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地睡觉,中途因饥饿醒来过,又恍惚地睡过去。
被电话铃声惊得彻底清醒时,房间已经黑暗没有光线。感觉自己骨头酥软,心跳剧烈。电话铃止息以后,便听到了窗外此起彼伏的礼花声。掀起厚重的窗帘,一朵大的烟花正在开放,近在咫尺,流彩的荧光将我全部覆盖。我知道,零点了,新的一年来了。
起身拉开窗,有分明的喜庆涌入。这应该是一个喜庆的节日,只是这喜庆繁多而且重复,所以不易留下印象。点了烟。烟灰被东奔西跑的冷风一吹而散,的确可以用来比喻还没来得及燃烧就匆忙消亡的自己。
消亡从来都是一瞬间的事情,漫天的焰火和指间的烟,还有我们从来都抓不住的东西,我们的无能为力和措手不及。
这个时候我又深切地想念你,这次是想念,不是想起。我总是随时随地地想起你,在季节交替的青草地里,在路边红彤彤的糖葫芦上,在童真孩童的目光里,在发呆下午的云彩边,你拖着安安静静的影子,坐在我身边。你依然不说话,却给我一个幼美柔软的笑容。这笑容是一枚珍贵的章,印在我漆黑深邃的记忆里,从来不曾去除。
外面的夜亮了起来,被天空中的花朵照亮。那个时候我总是幻想天上的九个太阳可以一起出来,照亮所有的黑夜和恐惧。这样你就不再害怕,不用再躲到我的背后抓紧我的裙角。可即使这样你也要时时刻刻跟随着我,像天生的尾巴一样不会丢失。这是我的小自私小占有。后来我经历漫长的白天黑夜,我闭上眼睛不再看太阳,我执著地相信自私的孩子总会得到报应。
你还记得吗?那个快乐的孩子躲进黑暗的储藏室,引你来寻。她把自己藏在旧衣服下面,捂住笑咧的嘴巴不发出声音。听见你迟疑地走进来,她瘦小的身体伏得更低,还慢慢地把粗心落在外面的毛绒浣熊的长尾巴拉进来。花生。花生。听见你的找寻,她更加耐心地拖延你的焦急,在散发着樟脑味儿的衣服堆里暗自欢欣。直至呼吸困难,却再也听不到你的声响,以为你已经离去。当她迫不及待爬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镜子里的你。
昏暗的地下室里,那大镜子像一面遗失荒野的湖,泛着暗淡的光。你是不小心跌落湖里的孩子,一动不动地漂浮在里面,睁着眼睛上不了岸。她就站在你的对面,被你眼里的恐惧吓得放开了手中的浣熊,她只看见你的眼睛。你在湖底,她在岸上,你们隔着泛着暗淡光芒的湖面,你们是彼此神形相同的影子。那一刻她决心伸手拉你上来,从此带在身边,不再让你眼里深骇的恐惧吓到她。从此她心里有了关于九个太阳的愿望,她想让明亮和温暖驱散你所有的恐惧,却不知道你就是伏在她背后的影子,影子在太阳下是会消散的。
这些年我再也不去看太阳,我始终安分守己日复一日地生活,甚至现在有了朋友,获得了相亲相爱的感情。你是否欣慰是否赞许是否失落,没有你我却能够继续生活。原来真的可以独活下去。在很长的时间里我怀疑自己的坚强是不是假象。
充斥着孤独和哭泣的童年跌跌撞撞地辗转而过。我用优异的成绩和顺从的表现掩盖偷窃的秘密。我总是企图得到所有亮晶晶的东西,索要不到就偷偷地拿走。那些像星子一样闪亮的东西堆在储藏室的镜子前面,等待你回来的时候我就满怀满怀地把它们捧给你。我想你一定会欢喜,虽然我没有问过你,但它们都是带着光亮的,不会让你害怕。你定会给我一个珍贵的笑容。
在始终贯穿着同一个幻想的自言自语的童年里,我学会了没有你的日子。
你是否见到过我,看见我充满勇气还是失魂落魄。这世界充满冷漠,充满危险。人们每天都在斗争。年轻的学生成帮结派,怀着不辨是非的热情和亢奋,反对和罢黜某个老师,写联名信罢课堵校长室,集体软暴力。为人师表的男老师猥亵女学生,被竞争对手抓到了把柄。前夜教室里大片丢失的东西是学校保安偷走的。包二奶的男老师在办公室被妻子捉奸。我知道顶着阳光名义的地方总有污浊,从儿时进入学校以后我一直想尽办法企图躲离,却终是逃不开固定的安排。进学校上学是接受知识灌输的过程,同时也是体验污浊和纯洁破碎的过程。
我在外面的丑陋世界和自身的混乱世界里艰难跋涉,我托起灵魂的双腿始终没有停止行走,在黑暗和寒冷中探索一个光亮温暖的出口。迷失再迷失,我陷在青春的绝望山谷里无法自拔,挣扎到窒息昏迷。
