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人?”
可不就是自己人吗?潘晓婳站在一边笑,用眼神示意罗绮拿成绩单给庄信看,现在他们不能叫三剑客了,他们有四个人,也许该叫四剑客?或者四大名捕?管他呢,到时候再说!
三人带着罗绮一起去了陵园,四个少年给小老头带了吃的、喝的,絮絮叨叨地和小老头说了许久,墓碑上的小老头笑得如同他每次见到这几个小孩时一样和蔼。
再从陵园下来时潘晓婳已经没有了第一次那样的悲伤,就像穆长华说的那样,小老头希望他们开心。
站在车站等车时,穆长华回头眺望陵园的山,然后说:“诶,我们去那个地方吧?”
潘晓婳和庄信对视一眼,那个地方指的是小老头以前带他们去玩的小岛,河中央的小沙洲,是他们除了小老头的院子之外,另一个根据地。
庄信点头:“好。先回家放东西,然后一起去采购。”
新成员罗绮摸不清状况:“去哪儿?还要采购?我可以带罗娉……”被庄信眼睛一横,罗绮自觉地把那句“带罗娉一起”给吞回了肚子。
穆长华笑着帮庄信解释:“那地方只有自己人能去,罗娉嘛,还不行!”
潘晓婳也笑着点头,准备把故事告诉罗绮时,一辆熟悉的小车停在公交车站,冲着几人鸣笛。几人一头雾水时,就见副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潘志峰弯腰看过来:“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快上车,潘晓婳,你们家出大事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生活不存在意外,只是长期被忽视的问题突然爆发出来而已。
潘晓婳被人塞进车子,庄信等人陆续上车,车子开动后,她听见有人在耳边安慰她说:“没事的,不一定是什么大事。”庄信逼问明显知情的潘志峰,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而潘志峰一反刚刚焦急事大的状态,笑哈哈地说:“花花,你爸你妈,也就是我哥我嫂子,他们复合了!”
“哈哈哈,刚刚是不是被吓坏了?惊喜吧?他们又和好了!开心吗?”
潘晓婳看着后视镜里的潘志峰,心里的弦不知道是该拉紧还是放松,她扯着嘴角,勉强地说:“开心。”
她其实隐约知道会有这样的“好事”发生,外公离开之后的某天早晨,她看见爸爸在家里出现,她当时以为爸爸是回来拿东西的,但现在看来并不是。
潘晓婳知道她应该要高兴的,她折腾了半年那么久不就是想要他们和好吗?可等她得知他们真的和好的消息,她又有种电梯骤降的失重感。太不真实了,这是她的第一反应,有些抗拒,这是她的第二反应。她想问原因,她知道分开需要原因,和好不需要,但她仍旧需要原因。
穆长华凶她:“不想笑就别笑了。”
潘晓婳傻兮兮地回答:“我没事。”然后把脸藏进了放在车上的抱枕里。
三个人陪着潘晓婳回家,走进院子就听见屋子里传来热闹的说话声,有人在调侃,有人在大笑。潘晓婳那个寂静了很久的家,好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见惯了冷清,反而觉得热闹很奇怪。按下略微的不适,潘晓婳推开门走进去,日光没了阻挡,倾泻进屋子,一切仿佛时光倒流般回到了她小的时候:父母依偎着坐在沙发上,家里的亲戚团簇在他们周围,父亲高声说话,母亲在招呼客人,整个屋子都亮了,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她母亲甚至朝她招手让她快进来。恍惚间,她看见年幼的自己飞奔着向庄律师跑去,然后抱着庄律师的腿,跟她告状……
她应该高兴的。
潘晓婳回神,在母亲身边坐下,微笑着应下大人们的打趣,甚至还抽出空来,经验老到地招待自己的朋友。
快到午饭的点,潘晓婳的父母终于在宣布外出就餐之后想起应该和女儿说一两句,潘老板抓着女儿和妻子的手做承诺,然后又郑重其事地宣布道:“花花,爸爸妈妈重新在一起了。”
庄律师点了点头,附和:“妈妈和爸爸经过深思熟虑,我们都觉得重新在一起对你,对我们都很好。”庄律师觉察出潘晓婳的走神,问,“花花,你怎么了?爸爸妈妈和好你不开心吗?”
