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卖狗点燃一根烟,递给我,又给自己点一根。他说,最初学音乐,是带着功利和虚荣,因为我觉得自己太过平凡,什么都不会,没有一技之长。第一次听摇滚的时候我震惊了,怎么可以有东西能把痛苦表现得这么不做作,表现完了还能获得更高层次的更舒服的痛苦。就像赤裸裸地平躺在地面上,前所未有地接近大地吸取力量,然后就立刻升华了。那时候我大概十岁,我并不知道自己听到的是摇滚乐,只知道那是我所见过的听过的想过的感受过的最好的东西,于是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去。

的的确确,音乐是最能安慰我的力量,否则现在我就是一个没有理想的好孩子。可音乐也让我成为了一个好坏参半的孩子。乐队,演出,酒精,欢乐,这些我努力做的东西都是被别人看不起的廉价玩意儿。这算不了什么,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反对我阻碍我。

我又点燃一根烟,远远听见子恩走过来。卖狗突然甩掉烟头,奔向子恩,紧紧拥抱。子恩亦不说话,用包着纱布的手拍卖狗的背,安慰她怀里的好孩子。

我心里难过得无以复加,转身跑向空旷的操练场,扑倒在深厚的雪地里,让纯净的白雪融化我无能为力的废物般的身体。

卖狗和子恩过来,和我一起躺成一个三角形。此时视野中只有漆黑的天空和钻石般碎亮的星。清亮的星光盛满了我们黯淡的眼睛,纯净的白雪温暖了我们脆弱的灵魂。躺在暖软如棉被的雪地里,躺在我们的相亲相爱里,我想我们会获得救赎,会获得平静。所有无望的低迷的情绪会跟随时间慢慢流出我们的身体,所有激荡的浮躁的血液会被更换成鲜红的美丽。每时每刻,平静安详的内心。我们用脆弱不堪的全身心坚强地坚持着,时刻准备着。

周一的校周会学校点名批评了我们,罪名是逃课,他们并不知道我们砸玻璃破坏公物。我站在队伍当中,感觉难堪,只是难堪,与耻辱无关。我依然昂头挺胸,作为反面教材我必须为大家树立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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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恩请假整日在寝室休息,活动课的跑步,卖狗和我还在进行。只是我们再也不能完整地跑完这往返八公里的路了,总是半途而废。我们去了田地里农民的塑料大棚,没有我想像中的好,有些寒冷。我喜欢阴暗而温暖的地方。泥土沉默隐忍,丝毫没有欣欣向荣的准备。棚顶积了一些雪水,卖狗用烟头在积水处烫了一个小洞,雪水细细地流下来,湿润了一块土地。

花生你把我种了吧,你把我种了,秋天就能结果了。

你结的果实是什么样的?

和我一模一样。

你要它干什么呢?

我要它做我。

那你呢,你干什么去?

我也不知道我干什么去。

其实你还是别让我种你了,我怕我种下你以后哪天忘记给你浇水,那就把你枯死了。

噢,噢,那还是别种我了。

晚自习课间,卖狗和我在楼道倚墙坐着。楼道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此时这里更像地铁而不是隧道。当我坦然地抱着膝看过往的人们时,发现对于我们的行为,不好意思的是他们而不是我们。他们都猥猥琐琐地偷看我们,看这两只破罐子怎样破摔,摔得噼啪有声。

然后我的英语老师出现了,这个唯一能让我感到不好意思的人。她伏下苍老的身躯温和地对着我的脸说,你来。

在她的寝室,她说了很多话。我没有办法表达自己。她说孩子,你怎么了?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不知道怎么了。我缩在椅子上抱着椅背不能开口。在她面前我真的会难过。那次我企图逃她的课,走在草地上听到上课铃声我的腿就发起抖来,立刻改变方向奔向教学楼。她是老年天使,可我从来够不着天使的温暖。

离开她的寝室我进去小花园,白杨树睡觉了,松树不睡觉,满天的星星也照不亮小小的花园。我敬爱的老师她还是说了,她说努力准备高考,离开那两个孩子。她说的时候我想着子恩的右手,裂开的皮肤,裸露的白骨,没有血液。

寝室已经熄灯,室友已经睡了。子恩和我并排坐在床上,被子搭在腿上,cd机线控液晶屏亮着。

伤口很疼,缝针之后就开始疼。子恩的声音极其微弱。

当时不疼么?我说。黑暗,我看不见她的脸。

当时只觉得痛快,看着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失控地流出,非常痛快。缝针的时候,血淹没了我的手指,我体会到了无比愉快的眩晕。

我感觉自己像一碗半温的羊杂碎,很多时候我盛羊杂碎的碗都快崩裂了,可我又找不到裂口,我得不到释放,子恩,我得不到释放。

我们就是需要出口,更多的出口。子恩抚着伤口,轻轻疑惑。

我们不再说话,cd在响“alliwantisagoodchance,forwecanliveundergrond.”