还好我有了他们,卖狗和子恩,我的爱人。是的,我说的是爱情,请你不要吃惊。感情从来不是轻而易举的东西,感情是邪恶的种子,扎根欲念的土地,经过忠诚的照耀、善良的灌溉,才开出单薄颤抖的美好。所以不容易获得。我把所有来之不易的感情看得比命还重,感情是我走下去的力量。两个人在一起会沦陷会绝望,三个人呢,依然不能彼此救赎,却有了依靠的力量。
只是我从来没有对他们讲起你。你是我心里绝口不提的秘密,是我牢牢锁起来的记忆,是跟随着我的影子。我从来没有想要忘记你,我要记得你,记得你就如同记得自己,记得你的安静笑容。这笑容在我心里为我抵挡所有的孤独。
我是你站在岸上的影子,我是你活泼快乐的小浣熊,我是你依赖信任的亲人,我是你清澈见底的希望。
我是记得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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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的当天上午,我去隔壁教室找子恩。见到卖狗,他说子恩请假在寝室休息,大概有事,你去看看。我想了一下,下节是语文课,不方便逃课,就干脆请了假。
回到公寓楼,子恩寝室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蝉蛹般的严密。我伸手拉她的被子,她在里面顽固地抗拒。我松开手,说,是我,子恩。她没有出声,一动未动。慢慢拉下她的被子,赤裸的肩和背呈现出大片大片青紫的伤痕。
是我爸打的,她背对着我,淡薄地说。班主任通知他我逃课,勾引男生,不肯学习,败坏风气,希望他把我带回家,教育好了再送来。他就不让我来学校,我们就打起来。我们总是这样彼此不留余地,相互对峙,理解和沟通是从来都得不到的东西。
我慢慢放下被子盖住这些暴露的伤痕。这样的伤,必定是她的父亲恨到了极点。
子恩轻轻叹息。其实他是个好人,他和母亲都是很好的人。我的家庭也是那种看上去美满幸福的家庭。父亲是矿区的工程师,为人正派严谨,受人尊敬,母亲贤惠善良,生活顺利如意。我是唯一破坏家庭美满的因素,我和他们的美满格格不入。我从来都不能让他们满意,或许他们想要我是一只人见人爱的贵宾犬,而我就是一只灰头土脸的柴火狗,是他们永远都扶不起来的死狗。
父亲每次打我他都会哭,你见过边打柴火狗边哭的人么。走投无路的柴火狗都不哭,打狗的人却哭。因此他哭的时候我会恨。我按照带着恨意的想像把我的家庭描述给卖狗。父亲是十恶不赦的恶人,母亲是水性杨花的不回家的女人,父亲经常带别的女人回家鬼混,我挨饿受冻,经常挨打,我是人间所有苦难的承受者。我想让卖狗带上我的怨恨,和我一起恨。
可我不知道我该恨什么,恨给我衣食住行的父母么,恨用美满的名义欺负柴火狗的人么。因此我就把他们想像成坏人,然后来恨。
我无言以对。对于孩子,父母永远都视之为自己的私有,很多时候对子女的掌控和付出,已经忽略了究竟是为了爱子女,还是在自我满足。至于子恩,她的过往和生活,我都无从帮助。
儿时的子恩随父母住在矿区。矿区是相对混乱的地方,很多居民都是在矿井下面作业的工人,谋生的方式辛劳艰苦,危险时常存在,甚至搭上生命。人人都有朝不保夕的危险感,所以劳动之余便纵情玩乐,从不吝惜。生活大喜大乐,性格豪放粗鲁。
子恩唯一的伙伴是一个已经具备矿区人性格的少年。他具有矿区人少有的白晳皮肤,高而且瘦,精干强悍,打架的时候非常凶狠。年龄大子恩很多,带着子恩跑过矿区所有的地方。带着她长大,从来不许其他的孩子攻击欺负她,全力庇护。
他带她溜到浅的矿井,慢慢摸索着深入,入口的光亮逐渐消失,里面完全黑暗,周围有嘀嗒的滴水声和轰隆的煤层天然移动的声音。凭着微弱的手电筒光线,她看到了巨大的煤炭,就是眼前的黑色墙壁,纹路清晰,棱角犀利,闪烁出黑暗的光泽,伸手触摸,光滑如玻璃。
水晶,她说,多么大的水晶。
他笑,傻瓜,是树,是亿万年前的树。被埋在地下,经历了很久,被人发现,已经成了煤。
亿万年?在地下?树?她惊奇地疑问。
是的,亿万年前这里就是一大片森林。
亿万年,那么久,那它们会不会孤独?