——如果有这一天的话,爸爸妈妈希望你能够理解,并且祝福我们……
这句话忽然在潘晓婳耳边出现,他们宣告离婚的影像不合时宜地在潘晓婳脑子里上演。决定离婚的时候说经过了深思熟虑,说不会缺席她的人生,说希望她能理解并且希望得到她的祝福。潘晓婳笑了,泪却掉下来了。如今他们说,他们经过深思熟虑觉得重新在一起对她、对大家都很好。
潘晓婳吸了吸鼻子,她想她是开心的,她想笑来着的,但最终她说:“我理解,并且尊重你们的决定,我祝福你们……”
“听我说两句可以吗?”庄信突然插嘴,满座的大人和蔼地看着他,毕竟庄信是个让大人觉得可靠的孩子。得到注视后,庄信开口:“复婚的话是需要离婚证的吧?所以你们在通知花花之后就偷偷办了离婚,现在又偷偷办了复婚?”
潘晓婳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就看见庄信发飙了:“如果你们是为了她而和好的话,我劝你们还是算了吧!”
庄信的父亲打断他:“庄信,你闭嘴,说话没有一点分寸,我在家怎么教你的?”
潘晓婳却道:“舅舅,你让他说吧,我想知道我哥想说什么。”得了声援,庄信反而把矛头指向了自己的父亲:“爸,你知道他们说我什么吗?独断专行,蛮横霸道。我一直以为我没问题,后来想想,我是因为看着你这样才觉得自己没问题。”
“你这个蠢东西!”
庄信制止他父亲接下来的话,继续说:“对谁都闭嘴,满口蠢货,我这个个性很难有人能忍受我,但他们对我十分包容。感情,不管是友情还是亲情,都是需要用心经验,努力维系的。所以我才想我是不是要克制自己,不再出口伤人,我甚至为了这个给自己做了规划,用约束和警示来提醒自己少伤人,我想让自己对得起他们对我的包容!”
“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包容和理解,我做那些事都不敢对他们理直气壮。而姨父姨母,一句空口白话,就想要花花在接受你们离婚之后又开开心心地接受你们的复合?”庄信走上前,指着不敢泄露情绪的潘晓婳说,“你们说要离婚的时候,她接受不了,你们还是离婚了。复合的时候,你们通知一声就把结婚证给领了回来。”
庄信用他惯有的冷漠嗓音说话,声音掷地有声,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你们拿什么让她相信,破镜重圆之后的你们不会重蹈覆辙?”
庄信说完,冷静地注视着潘老板和庄律师,等他们给答复。潘老板和庄律师面面相觑,没想过自己会遭遇这样的质问。别说他们,就是在场的成年人也是面色铁青的。
但潘晓婳却明白了,她听了庄信的话之后才明白自己一直忧心忡忡的是在担忧什么。她在害怕。谩骂,嘲讽,冷战,甜如蜜之后再决裂,上一秒似乎是又希望,下一秒却被告知残忍的事实。这些在他们上次发通知说要离婚的时候,她就已经接受过一次了。这一次,她会不会又重新陷入彷徨、惶恐之中呢?
这样高高兴兴的场合,大人们怎么会容许庄信扫兴?庄信的父亲觉得自己被挑衅,训斥道:“这些大事轮不到你多嘴!”
潘晓婳低着头喃喃自语:“这也叫大事?”
庄律师讪笑着打圆场:“大哥你别骂庄庄了,庄庄也挺有意思的,什么都规划上瘾了,交朋友这么点小事也做了个计划,小题大做也挺可爱的……”
穆长华插嘴道:“只有大人的事才叫大事吗?”他在众长辈眼里一直是最会“来事”的一个小孩,说话做事都非常识趣,就如同他那个在生意场上如鱼得水的老爸一样。但这一次,他不想看大人们的脸色做事了。
穆长华说:“你们离婚是大事,潘晓婳为你们离婚愁得整日整夜睡不着觉,就不是大事了?为了能让你们去寻找幸福,她在我们面前哭到睡着也不敢让你们知道,这就不是大事了?”
不知哪个长辈试图缓和气氛:“你们还小,你们不懂……”
穆长华却愤愤不已,越说越来劲:“对!我们还小,所以朋友决裂,父母吵架,没有家人陪着过生日这些都是顶了天的大事。所以你们别说什么大事轮不到小孩子多嘴,也别说我们为了维系友情做个计划表有多可笑,你们的大事能让我们塌了天,而我们的大事都是我们认认真真的人生!”
潘志文冷静下来,抓住重点问自己的女儿:“花花,你是不是觉得爸爸妈妈做的决定都特别草率?”
庄信帮潘晓婳作了回答:“难道不草率吗?当初你们说不会缺席她的人生,但她生日的时候是我们陪着她,她填报志愿表的时候还是我们陪着她……你们做了什么事,是看起来让人觉得不草率的?”
