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仓皇的眼等岁月改变

第二次是被对方引诱,敌人藏在人质堆里,极为猥琐地点射。不得已,我手中重机枪并不是狙击的好家伙,当我倾泻完雷霆之火,敌人早就逃之夭夭,留下一地人质尸体。赤字,弹尽粮绝,被团灭,各种“我靠”“人质杀手又出现了”。

第三次是因为心情不大好,被请家长,而对方仅剩的一位又不知猫在哪个垃圾堆里等打冷枪,我一路摁住鼠标,“哒哒哒”充当着吸引注意力的目标。突然,从屏幕上出现一堆红色-200,网吧里再次被震惊声充斥,我靠,这他妈也能杀到,穿了几层墙啊这是,大哥你是专精土匪来的!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机缘巧合,风云际会,人算不如天算。

“人质狂屠”的称号不胫而走。

人怕出名猪怕壮,我博得薄名却得抛弃cs而去。

因为远在城南的邓帅打电话来,让我玩一款叫作“传奇”的游戏,而且展平也会加入。三剑客时代,即将回归,简直像1997年一样让人激动。

初入传奇,第一个感觉是好挤。到处都是人,出个城门都颇为艰难,如同在印度坐长途火车。一眼望去都是身穿布衣的新人在到处虐杀小动物,打得鸡飞狗跳,不乏操作失误者一不小心砍中守卫,被守卫大喝一刀砍翻在地。然后连仅剩的布衣木剑蜡烛都被新人们从尸体旁搜刮干净。

我沿着护城河跑了一圈,看到一群大眼睛蛤蟆在蹦跶,感觉很凶残的样子。于是我努力打字召唤他俩来砍蛤蟆,结果他俩却被堵在城里动弹不得。宰了一堆蛤蟆,周围人逐渐多起来,不知不觉等级上去了。

邓帅问:“多少级了?”我说:“五。”

邓帅说:“快学技能。”我说:“好,学什么?”

邓帅说:“学治愈术啊,给我们加血,打架打得就是粮草啊。”

展平说:“不对不对,打架打得是火力,学火球,法师是移动炮台,这才是正确方案。”

过了一阵,他们吵来吵去,最后问我“学了什么”。我说“基本剑术”。他们沉默了一阵,说:“肉盾其实也不错。”接着他们继续吵来吵去,争论道士和法师谁的历史地位更高。没办法,还堵车在城里,多少说几句话不会那么闷。

地上掉出一把叫作“八荒”的武器,名字听起来很强。我正待捡起来,旁边一个人影飞速跑过,踩在正上方。是一个穿红色内衣的女性玩家,名叫“胆子小你别吓我”。

我:你踩我东西了。

胆子小:哦,我故意的。

我:你被侍卫砍掉了衣服吗?

胆子小:不,我觉得这样比较凉快。

我看了看门外,天气的确比较热。

胆子小:哥哥,你把武器让给我好不好?

我:好。

胆子小:这么爽快?

我:你太穷了,算了。

胆子小:……你是个好人,我们交个朋友吧。

我笨拙地点了好友,继续和兽人、毒虫、蛤蟆们厮杀。不得不说,学会了基本剑术后,我有点信心爆棚,被一群野人组团追得抱头鼠窜。

这时候,我身上突然挨了一个火球,“啊”一声跪倒,屏幕就灰暗下来。

胆子小:白痴,哥才不穷,哥有钱。妈妈的,这把武器居然不是法师的!

说着,她还朝地上丢了一大堆金币,努力证明自己。我被震惊了,居然有人会无耻地变换性别来骗取同情!邓帅告诉我说点某处就可以开始不宣而战,直接开始pk对手。我陷入了懊恼,早知道可以这么干我还爽快个屁啊,分分钟就砍倒了嘛。

我、邓帅、展平基本没有聚在一起的时候,但我们约定了时间,准时上线,必定要组团出击。由于大家存在一定的时差,所以隔一段时间上线后就会出现等级差距。吊车尾的自然要卯足面子,私下里拼命练级。

往后的传奇越来越激烈,怪物攻城,攻防战,帮派恩怨。有活动时我也曾半夜偷偷爬起来,遛进电脑室,小心挡住屏幕的光,不过还是被老爸逮住过几次。可恶的中年人膀胱,为什么要搞到半夜起来上厕所。

