我开空头支票,都什么时候了,还整日想东想西的。”乔说这话的时候就拿眼睛看着我。我又不争气地想哭,莫丽捏捏我的手,示意我挺住,然后她说:“我们想什么了?什么也没想。你不要老护着男生好不好,应该把多米的父母叫来,叫他清除头脑里那些杂草才对。”
“不用你教我怎么做老师。”乔说,“莫丽你先走,我要和玫瑰谈谈。”
莫丽不放心地离去,临走时给我做口型,意思是在校门口等我。乔示意我坐下,问我说:“什么事气成这样?”
“没事。”我低着头。我真就说不上来什么事,难道就是那张贺卡?
“你们这些女生!”乔叹口气说,“我可是放弃约会等你们到现在,饭也没吃。看在这一点上,你是不是应该对我坦白一点?”
我抬起头来看乔,他也看着我,什么都没说。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乔递给我一包面巾纸,然后温和地说:“压力太大?”
我只是哭。
乔说:“你是我们班的尖子中的尖子,考不上重点是不可能的事,最重要的是心态。老实说,你的心理素质让我担心。你妈妈前两天来学校找过我,她说你回到家连话都不愿多讲一句。有没有这回事?”
“没什么好讲的。”
“别怪你妈妈。”乔说,“其实你应该高兴,你这么大了,应该以妈妈的幸福为幸福。你妈妈结婚,你又有了新爸爸,有了完整的家,有什么不好?”
乔的单刀直入让我有些难堪,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不好。”我说:“我觉得丢脸。”
“言重了,”乔居然笑了,“没这么严重。”笑完他又正色说:“我希望你明白,目前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是迎考。”
“难道她不知道,就非要在这个时候结婚?”我终于止住眼泪,愤愤地说。
“在你这个年纪,让你完全去体谅大人的难处是太过分了一点,既然是这样,你就不要多想,考完我再和你细谈。好不好?”
乔很真诚,我向他投去感谢的目光。
“有什么能帮忙的你尽管找我。”乔说。
“我想换座位。”我提出要求。
“可以考虑。”乔说,“不过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何必给大家送话题呢,你说对不对?”
乔真适合做一个老师。我点头投降,心里舒服很多。
玫瑰并没远走,一直在教室外面等我。见我出去赶紧拉着我的手说:“怎么样,乔没为难你吧?”
“没。”我说,“只是我没想到,我妈妈居然到学校来找过乔。”
“哦?”
“她真是怕不够丢脸!”我愤愤地说。
莫丽捏捏我的手以示安慰。
那天回到家真的已经很晚了,是他开的门,妈妈坐在饭桌旁等我。我避开他们质询的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说:“补课,饿坏了。”
“快来吃饭!”他热情地招呼我,“你妈妈好担心,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去找你了。”
“这么大的人了,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坐下后,冷冷地回了一句。
“怎么说话呢?”妈妈很不高兴。
她不高兴我就懒得再说一句,低着头,恨不得一秒钟就吃完才好。
“玫瑰,”还是他先开的口,“你要的电脑买回来了,吃过饭你去看看,还满意不?”
“都是你迁就她,什么时候了,还玩什么电脑。我看人家也不一定领情。”妈妈一边说一边用筷子把碗边敲得丁当作响,好像气得不行。
“你别这样,”他劝妈妈说,“让玫瑰好好吃顿饭。”
我恨透了他们这套红脸白脸的把戏。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一眼就看到书桌上簇新的奔四电脑,联想最新款式,蓝白相间的外壳,无线鼠标,看起来赏心悦目,就像广告上说的那样,新生活新主张,比佳妮网吧里的不知道要好多少倍。我的笑忍不住在脸上荡漾开来,他靠在门边问我说:“我的眼光还不错吧?”
“能上网吗?”我问。
“试试?”他有些得意,“宽带,任意遨游!”
我回过头看他,是第一次,有点认真地看,我发现他其实长得很好,有棱有角的一张脸,眼神里竟有和我死去的爸爸相似的东西。我低低地跟他说谢谢,他冲我微微笑了一下,点头走开了。
但能上网,还是挺高兴,特别是速度快,想去哪个网站就去哪个网站,很开心哦。所以忍不住打了电话跟莫丽吹两句。
“是吗?”莫丽贫嘴说,“你可感激得抱住他痛哭,叫他爸爸?”
“去!”我说。
“你要知足,我亲爸还说我若再去佳妮那里就杀了我。”
“因为那是你亲爸。”我说,“爱你有分寸。”
“玫瑰你真是不知好歹,真的是很没有良心。”莫丽骂完我后说,“改天逃课,到你家上网去。”
“我妈知道还不剥了我的皮。”我压低声音说。
“你有后爸护着,怕什么?”
“莫丽!”我不高兴。
“好好好,我闭嘴。”她咯咯地笑,很快挂断电话。
放下电话我就不由自主地进了那个聊天室。第一天,我对自己说,新鲜新鲜,随便看看就出来。一进去我就看见了他:小蛮子。
忍不住向他打招呼:
“hi,还记得吗?”
“哦,玫瑰。心情好些了?”
“没。越来越糟。”
“讲个笑话给你听?”
“好啊?”
“有一个人去坐飞机,可是他的机票丢了。空中小姐说:你有什么能证明你就是你呢?那人说:我心情不好,而且一天比一天糟糕。小姐说:原来真的是你——玫瑰!好了,你上飞机吧。”
“哈哈,你编的!!”
“是的,我编的。只为博你一笑。”
“你真会说话。你常常这样跟女孩说话吗?”
“看来你比我更会说话,表扬得我轻飘飘的!”
“飘可以,要注意安全哦。”
“呵呵……,一定注意。不用复习功课?”
“我家的电脑第一天上网,所以来看看。”
“哦,那以后可以常常见面?”
“等我中考以后吧,我会经常来这里的。”
“不跟你聊了,你该去看书了。”
“好吧,再见!”