会吧,也许,他看着自己沾上煤尘的手指说。
他常常做的一个游戏就是在矿井下一片比较宽敞的地方,突然关掉手电筒,悄悄靠在一边不出声。在彻底的黑暗中,她立刻被恐惧包裹,耳边是煤层天然移动的声音,震动颤抖,似乎随时都会塌陷。
我不是害怕被埋在这里,只是觉得他突然消失不见,剩下我自己,像那片森林一样,独自在地下待亿万年,多么孤独。她说。
她大声地尖叫,喊他的名字,惊慌地张开手四处摸索,害怕他就这样消失,恐惧令她剧烈发抖。第一次,我领略到了绝望,仅仅因为他和我玩的一个游戏。后来她安静下来,站在原地不动,听到自己的呼吸心跳,紧张清晰,慢慢又感觉到另一个呼吸,在氧气稀薄的井下越来越清晰。她就向那个方向摸索过去,直到触到他的手指,你在这里,你在这里。他大笑着打开手电筒,在刺眼的光芒中她大声地哭。他哄她,不要哭不要哭,我在这里,我们回去。
他一直想让我勇敢,可我始终都没能勇敢,总是害怕身边的人消失,花生,我始终都不勇敢。
以后每次这样的游戏,她都找得到他,她知道怎样找他,即使他屏住呼吸,她也能在亿万年孤独的叹息声中感觉到他清晰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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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除了高三年级要留校补课,其他学生都回家了,怀着出狱般的喜庆。
校园安静了很多。
卖狗和子恩变本加厉地找我一起逃课。他们希望他们的班主任能像我的班主任一样,放弃他们。我也不再觉得被人放弃是我的悲哀。放弃,是意味着责任义务信任感情的彻底湮灭,从此不必再愧疚和亏欠,可以心安理得地没有瓜葛。一个被放弃已久的人,能够胜任放弃的冷漠。
其他年级所在的高楼层已经空旷。晚饭时我们会上到最高层,在楼道中央泡面吃,吃饱了就心满意足地等待天黑。长远的楼道,如同遗弃荒废的隧道,是三只人的隧道,从来没有火车通过,没有人从火车上走下来和我们说话。
月初,轰轰烈烈下了一场雪,改变了远处群山单调的灰色,连成起伏的白,浩浩荡荡,显现出壮美。
大雪的清晨,子恩穿着草绿色的短袖t恤从球场走过,利落自然。我站在教室窗户前,看漫天飞雪的白色氤氲里,只有子恩一人,被那些诧异的言语目光侮辱着,萧萧地走。
在教学楼前,她突然停下,仰头找到我,与我对视。我们就这样隔着一朵一朵的雪花,默默对视。雪花融化在她眼里,满满的都是水。我看得见她的伤,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淡薄。
她说,花生,我总是贪得无厌,不停地接近一些人,用自身的疼痛去换取他们的感情,得到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用掺和着技巧的感情试探他们,想要得到他们的回应,好让我找到想像着的那个人。因为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样的,所以不得不一个挨着一个地去感觉。可每个人交出的都是令我失望的感情,于是很快地抛弃疏远,继续从下一个人身上寻找。
贪、颠、痴是一切罪恶的根源。我因为贪不到自己想要的,所以痴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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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ingallalonei'dnurseast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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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课,我站起来回答问题时看到贴在教室门玻璃上的淡薄眼睛,答完题我就直接对老师说我要上厕所,获准后就微笑着出去。