奇怪的是,花在上头的时间越多,越是记不得里面发生过什么,好像什么都发生过,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过。反倒是开头肉搏蛤蟆,被人妖骗,被怪物撵记忆犹新。后来更多的是一种疲惫,全身心地浸入一个世界,在里面呼吸沉迷,抬起头换气时,往往已经日落西山。

我的“传奇”生涯停止在一个下午,一个和往常没有不同的下午。展平他爸尾随我们进入了学校后门隐蔽在楼上的网吧,将我们一网打尽,连带他儿子一起大义灭亲交给了学校。然后是检讨、拍桌、怒吼、请家长、要求我们说出同伙——毕竟有一部分高手,察觉了风吹草动飞速撤离。

然后展平说了几个名字。

其他人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我突然觉得,“传奇”里面的热血一下子变得可笑。

4

展平和我解释过很多次,说他当时被他爸揍懵了,下意识说出来的,往常打死不会出卖大家。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只好说“没关系”。他说“谢谢你”。

我知道,他是谢我听他一次次说这段话。

邓帅并不知道我们这边发生的插曲,他被送入了一所魔鬼学校,号称只要坚持三年活着走出来,一定可以拿到重点大学文凭。他的qq永远灰暗,显而易见,里面没有wifi。

高中一二三年级一级一级往上爬,时间一点点往下瘪,每一周那一两个小时弥足珍贵。游戏里的快乐气息似乎越来越少,但对于它的需求却越来越大。只有当你扎入这个世界,才能够忘记另一个世界。

想要忘记的东西很难忘记,要记得的也不一定会记起。我记得aabb左右左右,记得showmethemoney,记得隔壁女孩儿玩跳舞毯时要用手指数拍子,记得很多。我忘记了李白的《将进酒》,忘记高斯定理,忘记气压梯度力,忘记电阻公式,忘记很多。

高中结束后,我提着旅行箱出现在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大学门口。最初大家都很腼腆,恪守规矩,但只持续了短短几个月。电子竞技大赛在本校设立分会场,这迅速点燃大家的时间。

于是乎,诸位师兄师弟们以舍、班组为单位,继续未竟之路。我随大流开始了魔兽争霸团战之旅,虽然菜归菜,但大家都很照顾。舍长曾说过,李×杀敌一百自损一千,从不退缩,永远斗志旺盛,用脸探路,这是成为高手的必经之路。

我哈哈一笑,大喊“为了部落”。

大学生涯里,最有特色的应该是每天十一点半断电后。查寝老师提着灯慢悠悠走出大门,然后底楼的兄弟们就用特制勾环拉开电闸。各寝室里,游戏领袖们淡淡说一句,开搞。然后大家泡上一杯茶,提了提眼镜,杀得血雨腥风。

大胜时大家就雄赳赳出去烧烤k歌,被打尿就灰头土脸面墙而睡,十二小时后又是一条好汉。兴奋之后也会想起邓帅和展平,在qq上给邓帅留言,他仿佛消失了,只有漫长时差后的简单回复,但假如打电话又似乎没有必要。而展平,变化挺大的,社交空间里全是和各类女孩儿明星合影,好像他每一天都在环游世界——大概是他被传奇挤怕了,想要到更宽阔的外面去。

我们的世界曾经重叠在一起,哪怕多晚也能够同时上线,不过人总是要往前走,三个重叠在一起的圆终将越拉越远。伙伴总是来了又走。

毕业那天夜里,校园疯魔。大学生们鬼哭狼嚎高唱各路山歌,砸坏一切可以砸坏而不用赔偿的东西,各诉衷肠,各决恩怨。

这一夜,注定会很长。

大家喝酒聊天,精神抖擞开始玩魔兽,找到了一个rpg地图,默契配合,分工明确。终于埋头将隐藏boss推翻,夺得足以决定战局的神器。刷够一身亮闪闪装备,我长出一口气,挥拳大吼瞧我的,稳赢了。

回头一看,寝室里遍地废纸,人去楼空。陪在身边的还剩一堆巨大的打包袋,以及屏幕上那几个早就停止移动的游戏人物。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屋里的光却还没落下。

我晃了晃可乐,朝各奔前程的朋友们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