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眼
1
立秋的话总是对的。
她说,冬天手冷脚冷,所以心里必须格外热,以达到微妙平衡,这样一来人才可以度过痛苦的寒流。
讨厌冬天的不止是立秋一个人,我也不太喜欢。如果算上立秋的立场,我可以将太字也去掉。冬天要穿很多衣服,里三层外三层把人裹得动弹不得,手根本没法举过肩膀。认识的人见面会拍拍肩膀或者撞一撞胸口,冬天就不行,抬不起手,撞的力道掌握不好对方就“啪”地倒地,像一个装了太多东西的圆筒垃圾桶,半天爬不起来。大家见面减少肢体语言,话就多了一些,我戴着眼镜,常被人喷满眼白雾。
我讨厌冬天,什么东西都是模糊的,人是模糊的,气温是模糊的,连公交车也常常逼近你时换成另一个号码牌,让人迟到。
立秋对冬天的厌恶在于她家是开火锅店的。
人人都知道冬天的火锅店生意最好。说到这里,立秋纠正了我一下,她说夏天有的时候比冬天生意还好。夏天酒水卖得好,收入好,看在钱的份上也就算了。冬天不同,来的人都只顾吃,什么酒水都不要,空着肚子来,一肚子油回家暖床。
我说:“那就是钱的问题了?”
立秋递给我一罐从她家拿的可乐,想了想又收了回去,换成一罐椰奶。
男生喝这个比较好,你还是少喝可乐。
她说话就这个样子,随心所欲,跳来跳去,就像一尾不喜欢深水的鱼。
第一次见到立秋是在街角的星星奶茶店。
我有个独门发现,往往大热的东西反而名不副实,比如奶茶店的奶茶,××甜点的××甜点,火锅店的火锅,学生快餐馆的学生……
星星奶茶店的烤土豆很美味,不过每次我都不点奶茶让老板娘对我很有意见。连带着她养的猫也不太理我,摸都不给摸。后来我也有些自卑,你啊你,买一杯奶茶就那么难吗?假装好喝有多难。可还是不行,我这个人其他方面很没有原则,可对于口腹之欲一点儿也不能凑合。
也许就是所谓的没有少爷的命,患了少爷的病。
所以基本上我是打包带走,避免大家各异的眼神。
结果那天有一个女孩子排在我之前,她竟然也只点了烤土豆。不骗人,当时真有一种他乡遇知音的感觉。于是我激动地说:“这个好吃吗?”
她看了我一眼,“哼”了声,晃着肩提起饭盒就走。然后我一个人一边等土豆一边接受大家的鄙视和嘲笑。
我这才觉得后悔。我不应该用疑问句,而是该说这个我也喜欢,也许效果会不同。
立秋笑了一声,说我当时真的好好笑,眼镜上全是雾,就像漫画里出来的一样。她快速走开是为了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我有些不解地问:“那为什么不回答我?”
立秋说:“不知道。”
你看,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让人捉摸不透,跳来跳去。
第一次见到立秋,她“哼”了我一句,然后让我遭受了无妄的嘲笑。
但是我一点儿也不后悔。如果没有那一天少有的主动,以及简直令自己也惊讶的搭讪,后面的事一个也不会发生。
2
冬天是个忧郁的季节,总是让人想要躺在床上,忘记下床后的痛苦。不过偶尔也会让人认为,冬天是个好孩子。比如,可以尽情敞开肚子吃各种以前父母不让吃的热辣辣食物,那些减肥的言语也被寒气冻住,少有出现。
一个寻常的火锅日,我们一家扎到街对面的火锅店。在那里我又遇到了立秋,她一个人无聊地在柜台写写画画。我灵机一动,将筷子丢在桌子下。
于是我就有了借口。
“是你啊,好巧。”
看着她没有丝毫感情的双眼,我说得有些结结巴巴。
“要酒吗?”