生活老师推门而入,径直走到我的床铺前,低声说你果然在这里,快回去睡觉。她带走了子恩。我在黑暗中坐着未动,子恩留下的耳机传出细微的音乐。不久生活老师推开门低声说你出来。我摸索到拖鞋,穿过黑暗时膝盖磕到椅子。

楼道灯光直射眼睛。生活老师严肃善意地对我说话:她也说了,你还有希望,别再误入歧途,要近朱远墨。我的短发遮不住我的眼睛我的灵魂,我的淡薄睡衣裹不住我瑟瑟发抖的身体,我所有的悲伤绝望,她一目了然。

当我躺在床上抱着自己疼痛的膝盖剧烈发抖时,也没有一滴眼泪流出。为什么要干涉,为什么要阻止。我在远离感情的孤独死海里漂浮了这么久,只有卖狗,只有子恩,用他们仅有的奄奄一息的爱情,引导我通向最后的安全温暖自由,我们共同以此维持生命。为什么一定要举着明亮的刀子割断我们之间救生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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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到身体里的混乱后我就彻底缄默。我又没有生机了,在不可理喻的坏天气里。大脑无可遏制地制造着一场又一场的对话,不断地回想或虚拟一些表情和声音。其中包括我的父母,离家出走的朋友,他们都有极端的温柔和冷漠,可以把我捂得很暖,弃得很冷。

待在教室里学习,教室里嘈杂。人们制造出很多事情,换座位,反对学校的制度,谣传谁是谁非的流言。我沉没在教室里任他们摆布,不赞成谁也不反对谁,我要适应逆来顺受。当老师对我微笑,同学对我示好,我对自己说,宠辱不惊,安分守己。用以应对这一切的,只是没有半句言语的沉默。

卖狗要为一个酒吧的周年庆祝做演出,他无法请假回去排练,就独自抱着没有插电发不出声音的电吉他苦练。那天在音乐教室他用木琴给我演奏,他弹得非常激动,突然一根弦断了,他却没停止,用剩下的五根弦继续弹。

演出前两天下午的活动课我们依然出去跑步,一口气跑完四公里跑到了大公路上,看到飞驰而过的车辆,卖狗从琴套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请假条说,交给我们班主任,只能先斩后奏了,我三天后回来。

他把假条放在我胸前的大口袋里,说,我自己等出租车,你回学校吧,跑不下去就走一段。你不想说话那就别说了,可万一遇着流氓之类的你可得大声喊呐。

我走着回学校,肚子疼痛如同撕裂,我以为我会死在这条空寂漫长的小公路上。进校门的时候,感觉大片经血印湿了裤子。

夜里突然惊醒,看了手表,是零点五十二分,不久又看,还是零点五十二分。我闭上眼睛,想长久地陷在梦魇里。

它还是停止了。在精确地为我指示了多年的时间之后,跟随我最长久的一块ck手表,毫无预兆地被时间停在了零点五十二分。

零点五十二分,你出现在我青紫色的梦里,我的心脏瞬间获得一片安详。青紫色是你的颜色,那天我在迷离沉醉的人群中看到你,你在巨大的音箱上舒展美丽的肢体,如同一株生长在沼泽里的青紫色植物,在瘴气中向四面八方延续生长。我知道那是你。

日日夜夜祈盼的时刻就这样毫无预知地降临,我站在原地无法动弹,被剧烈的音乐灯光和跳舞的人们来回撞击,我想把我的心脏拉出来看看,看看它是怎样无措地东奔西突。

还是见到了你。一直心怀巨大的信心,知道一定会再见的。我每天对自己说不急不急,你在一个地方心平气和地成长,心平气和地等着我,就像我等着你一样。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在一起,我还能带着你和你游走在我们亮晶晶的幸福里。