告别小蛮子出来,又在网站的bbs上看到他贴的一首小诗:“谁是千年前高山上的一朵雪莲/谁是遥远星河里的一点点/谁是我今晚酒壶边的红颜知己/扣弦而歌的人/已渐渐走远……”
这个小蛮子,还有点才。
接下来我就去了那几个中考辅导的网站,做得都很不错,很有实用性。因为是周末,妈妈没有来敲门催我睡觉,我在上面不知不觉流连到12点。快要下线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又点击了那个聊天室。没想到的是,小蛮子还没下线,见我进去,立刻跟我打招呼:
“这么晚不睡?”
“你不也没睡?”
“呵,牙尖嘴利。你跟我比?我可不用中考。”
“你放心,我成绩很好。”
“这个我信。”
“看过你的诗了。写得很不错哦!”
“嘿嘿,瞎起哄。没难为你的眼睛吧?”
“哪里的话,您老真客气。”
“为什么心情不好?可以说吗?”
“我妈妈再婚了,我觉得孤独。”
“那你妈妈呢?你有没有想过她会不会孤独?”
“有我她怎么会?”
“你这是自私,当你长大,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才会懂得你妈妈。”
“我不信。”
“你会信的。妈妈的家不是你的家,你只是暂住而已,你会有自己的世界,被别的人填满,到那天,你不觉妈妈多余只是因为你有孝心,而不是别的。”
“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这就是生活,你必须面对。为此心情不好完全没有必要。”
“小蛮子你真会说教呃。”
“我是心理专家。”
“小蛮子你真会吹呃。”
“呵呵,被你看出来了。你快去睡吧,这么晚我不跟中学生聊的。”
“好吧,我去睡了。”
我也确实是困了,倒到床上就进入了梦乡。那晚的梦里阳光灿烂,太阳白花花的刺得我睁不开眼,我遇到一个穿白衬衫的男孩子,他有很健康的皮肤,很深邃的眼睛,很迷人的微笑。
他说他叫小蛮子。
其实那夜我睡得很不好,杂乱无章的梦让我筋疲力尽,可是我醒了却不愿睁开眼,我多希望一睁开眼就是20岁。我总是想,人到了20岁就可以主宰自己的一切了,我真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天终于亮了,妈妈在叫我起床喝牛奶,邻居家的收音机放得震天响。我起床后经过客厅,他很大声地跟我说早。我不露痕迹地点了一下头。也许我真的该感激他,如果不是他,我和妈妈仍旧住在那破房子里,我不会有自己的小屋,不会有自己的写字台,更不会有电脑。可是我真的不能接受他,我无论如何也忘不了爸爸,忘不了他短短的胡茬轻轻擦着我时微痛的幸福感。我真不明白妈妈。我想我要是爱了一个人,就一定是一辈子,就一定不会改变,就一定永远永远,无论他去了哪里。想到这里我忽然就想到了小蛮子,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到小蛮子,把自己吓了一大跳还是忍不住继续想下去,很亲切的一种想像,虽然有一些模糊。就像他的那句诗:遥远星河里的一点点。
一点点温暖,一点点熟悉。
一点点怪的感觉。
但不管怎么说,第二天是新的一天。
空气中是初夏特有的淡淡香味,骑车的时候,可以昂起头来,尽情地呼吸。快到学校的时候,竟然碰到多米,他的单车歪歪斜斜地朝我冲过来,我车技不好,只好跳下来,瞪着他。
“气消了?”他问。
我懒得理他,推着车慢慢走。哪知他也跳下车来,在旁边跟着我:“别生气了,”他说,“你生气的样子真是难看。”
“又没有人叫你看!你神经病的。”
“好,我神经病。”他油腔滑调地说,“我是神经病我怕谁。”
“多米,”我停下脚步,望着他狠狠地说,“你最好离我远一点,我看到你就讨厌,讨厌!”
多米的脸上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表情,然后他就跨上车飞快地骑走了,一边骑一边还大声地唱着《幸运52》里的主题歌,只是歌词改成了:“你讨厌,我讨厌,星期三的早上大家都讨厌……”
我禁不住笑出声来,这个活宝。
第一堂课是数学,评卷。我的成绩不是很理想,很简单的题也算错,错得离谱。也许真像乔说的,我是该好好调整调整自己的心态了。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一下课莫丽就趴到我桌边问我说:“分数不满意?”
没等我回答,多米就在一旁插嘴说:“别问了,我想你也满意不到哪里去。”他一边说一边在嘴里嚼着一支口香糖,嚼得吧唧吧唧的,真让人恶心。莫丽笑笑说:“玫瑰,你真倒霉,怎么和这么恶心的人坐在一起。”
“是啊,”我和她一唱一和说,“不知道造了什么孽?”
“两位小姐别动怒。”多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口香糖来,递给我们说,“来一块?消消气!”我别过头去,莫丽却接过一根来,笑眯眯地说:“不吃白不吃,跟他客气什么。”
接下来的事是我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莫丽抽出的并不是口香糖,而是一只蟑螂,忽地一下跳到莫丽的手背上,吓得她尖声大叫,当场跌坐在地,我扶了半天才扶起来,可见跌得还不轻。男生们哄堂大笑,其中数多米的笑声最为粗嘎和得意:“哈哈哈……哈哈哈……整人玩具,没见识过吧?”
“多米,”我呵斥他,“你太过分了!”
“哈哈哈……”他根本不理我,还笑得前仰后合,并振振有词地说,“不关我事,谁让她嘴馋来着?”
莫丽站起来,喘着粗气。按她的脾气,我以为她会揪住多米开打,哪知她并没有,而是跑回自己的座位上,趴着伤心地哭起来。
她伤了自尊。
我没有去劝莫丽,我知道她,越劝哭得越过分。我看着多米,他也看着我,迎着我的目光,他理直气壮地说:“开个玩笑嘛,谁知道你们开不起玩笑的。”
乔又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的,看着这场景,唇边竟漾起一丝笑意:“有意思啊,”他说,“你们一天一场戏,是想给初中生活留下美好的记忆?”