“别说了。”潘晓婳拨开替她说话的庄信和穆长华,在罗绮担忧和穆长华不甘心的眼神里,她郑重其事地对父母说,“妈妈,我很想糊里糊涂地什么也不想,和你们一样把一切掩盖过去,但我做不到。”
潘晓婳直视母亲的眼睛:“我们在‘桐城里’吃饭的那天你还记得吗?当时你问我是不是有想阻止你们离婚的想法,我说我难道不该有这个想法?我清晰地记得你那天的眼神,气急败坏,恼羞成怒,你说‘离不离婚这是法律赋予每个人的权利!’”
“花花?”庄律师牵强地笑,“这就是一件小事,妈妈气头上随口说的,再说我跟你爸已经和好了,我们就别提了。”
潘晓婳擦掉笑出来的泪:“妈妈,这不是小事。这也许只是你随口说的一句话,但这话在我心里是一个过不去的坎,这在我心里是件大事。其实你和爸爸复合我是高兴的,可是我更惶恐,我惶恐不知道哪天茶杯没放好、烟灰掉到地上、你的文件不见了,就又要引起一场争吵,门一摔你就往事务所跑,留下一地的狼藉和没有关的抽油烟机……”
“现在你们又说复合的出发点是觉得这样对我好,我……”潘晓婳竭尽全力想表达出自己的真意,“我们对待你们觉得的‘小事’都是郑重其事、珍而重之的状态,我们给它做计划,安排步骤,一步一步去执行。我们珍视这些事情,我们认真对待它们,我们从不是随口说说……”
潘晓婳捂着脸艰难地说:“可你们和我们不一样,我体会不到你们的认真,我怕你们现在承诺的后来也会变成了随口说说,我怕……”
听说离婚后复合的夫妻也会有一段时间的蜜月期,有的人在蜜月期结束之后厌倦感再上心头,一切回到原点。潘晓婳提前把甜蜜画卷撕掉,告诉他们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不想糊里糊涂地接受他们离婚的事实,再又糊里糊涂地点头接纳他们的复合。他们可以糊涂,但她不想对自己的人生糊涂。她没能绑住两个要走的人,现在又怎么敢当两人和好的基石呢?
在场的大人们一脸铁青,在一片沉默里,庄信总结发言:“所以你们拿什么让她相信,破镜重圆之后的你们不会重蹈覆辙?重蹈覆辙之后不会把她当成埋怨对象?”
“庄信!”
“大哥!”庄律师阻止了即将暴走的庄信父亲,苦笑着摇头,“是我们错了,我和潘志文,我们两个成年人考虑得还没有几个孩子周到。仔细想想我是因为接受不了爸的离开,才一时软弱……”庄律师上前抱住潘晓婳,“妈妈错了,对不起,害你受困扰了。”
“诶?”眼里含着泪花的潘晓婳猝不及防地被庄律师抱住,温暖撞进胸膛。
庄律师温柔而坦诚地说:“妈妈明白了,你们郑重其事对待每件事情,郑重其事对待自己的人生。妈妈想避免你担忧的场景出现,好好地经营我们这个家庭,花花,你能帮帮我们吗?”
被抱着的潘晓婳心中冒出一丝惊喜的火花,她迷蒙着看每一个原本觉得被冒犯的大人,他们怅然又感慨地笑了起来。改变似乎是在一瞬之间,那些她从前求而不得的事,现在触手可得。
潘志文激动地上前拥抱妻子和女儿,动情地说:“帮帮爸爸妈妈,好吗?”再一次听到这句话,潘晓婳用力地点头,带着眼泪笑出了甜意。
屋子里的大人笑了起来,穆长华甚至带着罗绮鼓起了掌……至此维持着某项权威的家庭聚会完全走了样。就连庄信那刻板的父亲也沾上一丝鲜活的气息。外出就餐甚至变成了点外卖,原本喜欢维持着自己威严的大人们,现在毫无形象地端着一次性餐盒。几个少年给潘老板、庄律师出谋划策,传授给他们促进家庭感情的方式。大小孩,小少年,团簇在一个屋子里,没大没小地聊天……
谁说大人说话做事从无过错?谁说年少的青春满纸荒唐?他们那些郑重其事对待的“小事”,改变了大人们墨守成规的处世方式。谁能说这不是青春的魅力?
小岛的野炊之旅如期举行,原本不是自己人不能去的秘密基地,除了罗娉之外又多了几个跟屁虫。
“罗娉,你怎么又来捣蛋?”生火生了半个小时的穆长华看着罗娉吃烤串,气急败坏,“走走走,你去找潘叔叔他们去!”
罗娉仗着年纪小从跟屁虫一号组合潘老板、庄律师那边骗来了吃的,还要管四人组叫废柴。潘晓婳听了气得够呛:“到底为什么要带她来啊?”
庄信用科学的方式研究生火,抽空回答她:“老妈子舍不得她的宝贝妹妹落单!”