然而每一天每一天都太过缓慢,时间一点点地侵蚀希望,我只能默默接受,于是我暴躁,自卑,沉默,厌恶上学厌恶和其他孩子接触,在心里抗拒父母抗拒感情。

阴雨的早晨,家里来了客人,面带笑容的一男一女。父母早早就把我们叫醒吃了牛奶鸡蛋,然后给你穿上带小鹿图案的新衣服,把你端到客人面前。你像水果摊上的苹果一样被他们翻来覆去地挑选,非常符合他们的心意。你被他们摆布着,眼睛始终看着我,我们交换眼里的疑惑,没有答案。我企图向父母发问,却被制止。

两天后他们把你带走。我偷偷在父母卧室的抽屉里看到了收养手续,知道你再一次被看似充满爱意的夫妻收养。这是一个早已做出的决定,一个早已计划好的圈套。这个圈套生硬地套住了我和你,我们谁都没有力量反抗这突如其来的变数。

我只不过跟着母亲去了一趟宠物市场,回来就不见了你。突然明白母亲终于同意让我们养猫咪,并且只带我一个人去宠物市场挑选,是故意的。我满心欢喜地抱着黑猫回来给你看,之前我们一直争执,我说要白色的,你说要黑色的。买猫的时候我犹豫着,最终决定要黑色的,我觉得那只安静的小黑猫咪很像你。我抱着猫咪急急地跑回家,已经想好了怎么和你说,可回到家你已经不在了。

当时我真的疯了。躺在地板上哭闹抽搐,来回翻滚,用尽全部力气拼命哭泣。我无畏无惧连父亲的脸色都不再怯怕。幼小的年纪就想到了死,嘴里口口声声说着死。双脚不停地踢蹬,挥动胳膊狠狠地摔打地板,死也要他们把你带回来,父母哄骗威胁都制止不了我。那只猫咪睁着金黄色的眼睛,躲在沙发下面瑟瑟发抖。我疯狂到了丢失本性,恨不得一脚踢飞无辜单薄的黑猫。让全世界给你我陪葬。

可是没有用,你还是被带走了,再也没回来过。亲情的交易比水果买卖还要容易,他们甚至没给我留下一个硬币就带走了你,带走了我生命的一大片,随手留给我一个注定缺失的人生。

渐渐地我越长大越沉默,越来越像你,长成了一个内敛的孩子。我才知道沉默的孩子并不如别人想像的孤独,内心的天地再狭窄,也能容得下自己,只要一个细小的夹缝就能曲折地生存。

像父母送走你一样,我也送走了那只小黑猫咪,我知道我总是一再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所以再不敢交付感情。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无能为力,在感情面前我始终虚弱,甚至连梦想让自己变得强大的勇气都没有,连做梦的勇气都没有。

因此我也没有朋友,在学校总是被孤立。一些好奇的小男孩总是想尽办法撩逗我,放小猪形状的橡皮在我的铅笔盒里,被我退回去后,下次就放丑陋的虫子进去,看着我在课堂上跳起来就发出尖锐的笑声。或者在放学路上悄悄跟着我,第二天就向全班同学报告我在楼房的墙壁上画了一颗太阳。女孩子们更不愿意和我接触。我害怕去学校,每天睡觉之前都会祈祷可以导致我不用去学校的意外情况发生,可第二天醒来依然会被送到学校,煎熬每一天。

孤独不是一分一秒,而是童年的每一个昼夜。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思索死亡。若不是知道你一定能回来,我想我会死在童年的孤独里。

也许上天看我太艰难了,终于把你还给了我。谁也不知道我有多欢喜,谁也不知道那是我全部人生最明亮的时刻。一道光射进长期封闭的洞穴,突如其来的光明照耀着我的全身心,每一寸皮肤每一寸灵魂都在战栗。

你已经长成了一个漂亮的男子。从我的记忆中生长出来,从来没有改变,和我每一天对你的设想一模一样。沉默还在,性格形成了气质,皮肤光滑健康,睫毛直密,干净得让每个人都想心疼。你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在黑夜迷幻的音乐和灯光里舒展美丽的身体,这是你的语言,不能诉说,只能展示。如同世间所有没有语言的生物,只用姿态展示欢喜和疼痛,用伤痕记住回忆和生长。

