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就是如此,对于死没死人我们并不是很关心。争论的主题早就越过了它本身,变成了我和她到底谁对谁错。
很不想承认,不过这一次的确是我错了。一个人的生命无法重来,我的眼睛却有可能说谎。
猫眼里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那个男人的身影,我本以为立秋会觉得无聊,然后产生离去的想法。这让我相当紧张了一段时间。除了这里,还有哪个地方我能够和立秋一起毫无芥蒂地相见呢?我想不到,或许就是后会无期。
可立秋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没劲。”
嘴里这么说着,她的眼睛却看着里面的画面。大概是她第一次看到独身男人的生活,显得新奇。不停地问这问那。我不是住学校的学生,因此对于有些东西不太懂,不过我这个人也许和大多男生不同,我比较无法容忍脏乱。
“男生是不是都这样?用脚摁电视?”
我倒是想,这门技术怕是需要长久练习才行。
“他好好笑哦,从沙发摔到地上接着睡。”
我突然有些不是滋味。潜意识里知道这肯定不是吃醋,吃一个陌生人的醋,太奇怪了。就在我们讨论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时候,里面似乎来了客人。
男人颇为开心。门关上后,再也没有了响动。
他似乎是跟随来访者一起出去了。
立秋突然问起:这里似乎没有人住吧?住在里面的到底是谁?这时候谁会来?
她的脸在发光,我却一点儿不觉得有趣,看着猫眼,心里隐隐有一股难言的恐惧。
5
立秋的问题我始终无法回答她。对于念书都是磕磕绊绊的我,面对这种难题更是无从下手。天气越来越冷,我们来的次数也渐渐变少,楼顶铺了积雪,地面变得有些滑,站在上面得非常小心。不过猫儿依旧活泼,它们永远不知疲倦,尤其是才长大不久的小野猫,对于下雪非常兴奋,跳来跳去,不断在扑击,仿佛想要捕获雪花。
我将双手揣在羽绒服里,低头一步步走上天台。上头还吹着冷风,对于一个近视眼来说并不是坏事,这样我呼出的热气就不会蒙在镜片上了。
我待了很久都没有等到立秋出现。我知道,她是在躲我。
我们之间的分歧早就存在,比如我见到志同道合的人会主动出击,她不会;我会玩些小聪明,她不干。从我嘴里得知光头自杀,她说是恐惧倒不如说是另类的兴奋,在一系列观察之下,她对于这个人的兴趣越来越浓。
有时候,我和她说话,过了很久很久她都不回答,我提醒她一下,她就“哦”一声,说对不起,走神了。很多这样的小小细节,构成了巨大的雪球,滚啊滚啊滚,只需要有一点儿推力就可以将我给击飞。
推力出现了。
首先是出现在我们对于火锅的分歧上。立秋家里开火锅的,她却一点儿也不喜欢,比起油腻的火锅她更愿意喝热牛奶。我就说了句大概是审美疲劳,她就很不高兴,说我不懂。
我的确有很多事不懂。
可是每次吃火锅,我都会指定到她们家的店里。
立秋大声说:“火锅是什么样的东西,你根本都不懂!我家的火锅和其他地方的火锅没有什么两样。用的二道油或者残次油,后台的工序有多么脏你根本想象不到。每次看着你们来,离开之前还要对你们说欢迎下次光临,我就恶心。”
她说的我大概都了解。世界就是如此,总是在很多东西里包裹了谎言,便于让它更为美丽。不,应该说是谎言本身就是一种另类的美,它是一种配菜,一种餐盘上的装饰和拼盘。我们早已习惯谎言,因此面对立秋说出的真话,我下意识想逃避。
“没事的,”我说,“你们家肯定不会那么做的,至少会比其他店要做得更好,对吧?”