卖狗和子恩与我相视而笑。我们一起贴着墙下楼,离开教学区便欢天喜地起来。子恩的伤恢复得很好,拨开头发,脖颈上的青紫已经褪掉。她并不在意,又淡薄地笑。
卖狗说起一本很垃圾的书,是一个企图描写另类人群的中年男人写的。书中介绍作者是曾经的流氓现在的作家。一个失败的流氓和一个伪作家,卖狗轻蔑道。我笑,接过卖狗手中的相机,拍下他和子恩在雪地里行走的方式。雪积得很厚了,走上去,会淹没鞋子。
走到树林后边的一条小路,发现路边有一个旧砖砌的露天简易厕所,灰色的砖墙上用红油漆写着“男”、“女”,十分醒目,用以区分性别。我说,就在这里做一个简单的行为艺术吧,鄙视那个流氓作家。照片上,卖狗表情轻佻地站在厕所前,身旁是鲜红的“女”字,主题为:我不是流氓,我是作家。
荒废的饲养区,我们蹲在还残留着臭气的猪圈里,墙壁的铁牌说明这里曾住着两只猪,它们在死之前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幸福生活,心心相印,与世无争。照片上,三张脸挤在一起,为了温暖和安全和自由,情愿回到用四只脚走路的年代,情愿成为三只人。主题为,相亲相爱。
回到教室已经是晚自习,英语。我是很尊敬英语老师的,边听课边把僵硬的手指放在暖气片上暖热。裤子有冰片掉落,又有融化的雪水顺着裤角滴落。我像是掉在了河里,又冷又湿。英语老师给我一杯热水,轻声说,历史老师说你去厕所去了四节课的时间,又跑哪儿玩去了。抓紧时间啊,都快高考了。而且冻坏了怎么办,快把热水喝了。我点头,喝水,始终没有把这次真的想上厕所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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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恩常常会在梦里看见那片森林,只是在黑色的森林里,她从来没有找到过他。她说,真是奇怪,明明感受到他的气息,就在那里,却怎么也触不到他。在黑暗中,心里明白他的确是消失了。
他的父亲是矿区有名的地霸,神秘凶狠,人们传说他母亲不明原因的死亡就是他父亲所为。父亲打他,残忍地打,找不到他就吹哨子命令兄弟们翻遍整个矿区把他揪出来,然后打到他不能起床。
子恩不知道他恨不恨他的父亲,他从来都不说。她只看到他打那两个欺负她的小混混时,用脚狠狠踢他们的脸,残忍如同他的父亲。他只对她好,每天早晨把刚出锅的油饼放在口袋里送到她的学校里,不说话等着她吃完才走,耳朵下面有干结的伤疤。她曾轻轻触摸过那块伤疤,觉得那是他身上的温柔。
她的父亲不允许她跟着他玩,她频繁地对父亲撒谎以和他在一起。逐渐长大的她,始终坚定地信仰他,依恋在他身边。迷恋他隐藏在凶悍下,来自骨子里的温柔。
小学毕业的夏天,她跟着他去远处一个大的荒废的矿井。他们从没进去过,只听说里面洞壑交错,很是神秘。
他从封闭的井口中找到一个小通道,带着她进去。里面很乱,到处都是开采残留的煤渣。他们小心翼翼,每经过一个岔口,他都画下一个标记。迷宫般的洞穴让她兴奋,冲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尖叫,立刻从黑暗中爆发出一个回音与她回应。他拉着她的手,怕她丢失,在每一个岔口都会让她选择方向。
她问他,这里面会不会住着魔鬼?
不会,没有的。
那我们死了以后就来这里当魔鬼吧,她嬉笑着对他说。
你想要当魔鬼吗?