“是的,乔老师。”多米油腔滑调地说,“您真理解我们。”
莫丽还在哭,哭声呜呜呜呜,像拉断的弦。多米却还在那里不知羞耻的笑。他穿了一件绿色的运动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几乎是片刻间,我不假思索,嘴里吐出两个字来:“苍蝇。”
“你说什么?”多米有些吃惊地看着我。
“你像一只苍蝇。”这回我加重了语气,明白地说。
多米的脸色迅速地灰败下去,嘴角勉强地牵动了一下,一向伶牙俐齿的他这次什么也没说。在男生们的嘘声和女生们的笑声里乔有些容忍地看着我,我低下头装做看书,没有胜利的喜悦感。
中午和莫丽打了饭从食堂出来,听到同班的两个女生正在议论我,一个说:“玫瑰这个人就是这样,以为自己成绩好了不起,说话一向刻薄。”另一个说:“以前我还以为她老实,原来是看错了!”
莫丽要去和她们理论,我拉住她。
“说就说呗。”我说,“难为她们识我庐山真面目。”
“你这人,”莫丽笑道,“我也要好好认识认识你才对。”
“只怕会让你失望了。”我哑着嗓子说,“我是披着人皮的狼。”
莫丽咯咯地笑:“你怎么不是男孩子,玫瑰你要是男孩子我一定嫁给你。”
“我才不要你,又哭又笑的像个疯婆子。”
“玫瑰,我今天是不是很丢脸?”莫丽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是。”
“那昨天的你也很丢脸哦。”
“是。”
“那我们以后永远都不哭,你说好不好?”“好。”我说。
第三章初三最后的时光
我从没想过,我初中生活的最后时光会是这样的凌乱不堪,让人疲惫,让人惆怅,让人快要发疯,以至于我走起路来脚下软软的,不真实。拿起书本来,竟有一种恶心的感觉。我常常在夜半醒来,凝视自己的华丽小屋,想念和妈妈躲在一个被筒里嬉笑的旧日子,那些日子旧得发黄,再也不会被翻新,我没法不恨那个要我叫他爸爸的男人,恨得心里痒痒的。失去的种种在瞬间把我变成一个坏脾气的女孩。
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这是真话。
那天晚饭的时候他对我说:“我在报上看到有中考复习的网站,名师指点,网址放在你电脑旁了。”
妈妈摇着头说:“我不太信这个,我看没什么用!”
“你别老土,这是现代的学习方式,不知道有多好!”我发言说。
“总之不许网上聊天!”妈妈对互联网相知甚少,对这个倒是比较清楚,“你看看报上说的,受骗上当的中学生不要太多哦!”
我一如往常,用沉默表示对妈妈观点的不同意。倒是他说出来的话让我和妈妈都差点跌破眼镜。
“我看聊天也没什么?”他说,“对玫瑰来说也不一定是件坏事。”
进厨房端菜的时候,妈妈压低声音对我说:“他这是过分宠你,你别没数。”
我扁扁嘴:“谁领情?”
“你这孩子……”妈妈欲言又止,只轻轻叹息了一声。
我懂妈妈的叹息。
曾几何时,我是妈妈最大的骄傲,在失去爸爸的岁月里,我也是妈妈最大的安慰,既乖巧又听话,成绩年年拿第一。难怪妈妈和别人说起我的时候脸上的笑总是想挡也挡不住,称赞我的话让我都觉得肉麻。
但现在的我让妈妈日渐失望。用妈妈的话来说,变得古里古怪。是的,我就是不能接受她再婚,不能接受一个陌生的男人要我喊他爸爸。这是我的原则。
吃过饭进了房间,发现鼠标下果然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了几个网址,是他从报纸上抄下来的。他的英文看上去很棒。旁边的一行汉字写得也是很漂亮:好好考,别让你妈妈失望。
他做得无懈可击,想不欠他都难。
那天的作业很多,我不知不觉地学到十二点,到洗手间洗澡的时候发现妈妈和他坐在沙发上,妈妈已经睡着了,头靠在他的身上。看到我出去他有些不自然,可是又不舍得推醒妈妈。我只好装做什么都没看见的走了过去。等我出来的时候沙发上只剩下他坐在那里,见了我说:“以后早点休息,你成绩好,不用这么拼命的。”
“不拼掉下来谁负责?”我抢白他。
“身体不好了又谁负责呢?”他笑着问我。
“你要是怕付医药费当初就不该娶我妈妈。”我一边说一边心想,他最好识相点别和我斗嘴,因为我越到深夜脑子越是清楚嘴巴越是伶俐。
“玫瑰。”他叹息说,“这名字起得真是好,浑身都是刺哦。”
“这名字是我爸爸起的。”我说。
“我很敬仰你爸爸。”他眯起眼睛说,“我们有过一面之缘,只可惜他英年早逝。”
这回轮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睡吧。”他对我挥挥手。我在进门的那一刻忽然想起妈妈靠在他身上的样子,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见过妈妈靠过什么人,家里的事再多煤气罐再重都是她一个人默默地扛了下来。原来妈妈也可以这么被娇宠。
我第一次对自己的执著有了怀疑。
终于还是换了同桌。
不过走的不是我,是多米。他在众目睽睽下高声对乔说:“我个子高,挡了大伙儿三年了,毕业之前我要做点好事。让我坐最后一排吧。”
乔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同意了他的请求。
我承认,我有些难堪。
有一天清晨在校园的操场上遇到乔,他夹着讲义行色匆匆,见了我停下脚步,像要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点了下头,又走开了。乔的欲言又止让我多少有些惴惴不安,但这种不安很快就被汹涌而来的恐惧冲淡,黑板上不停倒数的红色数字在宣示着:中考就要到了。
志愿表发下来了。莫丽把我的手捏得生疼,她说:“玫瑰,奇怪!我忽然觉得好紧张,连呼吸都好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安慰她,“这些日子不是白苦的。”
“我怕我考不上一中。”莫丽说,“可是我想和你再同校同班,最好同桌才好。”
“你要求真高。”
“难道你不想?”