你低下头轻轻地抱住我,不惊愕不激动。是的,我们天天都在一起,天天都对话,天天面对面地成长,穿过漫长的幻想和成长的煎熬,披荆斩棘地站到对方面前。我们从来都不曾远离。所有失望孤独哭泣想念都是值得的。我们还是见面了,我们终究会见面的。

我把脸贴在你柔软的白衬衣上深深呼吸,把你的安静吸进身体里。当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时间,零点五十二分。时间静止了,让我永远停留在这个时刻,在青紫色的梦里漂浮,不再清醒。醒来就会失去,失去你,失去爱的人,失去感情。

我想我不能失去。感情是坚定的信仰,尽管这坚定苍白无力。我不是愤青,卖狗子恩和我,我们都不是愤青。我不知道怎么样愤怒反抗。但我必须坚持,这次我必须坚持,不再失去。你能相信么,这次我不会再失去,不会像失去你一样失去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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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狗未经允许私自离校,后果比我们料想的严重。当他的父母和校长把我关在校长室,用大灯照着我的脸威逼利诱寻找他的下落,我算计着他正在音乐聚会上尽情欢乐,享受音乐带来的巨大慰藉,就忍不住地微笑。革命精神和朋克友谊超越了愧疚,我低着头一言不发独当一面。我没有打电话通风报信,不允许任何的拖泥带水影响他的纯粹欢乐。

卖狗披星戴月连夜赶回学校就立刻被擒。他父亲红着喷火的眼睛找他单独谈判。我在房间外面静候。一个小时过去了,我正考虑要不要破门而入,卖狗却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他父亲的表情平和。后来卖狗解释说,他推心置腹地对父亲说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父亲诧异惊喜他的长大,相信了他诚恳的胡说八道。父亲不知道他已经能把谎说得至诚至真。

可是花生,我心里充满内疚。我信誓旦旦地说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那一刻我都被自己迷惑了,仿佛真的热血沸腾目标明确。可和父亲谈完我就立刻恢复了迷茫,其实我一点儿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想什么。我活了十几年,除了明确地知道要玩音乐,别的我还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

我不能放弃音乐,根本不可能。你见过心甘情愿放弃自己胳膊,或者放弃腿的人么,连假设的可能也没有。迷茫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是天天年年生长在骨头里的骨髓。现在我开始重视迷茫,迷茫已经成为我的主题。我目的明确地迷茫着,就是为了更加迷茫而迷茫。我就这样步步为营地破坏父母的希望,我腐烂了坏透了。

第二天的批判大会在全校师生面前隆重举行。卖狗站在主席台上面无表情,穿在校服里的红色t恤露在外面随风飘扬。下面的人议论纷纷,有人吹口哨叫他,他无动于衷。教导主任简单维持了一下秩序,开始宣布学校的处理意见,在卖狗的名字之前冠上了罪孽深重的罪名。教导主任说到为了音乐聚会私自离校的时候,子恩和我站在人群中用力鼓掌。全校学生振臂欢呼,掌声鼎沸,你是我们的骄傲,你是我们的英雄,你是所有人的好孩子,你是所有人飞扬的青春。

人群亢奋得难以控制。有人踹倒了操场边的垃圾桶,有人脱下衣服抛向空中。所有老师和保安如同警察一样用哨子和威武维持秩序,教导主任抱紧话筒惶恐叫喊,安静,安静,不许搞个人崇拜!人群更加沸腾,我们拥抱,我们欢笑,我们击掌,我们嚎叫,所有年轻的人们为你举行盛大的庆祝,所有压抑的青春为你尽情释放。

我看到你高高在上面流着眼泪微笑,我握紧子恩的手仰头对着广阔的天空舒心大笑。尽管我的头发还不能遮盖我的赤裸,尽管杜绝声音景象的玻璃罩还包裹着我的身体,尽管我的混乱还漫长无期。我还是恢复了语言,隔着此起彼伏的人群轻声对你说,我们爱你。你看在眼里,就不再控制自己,放声哭泣。