老妈子——罗绮把两个男生赶开,三两下把火升起,叉着腰嘲讽:“说得好像你没带你的宝贝妹妹来一样!”
穆长华躺在地上大笑:“老罗,你这一句绝了!”
“干吗叫我姐姐老罗,她明明有名有姓!”
“哎哟!”穆长华拍着大腿惊叹,“小白眼狼居然也会维护姐姐了?还有我们老罗,庄信你都敢埋怨,简直是女中英豪!”
潘晓婳一脸受伤地捂着小心脏:“罗绮,你埋怨庄信为什么要误伤我?你以前不是这样对我的!”
罗绮嘴角抽搐,还没开口,罗娉就拿着烧烤签子指着潘晓婳说:“身高一米七就别装小鸟依人了好吗?”
潘晓婳咬牙切齿道:“好不容易庄信不讽刺人,为什么你们又开始了?”
当事人庄信闲闲地说:“我建议你们别聊了。还是先去跟屁虫一组、二组、三组那边讨点吃的吧!”
四人同时道:“为什么?”
庄信提着他们采购的食材袋子,道:“穆长华、潘晓婳你们俩是猪啊?看看你们采购的鬼东西!没切过的牛肉一斤,没腌过的鸡腿十个,没串好的丸子一袋,没洗的茄子、蔬菜一堆,你们采购的时候有没有带脑子?野炊啊!不是农家乐,这里是无人岛,是没有调料、没有自来水的无人岛!”
潘晓婳镇定自若:“不要暴躁,不要暴躁,小事情,小事情,很容易解决的。我给跟屁虫一号组合打个电话……”
跟屁虫一号组合是同样来无人岛野炊增进复合后感情的潘老板和庄律师夫妇,对于潘晓婳的求助,他们的意见是:“花花,来之前你不是再三声明说你们要自力更生吗?这个问题,爸爸相信你能自己解决的。不要打扰我和你妈妈二人世界了,乖,爸爸挂电话了!哦,还有,爸爸妈妈爱你!”
潘晓婳面色铁青地挂了电话,由衷地希望他们爱她的同时也帮忙解决一下温饱问题。然而,她只能摊手,问同伴:“现在,我们怎么办?”
不靠谱的穆长华问:“烤牛排?”
庄信无情地打破他的幻想:“连盐都没有!找跟屁虫二组要点吃的吧。”
跟屁虫二组的家属穆长华不好意思地挠头道:“我忘记告诉我妈说这是无人岛了,所以她带着我爸,我爸带着钱,俩人就这么空着手来了……要不问问跟屁虫三组?”
庄信把塑料袋一扔,叹了一口气往草地上一躺,找了片叶子遮住眼睛,完全不想看这惨淡的野炊之旅:“三组,我爹妈从不吃烧烤、油炸这类不健康的东西,所以昨晚上他们做了便当,但就只有两个人的份……”
潘晓婳无奈地放弃,也跟着躺在草地上:“不靠谱的爹妈怎么这么多啊?”
罗娉还要插嘴:“你们也没靠谱到哪儿去!”
四个比罗娉大的哥哥姐姐们也是老脸一红,没好意思接话,半晌之后才异口同声地叹气:“哎,烦哪!”
听着这话,潘晓婳笑出声来。刚开学不久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叹气说烦,却没想到解决了那么多的烦恼之后,她还是会叹着气说“烦哪”。她侧起身看自己周围的同伴,不再企图指挥、命令别人的庄信;找到梦想、脚踏实地,不再莽撞的穆长华;从懦弱的性格里解脱的罗绮;能和姐姐好好相处的罗娉;还有自己……他们被成年人眼里的小事困住,但却没把这些当做小事,他们郑重其事地在时间里翻越山和大海,在无形中改变青春。
潘晓婳望向远处,她父母所在的地方只看得到炊烟,看不到人,她笑了笑又躺下,但她想,她也许可以相信他们的认真。
四个少年躺在草地上,不甘寂寞的罗娉四处奔走找吃的,一碧如洗的蓝天悠悠地挂在他们的头顶,潘晓婳忽然感叹道:“你们说,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也觉得之前经历的事只是‘小事’?”
“青春无小事。”庄信接了一句相当文艺的话,出乎意料,穆长华没有调侃他,穆长华似乎思索了一会儿,回答:“不会的,我们永远都会认真对待我们当下的大事。”
十几岁的他们,二十几岁的潘志峰,三十几岁的潘老板和庄律师,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烦恼。十几岁的时候为十几岁的烦恼发愁,二十几岁时有二十几岁要烦恼的事……小小的烦恼组成他们小小的人生,只要在青春里,便永远没有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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