“想。”我赶紧说,“谁说我不想?”
“那我们都填一中?可是万一我考不上怎么办?考上了又分不到一个班怎么办?”莫丽真是忧心忡忡,问题一大串。我只能握握她的手表示安慰。
饭后把志愿表给妈妈,妈妈说:“正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呢,我们报外语学校怎么样?”
我一惊,外语学校是我们这里有名的贵族学校,收分高不说,念书的费用更是不菲。就算这二者皆有,没有一定的关系,想进去也不是太把稳的事。
妈妈喜滋滋地说:“你叶伯伯托到人了,只要你考好,别的都没有问题。”
他倒是不邀功,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不吱声。
“不用交钱?”我问。
“两万元赞助费。”妈妈说,“我们还出得起。”
妈妈的财大气粗让我觉得心里别扭。又不是她的钱,得意什么?我真想不通妈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没有一点尊严。
“不用了。”我声音硬硬地说,“我就念一中好了,也有把握一点。”
“有机会为什么不拼一拼?说实话,你的成绩我还是比较有信心的。”妈妈说到这里转过头去对他说:“就是太远啊,要住校,我不放心。”
“孩子大了,总有单飞的一天。”他从报纸里抬起头来说,“你不放心也得放心。”
“原来是这样。”一听他们的对话,一种被遗弃的忧伤把我激怒,让我变得无礼,“两万元打发我出去,倒也是不贵,啊?”
“你在说什么?”妈妈差点尖叫起来。
我昂昂脖子,一直想说的话终于说出口:“我是多余的,不是吗?”
话音未落,面颊上已挨了妈妈重重的一巴掌。
这是妈妈第一次打我,打完后没等我哭,她先哭了,哭得让我害怕,让我忘记了也该哭。我愣愣地站着,看他站起身来一把把近乎虚脱的妈妈抱到他们的卧室里,关上了门。
我手足无措,内心一片空白,慌乱之中抬脚跨出了家门。也许只有离开才是最好的办法。刚到楼下他追了过来,连名带姓地叫我:“苏玫瑰!”
我停下脚步。
“如果你想离家出走的话,”他调侃地说,“我建议你先把药替你妈买好,多收拾两件衣服,找好要去的地方,最重要的是跟我先借点钱。你说呢?”
我可不能输给他!
转过头去,我很清晰地对他说:“让你失望了,我并不想离家出走,在我未成年之前谁也别想赶我走。”
他看着我笑:“你多虑了,你要愿意,可以在这里住到100岁,只怕到了那天,你想走也走不动了。”
我讨厌他自以为事的幽默,更讨厌他的笑,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于是我打击他:“别以为有钱就了不起!”
“想要让我服气,你得比我更有钱。”他反唇相讥。
“会有那么一天的。”我说。
“那得到了那天再说!”他的语气严厉起来,“今天你哪里也不能去,你必须回去跟你妈妈道歉!”
“如果我不呢?”
“我会拖你回去,我的力气足够做这事。”
我瞪大眼,警告他:“你要乱来我会打110。”
“求之不得,”他说:“让警察来管管你这个不孝的女儿。”
我本来一直拼了命地忍住眼泪,我不要在他面前出丑,可是我被“不孝”二字击垮,本就薄弱的坚强在瞬间溃不成军。
我号啕大哭。
他揽过我,带我回家。
这一仗我输得彻底。
不过我是很诚心地跟妈妈道歉。毕竟是我最最亲爱的妈妈,世上我惟一的亲人,我见不得她哭,我真的很后悔。妈妈紧紧地拥抱我,我们相拥而泣。我知道其实我们都怕,怕失去彼此,怕彼此再互相地伤害,怕伤害之后就再难复原。
那晚我心乱如麻,在床上折腾到2点多也无法入睡,便悄悄地起身,上了网。
聊天室里人不多,真没想到他会在,我很高兴,很惊吓的一种高兴,让心高高地吊了起来。我来不及去分析这种情绪,赶紧跟他搭话。
“小蛮子你像个鬼,这么晚还在?”
“怎么跟你大哥说话呢?”
“对不起,我心情不好。”
“除了这句话你还能不能说点别的,小丫头?”
“不能。你讲个笑话给我听好吗?”
“好,有一天一个人去坐飞机——”
“喂,除了这个笑话你能不能讲点新鲜的?”
“不能。呵呵……,我根本就不会讲笑话,是你逼我的。”
“那就算了,你陪我聊聊天好了。”
“好啊,为什么事到现在不睡觉?你家里人不管你?”
“他们睡着了。”
“你真好福气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妈恨不得把我关到铁桶里,想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还要打报告!”
“小蛮子你又在吹了,你妈有那么坏?”
“不是坏,是专制。恨不得把我拴在她裤腰带上面,哈哈哈……”
“我和我妈妈吵架了,今天。”
“你输了?”
“输了。”
“活该!”
“为什么这么说?”
“和妈妈吵架的人死了也活该。”
“真的?看来你很孝顺哦。”
“你还不理解你妈妈?”
“我说不上来。”
“情有可原。小丫头片子,不过你也该懂事了。去睡吧,不然明天没法上学了。母女哪有隔夜仇,一觉醒来,都忘了。”
“我睡不着,跟你聊聊好吗?”
“不好,等你考完,我陪你聊个三天三夜。”
“真的,不骗人?”
“不骗人。”
“那好。”
我听小蛮子的话,下了网关了机,还真就睡着了,睡得很沉。早上起来,妈妈像往常一样,已做好了早饭。“吃饭了,玫瑰。要不来不及了!”她笑着叫我,我抓起书包匆匆地应答。桌上是金黄色的荷包蛋和浓浓的豆浆,还有我喜欢的小笼包。一切真的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小蛮子啊小蛮子,看来你不仅是安眠药,还是预言家呃。
莫丽真是厉害,我一早进教室她就看出来我哭过,附到我耳边问我说:“怎么,昨天和你继父吵嘴了?”