对了,就是这样。好孩子也有青春,好孩子的青春也绝望,好孩子才去摇滚,好孩子才要安慰。你看,有人为你感动,有人为你疯狂,有人为你安静下来泣不成声。你要按照你心里的想法继续往前走。你已经不是那个左右摇摆的懦弱的人了,你自己却始终看不到始终不相信。那时的你现在的你,我都历历在目,反复阅读,你从来都不曾让任何人失望。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我是在新生欢迎会上认识卖狗的。卖狗在欢迎会的文艺汇演中表演节目。在跟不上条件的设备和听不懂的人们的作用下,他演绎的bossanova风格的《yesterday》成了可笑的曲调,被台下的人们嘲讽耻笑。但他根本不在意观众的反应,坚持唱下去。唱完后,鞠一个躬,神态自若地走下台去。

汇演结束后,我在音乐教室找到卖狗,直接问他,能不能来个披头士版本的给我听。他毫不扭捏地弹唱起来,手法娴熟流畅。在悲伤的曲调中,我们相视而笑。

我们就这样简单地待在一起了。卖狗常常在音乐教室抱着电吉他弹给我听,笑称对牛弹琴,有时他也玩键盘和鼓,并且带我去看乐队排练。

他常常哼唱“mygirl,mygirl,don'tlietome,tellmewheredidyousleeplastnight,mygirl,mygirl……”。圣诞节的时候就收到一张卡片,收信人的名字写着“卖狗”。是被他耳濡目染的寝室室友,通过邮局转了一大圈寄给他的。那时候他已经调整了在学校演出时的风格,朗朗上口的乡村和民谣风格使他备受欢迎,因为音乐而在学校名声大噪的“卖狗”,成了他公开的名字。

之后文理分班。不管是否愿意,我们都要在这个结构独立如同一个小社会的学校摸索生存,学习独立,完成课业,建立人际。十几岁的年纪在这个独立的小社会里摸爬滚打,和各色人等打交道,完全依靠自己。

学校里收留各种各样的人。正常读书的孩子,辍学几年又回来回炉的孩子,部队服役逃跑的孩子,在社会上混的叛逆孩子,有精神病史的孩子。只要交学费的孩子都可以进来。复杂又复杂。我是正常读书的单纯孩子,孤立不合群,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小心翼翼躲闪不及,被算计再算计,跌入一个又一个阴谋。

简单的心地承受不了突如其来的社会情况,于是失望,更加远离群体,越来越沉寂,忙着自卫逃避,自然而然地疏远了卖狗。直至再次会聚,他的音乐技术更好了,人也更灰暗了。却更适合和我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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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恩一反常态高调地和一个皮肤白晳的漂亮男生公开来往。卖狗悲痛地叹息自己长得太像妖怪所以才得不到姑娘的垂爱。这些无关紧要不能理解为爱情的恋情是随时随地的,恋情和吃饭一样,都是用来填补同样的身体和灵魂。

与子恩擦肩而过时,她对身边的男生说你先回去吧。她说我只想和你们在一起,即使整天相对无言也要在一起,每天活动课是我最欢喜的时刻,和你们并排跑在逐渐温暖的天地里,仿佛坐上了驶往春天的小飞船,牛逼而幸福。

我欢喜地把这句话写进我的考试作文里,得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分数。

我们还在全身心地期盼时光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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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术室临摹一幅白描花鸟图。没有wpl和hp的画室是空无灵气的,他们上了美术学院,把美术当作生命中的一部分发展着。而我依旧停留在这里消耗时间。我再也不画肉体了,试图用它们来展示生命分量的日子远去了。

美术室里,子恩被低年级的校友抓住当肖像模特。她倚靠在窗前,一只空瓶子作为道具,拿在她手里。我突然无奈,不知道这些孩子会怎样刻画这个淡薄的女子。

下课走下楼梯的时候子恩停下。花生,我可不可以抱你一下?她在那里安静等待,需要感情。

我上前拥抱。她满足地笑出声。

她说,刚刚你画画的时候我很想你。

独自爬上危楼的楼顶。看到太阳露出了明媚的脸,起伏的群山,舒展的原野,飞旋高叫的乌鸦,奔跑跳跃的红衣球员,都分享着这明媚。

感觉如此温暖,我获得的拥抱和感情。在我能够记得的印象中,拥抱稀少,我的父母不抱我,我亦抵制别人的拥抱,这是我的欠缺,现在我知道我是可以获得并能给出拥抱。感情不是先天的,在十八岁的时候,我开始真正懂得并且学习感情。

我怀着无法言喻的喜悦,在积雪渐融的楼顶反复奔跑,直至摔躺在高楼边缘,在离明媚最近的地方等待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