我哑口无言,最后只好要了一瓶可乐,颓然地回到座位上。
这就是我们的第二次相遇,一点儿也不浪漫,充满了刺鼻的火锅味,以及吵吵闹闹的上菜声、催促声。
回家时我觉得肚子有些胀气,于是一个人跑到旁边的废楼上溜达。这是我新找到的一个栖息地,整栋楼到处都被喷着“拆”的字样,可一直没有人动手。闲置了好几年,似乎拆迁方已经忘记这一处遗珠。
楼里有很多野猫,它们都很和气。从来不乱跑吓人,看到人总是彬彬有礼等你先过,会很认真地观察路过的人的表情。如果有人脸色不善,它们就会躲得远远的。大概就是因为它们如此谨小慎微,所以就连专门处理野猫野狗的人也对它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楼顶除了有几只小野猫还有一个猫眼洞。
透过那个猫眼洞,可以看到一些有趣的电影。我无法得知是不是里面有人,可能猫眼洞正对着里面的大屏幕。
家里每天七点钟就得开始看新闻,看到天气预报之后又是地方新闻,我家对于新闻有着难言的执着。对于电视我是没有发言权的,要么来这里要么待在家里看书——漫画之类早就被两老查封,集装在他们床下,根本没法子动。
今天猫眼洞电影频道播放的是一部恐怖片,讲的是一个山中酒店里突然出现了无数的毒蛇,看得我捏了把汗。
有人在我耳边问:“你是谁?”
我被吓了一跳,转过脸来看到一个短发女孩儿正一脸警惕地看着我。
“我,我……”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突然我才想到这里是无主之地,谁都可以来。
结果才说了几个字,我的眼镜就被嘴里呼出的雾气给弄得全白,根本看不清眼前的景象。然后对方“扑哧”一声笑出来。
立秋说,她记得我,连续三次,每次一说话眼镜就花。第一次是憋笑,第二次不理我是讨厌和客人说话,第三次,她觉得我还不错。
本以为我们之间才刚刚认识会很尴尬,事实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所谓紧张不过是开口前的那一瞬间,说起话来仿佛什么都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只需要不紧不慢念出来即可。
我告诉她,这里可以通过猫眼看电影。
她试了试,扬起眉毛,很感兴趣。我觉得很奇妙,我本来独自一人寂寞地在奶茶店不务正业地吃土豆,结果来了一个同僚,好不容易在附近找到一个猫眼电影院,她又再次出现在眼前,恰好还一点儿也不认为幼稚。
我觉得我认识立秋应该是命中注定。
离去前我用力做了自我介绍:“我叫甄昔。”
她“哦”了一声,慢慢下楼。在我满心失望之时突然转过头来,说,“我叫立秋”。她下楼时是跳着小步的,仿佛一只鹿。
3
有的人你需要漫长时间去认识,从仅仅是两人互相点头到无话不谈,也有的人不过一个见面,就发现彼此竟然一点儿也不存在交流的隔阂。
以前我一直认为,衡量两个人的关系好坏在于他们有没有共同话题,是不是可以一直一直地聊天,一点儿不厌倦对方。
立秋改变了我的想法。
所谓默契应该是指如果说起一件事,对方立刻都能够明白你的重点,双方也不必强颜欢笑,博人欢喜,沉默也是一种默契。
立秋的话并不多,大多数时候是我在讲。她说话的节奏很快,每一句话的信息量都不少。如果她不停说着废话,那么就说明她心情极好,所有的话都是一个意思:你听我说呀。
猫眼电影院成了我们俩心照不宣的相遇地方。为了让她同时也能够观影,我偷偷摸了家里的小锤子和小凿子,又给开了一个小洞,如此就变成了真正的一双猫眼。
一般来说我们会聊两句,然后各自抓住一只温顺的小野猫在怀里,看着猫眼电影。
影片有的时候是黑白,有的时候是彩色,时间跨度很大,类型也不少,科幻片、恐怖片、警匪片、爱情片……我不知道猫眼电影的主人对于电影到底是何等狂热,但我一直想要看看主人的真身,是一个颓丧的中年人,还是一个凭借回忆度日的老人?