我愁眉苦脸地对她说:“他们想让我上外语学校,其实我真的想上一中。”
“你屈服了?”
“我不想让我妈妈伤心。昨晚真的闹得太厉害,我妈一哭,我的心就高高的揪起来,要了命的疼呃。”
“有个好继父看来也不错!”莫丽酸溜溜地说,“比我那亲爸管用多了!”
“莫丽!”我低声说,“求求你别再让我伤心了好不?”
“好好好。”她说,“我衷心地祝福你!行不?”
“无论走到哪里,我们都永远不会分开,因为我们的心在一起啊!”我揽住她,“小蛮子说女孩之间的友情尤其珍贵呢,一定要好好珍惜!”
“小蛮子,又是小蛮子!”莫丽尖叫,“求求你别再让我伤心了好不?”
我搂着她哈哈地笑。
多米正好经过,盯着我们奇怪地说:“捡到金元宝了?”
“玫瑰要报考外语学校去啦!”莫丽的嘴真是比刀还要快。
我看到多米唇边的笑迅速地凝结起来。
第四章一张忧伤的字条
有一个词,叫做“不由自主”。
这个词造得真是好,年轻的时候,有很多的事情都是不由自主的。命运是一只无情的大手,揉捏着你的将来,你还必须从容和微笑,不然一定会有人说你做作或是不够坚强。
我最终听从了妈妈的话,填报了外语学校。
那些天我总在想一个词:“屈服。”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是的。只是有天晚上新闻里正在介绍外语学校和它的教学成绩。那绿草青青的校园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象,我想我是喜欢在那样的环境下读书的,那是读书的好地方。我把视线从电视上挪开,但我知道,我是多么希望自己能考进去。
夏夜苦读的时候,星星总是一动不动的挂在天宇。我喜欢看着它们走一会儿神,想想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想想自己的将来,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对未来的无数设想刚刚建立便又被推翻,无端地堆满了重重的心事。
莫丽总是对我说:“玫瑰,你这样下去怎么考试啊,跟你说话你都常常听不见!”
“有这样的事?”我吃惊。
“怎么没有?”莫丽来气地说,“我说十句你能回一句就不错了。”
我靠在莫丽的肩上沉默。
然而中考还是不可阻挡地来了。
前一天,最后的动员会上,乔把讲桌拍得震天响,声音如雷:“各位徒儿,不考到最好誓不罢休!!”
全班笑得快翻掉了。
我知道,乔在调节气氛。就在课前我曾与他在走廊匆匆相遇,他拉住我说:“第一名,不能给我丢脸,永远要第一的!”他的目光越过我,带着温暖的祝福和期待,我感觉得到。
像变戏法一样,乔拿出一叠彩色的纸片来,说:“接下来我们什么也不干,大家每人一张纸,写下你此刻最想说的话,作为分手时给我的礼物。我会做成纪念册留着,留到你们老了再给你们看!初中生活啊,不能忘的。”
有个调皮的男生大声笑着说:“老乔,你怎么像一个女人?”乔往他头上用劲地一打,把那男生打得蹦起来。不过没有人会生气,当纸片一张张发到我们手中的时候,离愁别绪就在小小的教室里传播开来。大家的神情都专注极了,面对纸条一副拼命在想的样子,没有一个人不认真。
我想了想,写下:“当旧的日子过去,当新的生活就要开始,当我们不得不和你说再见的时候,我最想说的是:我会带着你的祝福上路,永远争当第一,永远记得你这个好老师!”
不一会儿纸条就都交了上去,乔把它们像洗扑克牌一样地洗了洗,说:“大家传着看看吧,别不好意思啊,看看同窗三年的同学都在想些什么!”
没想到乔会来这一招,大家尖叫起来。不过我真的要谢谢乔,让中考前这个本该紧张慌乱的下午变得多姿多彩起来。我敢打赌只有我们班才是这样,别班的学生此时一定是在被迫反复聆听着有关考试的种种注意事项。彩色的纸片开始在同学们的尖叫声和欢呼声中传来传去,我竟看到多米的那张,他写的是:“如果记起的都是快乐,我会选择记起。如果记起的都是烦恼,我会选择忘记!”
这不是我印象中的多米。一张忧伤的字条,我拿着它,愣了半天。
那天我回到家,不想看书,于是又上了网。
没想到,小蛮子又在。
“小蛮子你真是无时不在啊?”
“等你。我想祝你中考顺利!”
“真的?你记得?”
“怎么不记得?我们还要聊三天三夜的不是?”
“我真高兴!”
“你考好点,让我也高兴高兴!”
“遵命!”
“有没有吓得腿软啊?”
“看你!我那么没出息?”
“哈哈……,开个玩笑么,考不好别来见我!”
“遵命!!”
“快下吧,早点睡!”
“小蛮子,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爱不爱你?”
“别废话哦。我想问你,如果一个女生伤害了一个男生,男生会不会原谅她呢?”
“如果他喜欢她,就根本不会在意那些伤害。”
“哦。”
“有什么想不通的都放到考完后再想吧,快休息去。”
“好啊,你可别忘了要陪我聊三天三夜的哦!”
“放心,忘不了!”
……
我很满足地下了线。不管小蛮子是不是真心,我是真的高兴,有人记着自己的感觉真的很好。特别是自己所欣赏的人。
一时睡不着,我把随身听放到调频上,塞到耳朵里,躺到床上发呆。没想到的是,就在这时,我竟接到了多米的电话。
“是我,我是多米。”他的声音很忸怩,明显很紧张。
“哦,有事吗?”说实话,我也有点紧张。
“没……事。”他吞吞吐吐地说。
我想说没事你打什么电话,但是我没好意思说出口,我能感觉到握着电话的多米其实也挺不容易。好在他很快就开了口:“考完试,我们就毕业了啊!”
“嗯。”我说。
“我想祝你考出好成绩,考上外语学校!”
