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

“不知道,好像是失语症。”

志俊不相信,要去试一试。

“谢怡君,阿贺说你唱歌很好听,唱几句试试嘛。”

她一脸惊恐看我,手挡住画画的笔记本,眼睛里闪烁着不安。我无法面对,但又不能直接违抗志俊,只好看着窗外当没听到。

“唱几句嘛,天后。”

志俊像是找到了好玩的玩具,脸上露出笑意。那几个平日和他要好的也看到,纷纷走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看不出来居然很会唱歌,平时真是深藏不露,来一段,来一句也好。”

“别耍大牌嘛。”

“歌后,来一句,满足一下粉丝的愿望啊。”

他们一向配合很好,根本不用排练,一个人起了头,剩下的腹稿就出来了,像拉面机器一样,缴入面粉和水,摁下按钮,就从孔里不断地挤出湿滑的面条,堵都堵不住。

我装作内急,尿遁到走廊外。

双手撑在栏杆上,我望向操场上踢球的人,球才落下又被一脚踢飞起来,感觉大家的目的不是进球而是比谁的脚力更大。

上课时我发现谢怡君一个劲画画,我不停提醒她。你别画呀,下课自习什么的再来,你这种放开手不听课的态度会把上面的老师引来,我还怎么看漫画?

当她被点名回答问题,她站起来低头不说话。老师急,我们也急。你倒是给条准信,给个台阶下,不按套路搞,大家都进行不下去了,冷场很久。吃过她的厉害,老师们也就不点她了。

有的话就是不能说。

数学老师令我站到门外去,好在书没有被没收。下课后老师让我去办公室等他,我觉得很无辜,大家都没有认真听你课,不能看我一个人好欺负就欺负我,老师也要讲道理的。一路走去,我在脑里模拟将会出现的状况:

将我恶劣的旧账翻出来集中处理,公开请家长;

沟通教育,让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写检讨,暗地请家长。

完全没有活路。

我那个怕麻烦的老妈还不知道要怎么训斥我。

“主要找你是谈谈谢怡君的事……”

数学老师喝了一口茶,温和地示意我可以找凳子坐下。

看来事情发生了转折。

“她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种话问得相当暧昧。可以理解为谢怡君的沉默,也可以认为是她画画的事,甚至还能牵扯上她怪诞的习惯。

“我不知道。”

我诚实回答。

他点点头,仿佛已经料到我没有什么干货一样。

“好了,回去吧。你和她好好沟通沟通,让谢怡君能够放松学习。”

放松和学习是两个无法联系到一起的词,我才没那么大能耐,不过趁此机会缓和一下唱歌事件也不错。

没想到我还没开口,谢怡君说话了。

“我唱不好的。”

她说得又快又急,就像一口气憋着,又像嘴里含着石头。她很努力,说完这几个字,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女人的心胸原来也是一样宽广,我被俗话给骗了。

这一来我就不想和她按照官方方式沟通了。我给她讲我去华山的惊险旅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就是手机掉了,人走丢了,差点报警。

她倒是听得很有味,眼睛都不眨一下,让我不断自我膨胀,最后把自己改造成了一位“为救小童力阻人贩,包扎伤口谈笑自若”的好汉。这就是我最大的毛病,一得意就吹个没边儿,常常被志俊嘲笑为“吹神”。

照理说,我吹得这么不靠谱,连小孩子都不大爱听,谢怡君倒是老老实实听完,最后在纸上写下“吹牛”。不过我看得出,她是爱听的,别管真不真,就当讲给自己的故事也行。

4

不同的人喜欢不同的故事,谢怡君什么都听,我喜欢热血冒险故事,志俊喜欢打打杀杀的故事。

我问他热血冒险和打打杀杀没有区别啊,他回答说区别大了。

“打打杀杀才是真的事,你别一天到晚看小孩子玩意儿。”

志俊再次拍着我肩膀,我知道又有活儿干了。

太过分了,这次我一定不会做的。

心里想着这样的话,我却老实点点头。

为了友谊,总是需要牺牲才行。我这样边催眠自己边挥动扫帚,觉得天气稍微好了一点儿。

第二天,我筋疲力尽地跑到学校,发现了一件大事。

谢怡君变装了。

她没有再用那个幼儿发夹,穿着绿色蕾丝衫,大眼镜也换成了隐形,整个人看起来有点陌生。不过从她脸上稍显厚的粉还有那种胆小做派,我确信是她。谢怡君太害羞了,整天把头埋着,不敢抬起来,似乎做了什么不被饶恕的错事一样。

看着她比起少女面孔稍显浓艳的装束,我想起了怕麻烦的老妈,和她同一个单位的谢怡君妈妈是良心发现了吗?