是啊,我们一起住在这里,谁也找不到,你爸爸再也找不到你,我就能保护你了。
他沉默。
前面又有一个岔口,她好奇地跑了过去,他拿手电筒的光线跟随着她,她冲一个深洞尖叫的时候他突然关掉了手电筒。她立刻转身跑到原来的位置抓到他,高兴地摇晃他,他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打开光线照她。她摇他的手,我都抓到你了你怎么还不亮灯啊。他在黑暗中说,先不开,坐下来休息一下吧。摸索着坐下,他握着她的手,长久地不说话。
你怎么了,她把脸转向他,却一片漆黑看不到他。
没什么,子恩,你害怕吗。
有一点,我们一会儿出去好吗。
好。他说。
爸爸不让我和你一起玩,以后也不让。
那你呢,你要和我一起吗。
我不告诉你,出去再告诉你,她笑。我们走吧,快开手电筒,什么都看不见,不能违反我们的规则啊。她摇他。
他一下子抓紧她的手,子恩,听我说,我会带你出去的,不要怕。刚才不是做游戏,手电筒不亮了,我想是灯丝坏了,没关系,我会带你出去的。
她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感觉到他的手指冰凉。
他带着她慢慢摸索,黑暗使他无法辨别方向,寸步难移。过去很久,仍看不到一丝光亮。他不再说话,拉着她艰难地移动。她也安静,又感觉到他心跳的声音。终于失望的时候,他对她说,坐下来休息吧。
我冷。她颤抖的声音让他心疼。他把她冰凉的小身体抱在怀里,触到了她脸上的泪水。他专注地寻找出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无声地哭了。不要怕,我们会出去的,他像父亲一样安慰她。她哭,我们是不是要当魔鬼了。不会的,不会,他把脸贴在她的头发上。
他们睡着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他惊慌地摇她醒来,要她和他说话,起来再摸索找出口。他们已经被时间弃绝,黑夜白天都不再出现,只是一片无止境的黑暗。饥饿,寒冷,恐惧,疲劳,干渴,氧气不足,生命的底线被反复翻起。
当她的回应越来越微薄的时候,他就背起她继续摸索寻找出口。她已经不再恐惧,在他前所未有的脆弱真实的感情里,即使成为魔鬼、森林、亿万年,也不会孤独。她想告诉他她要和他在一起,永远。可是她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她感觉每次睡去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次她都相信这次睡去就不会再醒来了。可是她能听到他在叫她,子恩,子恩,能听到他绝望地喊谁来救救我们,救救子恩。而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微弱了,像一束即将消失的光线。
她在他的怀里,知道这不是他做的游戏,也许是这里的魔鬼对他们做的游戏,让他也领略了一次绝望。她想对他说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我们会成为善良的魔鬼,没有人能够找到我们,没有人能够在你的耳朵下面划出伤疤。
她在迷蒙中感觉到他的呼吸,从来没有这样接近过,扑打在她的脸上。干枯的嘴唇贴在她的唇上,有液体流入她的体内,一次又一次,直到他彻底枯竭。
她的生命就在他手中,她已经丧失水分。他用他的唾液喂养她,阻止她枯萎。多年以后,她看到“涸辙之鱼,相濡以沫”时,泪流满面。
她听不清他的声音了,那束微弱的光线始终没有灭,照耀着她。她知道,那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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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子恩见到了光亮,见到了父母,见到了很多不认识的人在医院里看她,唯独没有见到他。她没有问,她知道他会和她一样看到光亮。
花生,全矿区的人找了三天才找到昏迷的我们。原来我们在地下经历的只是三个昼夜,却长久得让我以为是亿万年。无边无际的黑暗,沉睡,相濡以沫,不再有孤独、恐惧、危险。就是这样在一起的亿万年,也不过是三个昼夜而已。
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只隐约听说我们被救出来后,他还没有康复就被他父亲恶毒地打,他拖着断掉的手臂跑出了矿区,再无音讯。他真的消失了,在把我放回光亮中之后,从此再也不做关于黑暗的游戏了。
你想要他回来吗?
不,不想,不想再看到他的伤疤。只是我还有一句话没有告诉他,没有机会了。对于任何人,我们都要告诉他自己的爱憎,要毫无保留地让他知道,因为你不知道身边的人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消失,包括自己。
他走后我开始抽烟,以他的姿势。这是我纪念他的唯一方式,是纪念,不是想念。纪念他的霸道强悍和偶然流露出的柔情,纪念他口袋上面的油渍,纪念黑暗中他的呼吸,纪念他口中叼着的烟,纪念他耳朵下面干结的伤疤。
最终这纪念,黯淡消亡了子恩的希望,让她长成了一个放弃希望的女子。也让子恩成为了纪念本身,成为了他身上携带的淡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