“谢谢啊。”我真感动了,心里滚过一阵暖流。
“玫瑰,”多米仿佛鼓足了勇气一般地对我说:“你别恨我啊,我不想你恨我的,不然我毕业了也不安心的!”多米话音一落就啪地一声挂了电话,像是怕听到我的回答似的。
我也挂了,见妈妈望着我,我很主动地说:“我以前的同桌多米,他祝我中考顺利!”
妈妈笑笑,然后说:“睡不着?”
“不如出去散散步?”他提议说:“到肯德基来点夜宵如何?”
换成以前,我肯定会说不。但多米的电话让我有了些新的认识,他的电话让我在瞬间懂得宽容的美好。做一个宽容的人并不是一件难事,不是吗?所以我笑着对他们说:“好啊,一起去!”
妈妈很轻松地笑了。
街上的路灯已亮了起来,淡黄色的薄雾笼罩在城市的上空,飘来荡去。我有些羞涩地走在妈妈和他的中间,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在妈妈有些发哑的声音里,我听到她的幸福。
就是在那夜,我听到了生命拔节的声音,清脆动人。我真想告诉小蛮子,原来长大是真的有声音的呢。
第二天一早,他要开车送我去考场,我扭怩着说:“不要啦,我坐公车就是。”
“让我表现一把吧。”他说,“刚买的车,不开手痒。”
“我也去。”妈妈说,“送完玫瑰再送我去单位应该来得及,再说啦,今天迟到也豁出去了!”
我没再坚持,上了他的车。他很开心。他的车开得很平稳,车速均匀,还有音乐,是一个很甜美的女声:我想把往事托白云送给你,往事或许有多少值得你编织回忆,那白云来去匆忙,未曾向我告别就离去……如今我才尝到相思滋味,相思滋味苦涩……
我忍不住问:“谁唱的?”
他转头对妈妈说:“你看,这一代连邓丽君都不知道啦。”又对我说:“这可是你妈妈最喜欢的。”
是吗?我记忆里妈妈是不听歌的。
“你们现在都听什么周杰伦啦f4啦什么的吧。”他胸有成竹地说。
“全落伍了。”我打击他,“现在韩国明星当道。”
“等你考完我再跟你请教。”他哈哈笑。
下了车,正好遇到莫丽,她把我拉到一边说:“呀,现在真成了公主啦。”
“别废话!”我打她。
她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下,贼兮兮地说:“那是你继父吧,挺帅的哦。”
“走啦走啦。”我慌慌张张地拉她。她总算跟我往里走,一面走一面拍着胸口说:“我完了,这里跳得贼快么。”
“按住它。”我跟她开玩笑。
她并不上当,骂我:“玫瑰,你没正经。”
“好好考。”我紧紧地捏她的手,她回捏我,用更大的劲,我差点没尖叫起来。然后我们看到了多米,远远地向我们甩过来一个ok的手势。
还好,一切都算顺利。三天的考试如梦一般地结束了。考完最后一科出来,发现他开了车在校门口等我。我迟疑了一下拉着莫丽的手坐了上去。
“可以休息一下啦。”他笑笑说,“我带你们去玩玩?”
“不用了。我想回家休息一下。”我说,“你先送莫丽回家,行吗?”
“好啊。”他说。
莫丽附到我耳边说:“是想回家上网吧,想那个什么小蛮子了吧?”我真怕他听见,紧张得要死。又不好发作,只好狠狠地瞪了莫丽一眼。
莫丽高声说:“叔叔你真好啊,你怎么不问玫瑰考得怎么样呢,要是我爸爸见了我一定先穷问这个问题!”
“我对玫瑰有信心么。”他明显在拍我的马屁,可是我并不领情。莫丽下了车后我们就一路无话地到了家。他到车库停车,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上了楼,进了我的房间,开了电脑,冲进了那个聊天室。
小蛮子真的在哦。见我一进去,立刻发来悄悄话说:“在等你。”
我一激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又说:“怎么,考傻了?半天没声音?”
“我没想到你在。”我说,“这个时候你应该还没下班。”
“我在等你的好消息。”他说,“玫瑰你一定考得棒极了,对么?”
“是啊,是啊!”我在电脑前忍不住笑起来。
聊到这里的时候他突然进来了,手里拿着我掉在车上的帽子。吓得我赶紧关掉了屏幕。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害怕,但这种害怕让我觉得有些羞辱。我很不高兴地说:“请你敲门好么?
“对不起。”他很诚心地道歉,把帽子放在我床上,出去了。
我再回到聊天室的时候,小蛮子已经掉线了。我对着电脑发了很久的呆,一直到妈妈回家才到客厅里去看电视。
没过多久我们就知道了考试的成绩。很幸运,我顺利地考上了外语学校,而莫丽也考上了一中。再也没有比这令人高兴的事情了,回校的那一天我穿的是新裙子,很漂亮,妈妈说是他挑的。没想到莫丽穿的也是新裙子,我们看上去都喜气洋洋。乔很高兴地祝贺我们,还跟我们握手。他的手好大,握住了感觉怪怪的,我忍不住地想笑。
多米也考上了一中。他走过来跟我们问好,说:“都穿这么漂亮做什么呢?像是要做新娘子。”
我白了他一眼,拉着莫丽跑开了。
“也别这样啊,”莫丽说:“怎么说也是三年同窗。”
“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他总让我别扭。”
“因为他喜欢你?可是喜欢一个人没错啊。你不能因此而排斥他啊。”
“不像莫丽说的话啊,”我说,“莫丽也深沉起来,会讲道理了?”
“不说这些了。你考上了贵族学校,别忘了我们这些平民就是!”
“看你说的!我是那种轻飘飘的人吗,我一个人在学校住校,孤苦伶仃的,你别忘了关心我才是真的。”
“行!”莫丽承诺说,“有空我一定去看你!”
夏日的校园绿荫丛丛,风在灿烂的阳光里穿梭,莫丽和我穿着花裙子进行这番对话,多米和一群男生在远处打打闹闹,我们的目光很有目的却也很慌乱地交错。
不管如何,初中,就这样结束了。
第五章郁闷的暑假
上网,上网!