她没有领情,依旧用冷冷的口气说着他们是怎么将死老鼠混在鸡肉里,又是怎样收集客人们使用后留下的油,甚至那些油碟都没有浪费,混合了人的唾液、残渣、碎屑、毛发……给我们食用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我几乎当场就要干呕出来。
从报纸电视上看到和听到亲历者说出来,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觉。
立秋呼出的热气有一股牛奶的味道,她的声音仿佛这个季节的夜风,带着一种无情的冷淡:“明白了吗?我看着你用,你们家一起用,我什么都没说。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想要扭头离去,却又没有这个决心。
如果我真的走了,她的目的的确达到了,也就更伤心。立秋和大多数女孩子不同,她不会撒娇,或者说她从来不愿意软弱。她嘲笑我的无知,刺痛我的神经,不过是为了告诉我她有多么痛苦。作为店家的女儿她需要隐藏秘密,笑脸迎人,作为我的朋友,她又不愿意我被那些劣质东西塞满肠胃。
然而不懂玄机的我一次次拉着家人进入他们的店里,还以为可以博她开心。
可以肯定的是,立秋绝不是像她嘴里那样的人。她虽然无法说出口,但是她总是拒绝给我拿可乐,每次都会换成椰奶。这就是她的温柔。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我停了半晌,说没关系的,只要没有拉坏肚子,我还来。
立秋“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走了,将鞋子踏得“嗒嗒”作响。
事情非没有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立秋仿佛想要故意挑动我的愤怒,我说什么她就反着来,不同意我的一切说法,还大加反驳。最后问题回到了猫眼上来。
立秋说,你根本不对。里面的那个人明明还在,每天都在打扫卫生,而且一天天在减肥,我看得清清楚楚。
换了其他的事我可以妥协,不过猫眼这件事让我无法释怀。况且就在眼皮底下,她还继续无理取闹,让我心神疲惫。
立秋,你自己来看吧。
我的眼睛也许不好,看不太清楚,不过不会一直那样。猫眼后的那户中年人已经搬走了,现在来了一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几岁。他还有一个漂亮的女朋友,每次俩人都在里面吵吵合合,颇有肥皂剧的特质。
立秋却没有接我的话,而是再次“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去。
同样的“哼”一声,代表的意义是截然不同的。我不想再费神去揣摩,冬天里人太容易疲倦。
6
我和立秋的时间彻底岔开了。
我到火锅店她不在,我在猫眼等她,她也不会来,但是到处还能够看到她的痕迹,她在墙壁上和火锅店记录本上的小图画,留下的空牛奶盒——以前这都是我收着去丢的。
她只是躲开我,不想和我见面。
说来有些奇怪,我们两个甚至没有真正交往,从这里看起来倒是有小夫妇闹别扭分居的模样。从这个设想里,我又得到了某种奇特的安慰。在立秋眼里,我也是重要的人吧,不然的话没必要这样,只需要和第一次一样问“要酒吗”,我就一败涂地了。
利用这些被冷淡的空窗期,我仔细研究了一番猫眼。它表现出来太多奇特之处。为什么刚开头的电影一会儿黑白一会儿彩色,为什么里面的男人死了又活过来,为什么我和立秋看到的东西相差越来越远。
是猫眼的问题,还是我们自己的原因?
猫眼处在顶层的蓄水塔墙壁上,也就是说,如果里面住人也只会是一个能够在水下呼吸的人。我这才发现,这么巨大的问题,我和立秋竟然一直忽视了。说得也是,毕竟猫眼不过是一个连接的道具,我们真正来这里的目的并不是为看免费电影或者真人秀。
我绕着蓄水池下头走了一圈,上头有冰渣,太滑,我不敢爬上去。退一步来说,如果蓄水池废弃,在里面搭个临时住所,里面应该无法安下那么大足够覆盖猫眼观察范围的电视。再一个,之前中年人在时常常有人来拜访,现在换了年轻人也是,可是我们却从未听到过敲门声。无论怎么说都是在这一栋楼里,在这最顶层不仅没有敲门声,也没有上楼的脚步声,而我也没有找到那扇门。
就在这时,久违的皮鞋踩着楼梯的声音传来。
跳着小步的轻快节奏,我一听就知道是谁。
她没有上楼,而是在楼顶门口位置说:“在吗,在你就说话。”
我闭住呼吸。
立秋说:“我就当你在。上次我也在这里给你解释过了,我爸啊,竟然让我在学校帮他宣传铺子,还给老师们发名片,我真是受够了。我的头衔不过是他的女儿,又不是他雇用的员工……反正我没有错,不是你惹我,我才不会发火。”
说完这句话她就“嗒嗒”下楼了,听着轻快的脚步,显然立秋心情好了不少。
我呢,则是感觉得到了奇妙的治愈。立秋就是这样,或许她猜到我就在上头,她那么聪明不会猜不到。不过她不是会好好道歉或者解释的人。
面对立秋这样的女孩,你需要像学习外语一样的耐心,将她那些小小的情绪和皱褶的别扭小心抹平翻译出来。你就会发现,她是那种独一无二的可爱。
我几乎忍不住想下楼抓住她。可是内心告诉我不能够操之过急,如果那么做了就相当于正面揭穿了她,脸皮薄的立秋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离去前我忍不住又朝着猫眼张望,一望之下我却整个人盯住了。
里面也有一双眼睛凝视着我。
我想要逃走,却整个人仿佛被冰住,动弹不得。
看着我的正是搬来的那个年轻人,他看着我丝毫没有异样,自言自语。我顿时小小惊讶了一番,难道从里面看不到外面?这怎么可能?