连我这么镇定的人都被惊了,其他人更不用说。

甚至班主任都被震惊了,让我传话通知她去办公室喝茶。

“没事,你看我天天去不也好好的。”

她并没有被我安慰成功,一脸黯然地走出教室,全然没有初见时飒爽的跑步姿势。

下一节课是体育,我照例成为守门员面对志俊他们的强力射门,在浑身伤痛中证明自己的价值。这一堂课让教室里充满了汗臭味,虽然我带了备用的鞋和衣服,但志俊说我要步调一致才行。

“除了伤痕,汗水也是男子汉的勋章。”

志俊鼓励着我们,将男子汉气息延续下去。

直到下午,谢怡君才回到了座位上。她看起来情况不是很好,眼睛红肿,嘴唇抿得薄薄的,眼睛老走神,妆也洗掉了。

听说班主任更是遭受重创,被她的一言不发搞得火大又无法发泄。打她家电话,却没有人接听,固话手机都一样。

这件事没有那么容易结束。

更像是一个导火索,将谢怡君平时的怪异一下子摆到台前,她变成了新闻人物。我也不得不保持距离,谨防被误伤。

她恢复了原样,厚眼镜,衬衣,连发卡都回到了原来左前额位置。志俊说她从七十分回到零分,而我知道,不止零,也许更远。

变成了热议人物后很麻烦。

几个人之间不说两句有关这人的事,就仿佛跟不上潮流了。在下一个潮流接班之前,谢怡君的一举一动都被关注模仿,变成了冷笑话热笑话新梗老梗。

我看不出来她怎么想,她变得越来越奇怪,上课时如果点到名字就会下意识站起来,假如冷场过久就索性跑出去。到了下一节课再回来。

我对于她的新鲜感越来越少,我想我已经融入了这里。

分班前夕,班主任借到了演讲室,对我们动员。

反正是些毫无意义的话,我也就低头看漫画书,偶尔被反侦察神经提醒,抬起头观察几下。最后是班主任对每个人的祝福评语时间。

“阿贺,少看漫画,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不相干的事上,运用你的才智……”

我抬起头,示意老师说得对。

说到志俊是“团结同学,虽然成绩不佳也在努力,其志可嘉”,看来连老师都很看好他。大家都鼓起掌。

“谢怡君。”

班主任停顿了很久,仿佛模仿她的上课节奏。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笑声,就像从门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四面八方都有。

站立的她紧张地用手抓住衣角,低垂脑袋,身体抖得厉害。

班主任具体说了什么我没听清,耳边全是大家细碎的尾音,让人脑袋昏昏欲睡。后来都停止下来,变成了对她行注目礼。

时间应该很短,但是没有声音的时候总是觉得某种东西被暂停了,大家下意识会想要找出那个停止的原因。当看到谢怡君低头不语的姿态,就会恍然大悟,眼里透出观望和戏谑。每个人都看向那个方向,就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她变成了世界的中心。

我看到谢怡君抱着笔记本往外飞奔,和第一次一样的姿势,不顾一切地逃掉,中途还狼狈地摔了一跤,笔记本也坏了,那些写满字画的渺小梦想散落一地。她手忙脚乱把纸张捡起来,夹在一起,爬起来继续跑啊跑。

那一段路好长的,我想尿遁出去看看她有没有事。

“那家伙果然是个怪人。”

志俊用力搂住我的肩膀,用平时懒洋洋的口气说。

“对啊。”

我翘起腿,疲惫地闭上眼。

我知道,我终于和志俊一样了。

结局水远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