如果我不在网上,那么就是在去上网的路上!
这些经典的话都是莫丽总结出来的。
她在佳妮的网吧里跟我打电话,向我汇报佳妮第五次网恋失败的消息。
“不会吧。”我说,“老失败还来真的呀。”
“真的。”莫丽悄悄说,“她店都不管啦,才从东北回来,天天躲在家哭呢,害得我和她妈在这里忙得要死。”
“嘻嘻。”我说,“你替我祝她好运。”
“你怕是自身难保吧。”莫丽话中有话。
“啊呸。”我呸她,“不说啦不说啦我要聊天去啦。”
莫丽是整日呆在佳妮的网吧,我则整日缩在我自己的小房间里,并开始学会刻意地隐藏自己的中学生身份,变幻着无数的网名与他人聊天,乐此不疲。有时连莫丽也被我骗到,兴致昂扬地跟我说半天才知道是我,气得直打我耳光,一点面子也不给我留,我则笑得前俯后仰,暗自得意非凡。不过,只要看到小蛮子进聊天室,我就会很快地恢复“玫瑰”这个名字,我可不想错过和他聊天的机会!虽然没有真的和他聊上三天三夜,但我们聊天的时间真的很多。和小蛮子说话可以无所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喜欢极了那种感觉。巴不得天天见到他。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常常在网上逗留一天,好像就是为了看到小蛮子摇头晃脑进聊天室的样子。有一天我在报上看到一篇跟网恋有关的文章,上面说在网上爱上一个人实际上就是爱上他的一个名字,看了就亲切,也不管他究竟是男是女多老多小生活在什么地方长什么样。这篇文章让我有些怕。在我十六岁的心里,还没有做好爱情来临的准备,但我又有些期待,这一切就好像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你的面前,只是隔着一扇门,这扇门让你疑惑和惶恐,却又不得不伸手将它推开。
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小蛮子对我也是有不一样的情愫的。当然我和小蛮子之间并没有谈到爱情,不过你说没有吧好像又一直在那种感觉边缘游走。我真的喜欢和他聊天的感觉,常常把我和他之间的对话剪贴下来独自回味,一个人傻傻地笑。
只是一连好几天不见他了,他就好像是突然在网上消失了一样。
莫丽也开始替我着急,一上网就帮我找他。当然也找不到。好好的一个人,凭空就这样没了!只恨当时不多问问他的真实情况,除了一个名字,我抓不到关于他的任何一点信息。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我真有些想他,和别人聊天时心不在焉。想到心里有些难受了,就翻出以前和他之间的对话来看:
(小蛮子进入聊天室了)
“哈哈——”
“小蛮子你疯了,怎么一进来就笑?”
“看到你高兴啊,要不要我再笑一次?”
“哈哈哈哈哈——不用了!”
“你笑得真难听,是在吃东西吗?”
“对啊,你怎么知道!!!!!!!你该不会看着我吧?”
“我有千里眼么,在吃什么?”
“薯片,我的最爱。说真的,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打字速度慢了,所以我知道你在吃东西,笨!”
“呵呵……,今天接着说漫画?”
“好啊。你喜欢吃薯片,就说《幽游白薯》?”
“好啊!我喜欢飞影,嘻嘻——也许是他对他的女友很好吧!”
“我喜欢幽助他爹!我老了嘛,哈哈!”
“小蛮子你就会瞎说。”
“当心点吃,键盘都被你弄油了!吃完了再说!”
“我就说!”
“好好好,你说!”
“我还疯狂的喜欢《七龙珠》,开始是觉得画的简洁,后来就喜欢情节了。我还很迷贝吉塔,喜欢他的自负高傲,只可惜是个悲剧人物。”
“我也有点自负,你岂不是也要喜欢我?只是我不高傲,哈哈哈……”
“美得你!”
“不喜欢就算了,开个玩笑么!小气鬼!”
“当时喜欢他到了什么程度你知道吗?我只要想起他,就画一张他的像,还算挺像!”
“你这么喜欢他?布耳玛会吃醋的,我也会!!!”
“呵呵呵……,死小蛮子又瞎说!”
“不是瞎说,你想过我的样子吗?什么时候也替我画一张画,让我看看像不像?”
“好啊,我有空一定画!”
“念高中时我们班有个女生看漫画时很恐怖,你不会像她那样吧?”
“尖叫?”
“不,是狂笑!吓得我们不敢上晚自习!”
“哈哈哈哈,我也会哦,你怕不怕?”
“我好怕怕。哈哈哈哈……”
……
这真是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我家的空调一分钟也得不到休息。他们都上班了,我一个人在家,吃着薯片,独自看着这些对话,想像着小蛮子的样子,想他会不会也在想着我,也许他根本就不会在意一个在网上认识的小女孩。我拿出纸笔来开始画画,画小蛮子的模样。我想他应该是清瘦的,我不喜欢胖的男生。也应该不要太高,我也不喜欢太高的男生。不过最好不戴眼镜,我还喜欢健康的男生。穿衬衫最好,男生穿衬衫比较有型。我不知羞地做着这些设想,在纸上画了一个一个的样子,不过都不令我满意。于是我又上了网,反反复复地进出聊天室,反反复复地用icq呼他,他仍不在网上。我无所事事,把那些画画的纸揉成一团团又一张张地铺开。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心里也就像这灼热的夏天,焦燥不安起来,或多或少,还有些忧伤。
妈妈带我上街买衣服。我拖拖拉拉毫无激情地跟在她的后面。她有些恼火了,说:“你看看像你这样大的小姑娘,谁不想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怎么就跟别人不一样呢?”