他仿佛只是看着一面镜子,或者一本书,一个闹钟。
“为什么我会喜欢上你呢?”他说着话,一脸深陷爱河的沉醉模样。
他摇了摇头,搓了搓手,继续对着我说话。
“能够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我这个人向来说话比较笨,不太会讨人欢心,你却一次次原谅我的不浪漫,陪着我走过高中、大学、直到今天。没有什么能够表示我对上天的感激,也没有东西能够代替我对你的感情,今日,我唯有将这枚戒指放在你手中。它表示的不仅仅是我爱你,也是将我的未来放在你的手里,在以后的日子里,请你继续陪伴我好吗?立秋。”
他深吸一口气,耶了一声,原地跳了起来。
我则是如遭晴天霹雳。
如今立秋不过十六七岁,根本不到法定的结婚年纪,这肯定不是我知道的立秋。
接着那人继续单膝下跪道:“我甄昔,愿意一辈子保护你照顾你,让你做我最美的新娘……”
怎么会那么巧。那个人和我同名同姓,他要娶的人和立秋同名同姓。我脑子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不停梳理着各种线索。
看到那个甄昔最后整理衣领的动作时,我呆住了,和我一模一样,双手先提了提,然后左右手交错在领口前,分别沿着领子整理。
那个人,是若干年后,二十几岁的甄昔。
经常出现在他房间里的那个女孩,也就是未来的立秋。
未来的某个日子,我会和立秋在一起生活?
巨大的幸福感与惶恐击中了我弱小的心脏。
一方面我为能够和立秋在一起而开心,另一方面我又不知道能不能够做得很好。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7
在我持续不断的努力和厚脸皮下,立秋终于原谅了我。按她的话说,看在你这么笨又有诚意的份上,我不计较了。然后她丢给我一罐温好的椰奶。
猫眼能够看见未来的秘密我绝口不提,告诉了她说不定又要多生事端,就让我这小小的私心作怪一把。
化雪是凛冬将去的标志。
我和立秋再次来到这栋猫眼楼上。她最近参加了一个素描比赛,背了画板来此练习。本来我说上面冷不如就在室内画,可她坚决要来,还说我笨。
走到楼上我才想明白,如果在学校或者少年宫里,自然是不冷了,可是没有我们俩单独相处的机会。我的确是真笨。
看着迎风画着冬季残歌的立秋,我摸出手机来偷偷拍了一张。
不经意回头时,我又看到了那两只猫眼。我们迈过了最初的羞涩和不适应阶段,现在已经不需要它们作为我们的媒介。可每次看到它,我总会想起它身后的时光魔力,忍不住再次将眼睛凑到了上面。
猫眼里,男孩儿正拿着手机在一个画画的女孩儿身后偷偷“咔嚓”。
这幅画面正发生在刚才。
我终于确定了猫眼所代表的含义。
在我们的世界里,时间是正向流失的,而在猫眼里是逆流的,我们不断前行,里面不断后退,最后汇聚到了今天这个点上。一切都是那么奇妙,能够看到未来的瞬间,给了我足够的动力和勇气。
我依旧没有和立秋表白,但我知道她听得到我想要说的话。我想要以她的方式,用行动来告诉她我的感受。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到那个自杀的男人。
如果说,猫眼里面都是我和立秋的未来,那么最初我看到的就是终点。
我的终点是被和立秋的婚姻搞得精疲力竭,最后自杀倒在血泊里。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毛骨悚然或者惊慌失措,只是觉得,唉,还真是一个不好的结局。
“喂,你躲在那里干吗!还不快点过来给我暖暖手。”
立秋对着手指哈气,朝我怒视。
我赶紧一溜烟跑过去,将衣兜对她敞开。
我们的手指一冷一热,相遇后触在一起,仿佛两块互相吸引的磁铁。
也许未来的某天,我和她没能够抵挡住痛苦与绝望,再次陷入个人困境无法自拔。可在此之前到我们相遇,这么漫长而又短暂的时光里,我们是幸福的。
我突然无比想尝一尝立秋家的火锅。
漫漫长路的终点是苦涩,旅途之中却如此美妙难言。
哪怕现在就能够看到未来,我依旧不会放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