我终于看到了他,却不是我想的画面。
猫眼里的景象不再是电影,似乎是被切换了角度,变成了一个屋子的镜头。一个光头男人正坐在沙发里侧身对着我。他有两撇胡子,肚子微微凸起,目测年纪至少三十五岁以上,穿着一件polo衫——真是不怕冷。屋子里到处是衣服袜子,沙发上有几个空啤酒瓶倒在一起,正对面有一个小小电视。
光头男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我看见上头写着“离婚协议书”几个大字。他看了看,撕得粉碎,然后摸出了一把刀,对准自己的胸口捅了进去。
我原本以为是一场戏,直到他肚子停止起伏,胸口里不断渗出血液,染红了裤子,一滴滴落在地上,我才意识到这不是演习。
这人自杀了。
不知道是天冷还是过于恐惧,我浑身都在发抖。小猫被我手指间的突然用力给疼得惊叫了一声,从我怀里挣脱出来跑得远远的。
心脏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几乎要从密集的血管丛中挣脱出来。我飞快跑下楼回到家。
那天晚上,我一点儿也睡不着,闭上眼就是光头男人用刀子插自己胸口的画面,无数鲜血从里面喷射出来,喷到我脸上,嘴里全是一股腥味。那个人就在我面前,用无神的双眼看着我,嘴巴张合,想要说出自己的冤屈。
好几天我都不敢再去猫眼电影院。与此同时,我也偷偷打听那栋楼里有没有发生命案,附近有没有发生自杀。
结果是根本没有。
在这个冬天,治安好得不像话,就连以前最勤奋敬业的扒手也觉得冬季不是好日子,偃旗息鼓,或者在暗地磨练手艺,准备春天再度开工。
秘密就像种子,埋进去就会一点点发芽,时间拉长,那些新芽就会不断成长直到堵塞人的大脑和呼吸。
我能够告诉的就只有立秋。
看着惴惴不安的我,立秋横了一眼:“你以为说个恐怖故事我就会害怕吗?”
我解释说真不是,我不骗你。五天前我真的在这里看到有人自杀,用一把尖头水果刀捅自己。
立秋从她的大衣兜里摸出一罐椰奶递给我,铁皮罐还带着体温。
“我是想相信你,不过问题很多啊。”
她喝的是纯牛奶,不同于大多数女生用吸管,她摸出一把小剪刀将牛奶袋子口沿虚线减掉。古典又正式。
“首先,用刀捅自己是很痛的事情。如果自杀的话,吃点安定药、开个煤气应该是最没有痛苦的死法。还有,你看到的男人是不是穿着一件长polo衫,戴着眼镜?”
我听了她的描述说对对对,就是他。
立秋露出为难的神色。
其实,我也看到了他。他没有死。
她说的话让我一时很难接受。
在我看到光头自杀那天稍晚的时候,立秋也来了。不过她错过了惊慌失措的我,一个人无聊地逗弄着小猫,看着猫眼。在猫眼里出现的也是同样一个男人,不同的是,她看到男人正在同一个女人吵架,声音非常大。
我一再确定时间,希望是她记错,如果是她在我之前看到,那么一切都顺理成章。偏偏她是在我之后看到男人生龙活虎地还在与人争执,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在他自杀之后又恢复了原样。
面对猫眼电影院,我第一次吃不准它背后到底是什么。
4
我为此很是不平。
虽然嘴上说着大概是自己眼花,可是我心里相信自己绝没有看错。我从没有见过有人捅自己,那一幕让人非常震撼,甚至说是感同身受,仿佛持刀的就是自己。锐利的刀刃扎入自己柔软的胸腔,异物入体绞碎内脏,然后是锥心之痛。
因为你戴了眼镜嘛。
立秋这么解释,将这一争执画上了句号。
我们依旧在这里“偶遇”,一起看电影,漫无边际地聊天,说天气,说火锅。立秋就像这里的野猫,她说话时会看着你,如果你露出一点点疲倦或者不感兴趣的样子她就会巧妙地停止。
这让我也不得不小心注意,避免自己的一些举动让敏感的她产生错觉。
我们越来越熟稔,连很少谈及的彼此个人事件都开始慢慢对对方倾诉——当然了,我是愿意给她讲,最难的是她开口。
有天立秋招呼我看猫眼。
我小心凑上前去,免得眼镜被墙壁刮花。
里面的景象让我大吃一惊。
那个本就自杀的光头真的活过来了!
猫眼里,他正在打扫卫生,身体也变得没有以前那么臃肿。最让人在意的是,他一点儿也没有我看到时的颓丧与绝望,整个人精神奕奕,充满活力。仔细观察,还能够发现他一边拖着都已经亮可鉴人的地板一边还小声地哼着歌儿。
不到半个月前还要死要活的,没想到转眼又这么开心。我能够想到的唯一扭转道具就是他中了双色球。
我爸说,中了双色球大家就会开心了。老师说,要考上重点大学,你就会体会到和中双色球大奖一样的感觉。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老师那一句暗含讽刺,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激励。不过掉头想起来,我爸说的话又何尝不是呢?如果一切问题都可以用双色球解决,那该多好。
立秋仰起脸,得意地看着我。
“怎么样?我就说嘛,你看错了。”
在她脸上,我明明白白看到了几个字:还不认输,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