其实妈妈不知道,以前我是怕她没钱买衣服所以不穿好的,现在我是觉得没有那个必要。
女为悦己者容。而我和小蛮子,也许隔着千山万水。
小蛮子老不在网上出现,我对上网也没了以前那么高的兴致。天热,不想出门,我就躺在床上看《第一次亲密接触》。为痞子蔡和轻舞飞扬的故事一遍一遍地流泪。我有些着魔,想像自己是轻舞飞扬,而小蛮子就是痞子蔡。所不同的是我有健康的身体,如果我和小蛮子之间会有故事,一定不会是悲剧结尾的吧。怕只怕故事还没来得及开始,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莫丽来按门铃。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一进我家门就尖声叫着说:“豪华室内游泳池,才开放的!走走走!”
“那我可去不起!”
“看你!我有票!”莫丽说,“不要你掏钱!”
“有这等好事?”
“不然我来叫你?快快快!”莫丽直催。反正也无聊,我便收拾了衣物和她一起出门。
天真热啊,晒得一切都无精打采。只有莫丽兴致勃勃,一路上唠唠叨叨,对高中生活充满了无限的遐想。我则满心满脑都是小蛮子,恨不得再坐回家里的电脑旁看看他在不在,实在有些无可救药。
到底是死党,莫丽一眼看穿了我的心事:“还想着小蛮子?”
“是的。”我没想骗莫丽。心事有人分享,不该是一件坏事吧。
“我说玫瑰,”莫丽停下脚步,在烈日下认真地看着我说,“我说玫瑰你该不是当真了吧?”
“我……”我被莫丽的问句吓住,不知该说什么好。
“网上的事,怕是认真不得的!!”莫丽的语气严肃极了,“男男女女的搞不清的,那个小蛮子,鬼知道会是什么人!”
“别这么说,”我说,“我相信小蛮子!”
“他向你求过爱?”
“没有的事!”
“那你向他求过爱?”
“莫丽你再瞎说我掌你的嘴!”
“哈哈哈,看来还不到恋爱的那一步哦,你就这样了,要是真的爱上,玫瑰啊玫瑰,我看你会没命!”
莫丽的声音真大,笑起来也放肆,大街上的人都盯着我们看,慌得我连忙去堵她的嘴。还算识相,她总算有点收敛,却又不甘心,凑到我耳边肉麻地说:“记住了,你的初恋,开始在十六岁彩色的夏天!”
我推开她,解释说:“别想得那么复杂好不好,其实我只是喜欢和他在一起聊天的感觉,这有什么不好吗?”
“好是好。”莫丽说,“别整天惦着就行!”
说着说着就到了宾馆门口,却见门口立着一个人——多米。我转头盯着莫丽,莫丽笑眯眯地说:“是他的票,不游白不游!”
我来不及和莫丽理论,多米已很快迎上来,还是那副油腔滑调的样子。“两位小姐总算到了!可知我等得心急如焚?”
“焚死了才好!”我没好气。
莫丽赶紧打圆场:“喂——,人家好心请我们,你可别不领情啊!”
多米倒不生气,竟然哈哈笑起来:“两位小姐快走啊,好好玩玩,开学了就别想这么自由自在了!”多米也考上了一中,看上去心情很不错。他的话合情合理,好像看不出会有什么别的企图。我怕再拧下去反倒成了我的不是,只好闭了嘴。
进门我才知道价格:五十元一小时。吓了老大的一跳。莫丽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多米说:“今天可真让您破费了!”
多米轻描谈写地说:“人家送我爸的赠券,不用也过期了!请到你们可是我的荣幸。”说这话的时候多米的眼光落到我的脸上,我装做不见,扭开了头。
到底是高档场所,游泳池里人不多,可以放开来尽情地游。第一次发现多米其实有很健康的体魄,游泳水平也高,笑起来有很白的牙,活脱脱一个阳光男孩的形象。只是不好意思多看他,竟然脸红。莫丽的游泳水平很菜,在水里站不稳,动不动就大声地尖叫,我很费劲地在一边扶她,累得不轻。多米游过来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了!”我朝他笑笑:“你自己玩好!”
“都是同学,这么客气?”多米说。
“是啊,是啊!”莫丽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向多米,“不如你来教教我!玫瑰那水平不够做教练的!”
我退到池边看他们游。多米轻轻地托着莫丽的腰,莫丽穿了金黄色的泳衣,头仰在水面轻轻地笑,像条美人鱼。我有些感慨地看着,发现原来青春的仇恨真的很容易忘记,我想莫丽此时一定想不起多米曾用整人玩具让她丢脸出丑的事。不过有一点我和莫丽不一样,我是怎么也不可能让男生教我游泳的,我一定会觉得别扭极了。但……我突然又胡思乱想地想到小蛮子,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会有机会和他一起游泳。这种想像让我心酸,因为我知道这简直是奢望,我连他究竟是谁住在哪里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但如果是他,我问自己,你会愿意让他教你吗?
我内心的渴望让我自己惊觉羞耻。
游完泳出来太阳不再那么毒辣。宾馆边上是一家才开业的麦当劳,多米提议进去坐坐:“渴了,”他说,“我请你们喝可乐!”
“去可以。”我说,“我请客!”
多米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我说:“你呀!”
“是啊。”莫丽也说,“你呀!难得徐公子这么大方!”
“你们嫌我穷?”我拉下脸来。
“哪里的话!”多米赶紧拉着莫丽往里走,“走啊,不吃白不吃么!”
黄昏时分。麦当劳里人不是很多。我想起《第一次亲密接触》里痞子蔡和轻舞飞扬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麦当劳里。一杯可乐,一包薯条。不知道我和小蛮子今生会不会见面,如果会,我真希望也是在麦当劳里,我执意相信他不会对我失望,我也肯定不会对他失望。
多米好奇地问:“玫瑰你在想什么,那么入神?”
莫丽看着我,意味深长地笑。
我什么也没说。
第六章我知道是你
再见到小蛮子,已是快开学。
还是莫丽打电话通知我的,她在电话里尖声地叫着:“快快快,玫瑰快,小蛮子在聊天室里!”我手忙脚乱地上了网,他真的是在,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泪差点在一瞬间掉了下来。
“好啊,玫瑰!”
“死小蛮子,你都去哪里了,这些天!!!!!!”
“想我了?”
“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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