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撒谎这件小事

对方被吓了一跳:“你是害羞还是怎么的?于欣往外说的可不是这样啊!”

这一说算是真相大白,潘晓婳早该想到于欣这个奇人,肯定不只是叫人去喝饮料,把她和王建军“凑对”这么简单,小小年纪竟然还懂得通过舆论造势?

潘晓婳气得反而冷静了:“班长,你给我说说,她都是怎么说的?”

班长是个男生,一个男生也会跟着瞎传这样的话,可见于欣编故事编得有多厉害了。果不其然,王建军上次提出让她当“间谍”,成为“革命同志”,窃取二班“情报”的事,被于欣编排成了两人是欢喜冤家,互生情愫,女孩胆怯不敢点头。

班长说完故事还不忘补两句:“你为什么不想和王建军玩?王建军除了爱看抗日剧,有点走火入魔之外,还是挺好的。”

“守大门的陈大爷除了爱看抗日剧,有点走火入魔之外,也挺好的,你怎么不跟他做朋友?”潘晓婳虎着脸,把班长给骂走了,人走了,她也还在念叨,“什么人哪!我和谁玩管得着吗?我是个人,又不是他写的剧本,凭什么按他们期望的发展?”

说完这句话潘晓婳自己愣了。秋分以后的太阳不如夏天那样灼热,又是五六点钟,太阳要落不落,一层金光镀在潘晓婳身上,她本来是暖的,只是风一吹又觉得凉了。

谁不是个人呢?她不甘愿做别人的棋子,不想按照别人的期望发展,那她凭什么希望别人按照她的期望发展呢?她觉得这些对着她指指点点的人烦不胜烦,那些被她掰回固定轨道的人又会怎么想呢?

罗绮见她又发呆,觉有些害怕,对着几米远的篮球场呼喊庄信的名字。两个男生听见了,没有往她们这边跑,而是直接跟同伴告别,拿起衣服和书包就走。

两人跑过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十几岁的年纪,精力旺盛,又喜欢打篮球,却因为罗绮说她不对劲,说撇下同伴就撇下了。跑到潘晓婳跟前,穆长华还先把手往衣服上擦了擦,再用手背贴上潘晓婳的额头,关切地问:“又发呆?是不是感冒了?不然怎么老走神?”

“封建迷信!哪里有感冒容易走神的?”

潘晓婳看着两人斗嘴,罗绮眼里满是担心,三个人把她围得满满当当,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问:“你们不打球了?”

穆长华生怕刺激她似的,回答:“打什么球,打球哪有你重要?走走走,我们吃火锅去!”

潘晓婳回头看球场上还剩下的人,零零散散已经组不起对抗赛了,只能投篮或者打个2对2。她被穆长华推着走,两边是庄信和罗绮,明明被包围却感觉到自己的残忍。庄信被扰乱了作息时间,穆长华放弃了打球,他们放下一切来陪着她,只为了她所谓的“回到从前”,可她到底凭什么让人家按照她的剧本发展?

有时候就是这样,对一个细节起了疑问,然后发现所有环节都经不起推敲。说起来好像是穆长华提议去吃火锅的,但他没吃什么还一个劲地喝水。晚餐之后去坐车,她盯着车站上的宣传海报两秒,就有人提议去看电影。大家都点头说好的时候,潘晓婳分明看见了庄信脸上有种计划被扰乱的懊丧,但他依旧没有拒绝。所有的迹象都在表明,大家都在迁就她,至于为什么迁就,她心里很清楚。

第二天吃完午饭,回到学校后的潘晓婳拉着罗绮出去玩,哪怕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但她依旧需要一个人来证实这些。

学校规定如果学生在学校吃午饭,就必须在教室午休,午休期间不得喧哗,不得在教室以外的地方乱走。但规定是这么规定,还是有不少学生偷偷溜去小卖部或者操场。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显然罗绮又把它当成了一场冒险:“不叫上他们吗?”

当然不!潘晓婳心里清楚,如果她叫上他们俩,不管他们有什么样的事,他们都会放下手中的事情跟她出来玩。然而这些是她最不想见到的!

两人溜出教学楼,来到一栋偏僻的实验楼外,实验楼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碧绿的叶子形成一整块幕布遮盖在墙上,风一吹,碧波荡漾。眼下的景色是惬意的,潘晓婳却忧心忡忡,罗绮本来就是敏感的人,见她心不在焉,咬了咬嘴唇,开口安慰她:“其实他们也是关心你。”

潘晓婳点头。

罗绮又说:“只是这样的做法不对,毕竟你也有你的自由,如果和谁交朋友都要受人指点的话那也太没趣了吧!”

潘晓婳听她说得头头是道还跟着点头,到后来却越听越想笑,罗绮以为她还在心烦王建军的事,但其实她只是联想到了自己。连罗绮也会觉得王建军、于欣的做法不对,这是不是等同于她强硬地把所有人绑在身边的做法也不对呢?她毕竟不是所有人的宇宙中心。

“你要是觉得很生气的话,你就跟他们说吧!发个脾气也没什么关系!”

罗绮的说法让潘晓婳忍俊不禁,曾经的老好人现在居然会说“发个脾气也没什么关系”?

潘晓婳笑道:“看来你跟庄庄学生气学得还不错呀!完全可以出师了!”

罗绮先是一喜,然后又说:“还不行啦!”

潘晓婳满以为她是谦虚,转头一看才发现了她不自然的神色:“怎么了?还是罗娉又做了什么吗?”

当初,罗绮“学生气”就是被罗娉气坏了,哪怕她现在敢拒绝同学的无理要求,但还是拿罗娉没办法的话,也还是会很沮丧的吧!

潘晓婳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慢慢来,更何况你也不是想改变罗娉对你的态度,而是想……”

“我倒要看看午休时间是哪个班的学生不在教室午休,跑到实验楼来玩!”

两人见势不对,从地上爬起来就跑,还不敢回头查看身后的情况,生怕来的人认识她们。但不巧的是来抓人的老师刚好认识她们,不急不忙地站在她们身后尖着嗓子喊:“罗绮!你还跑?难道你妈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吗?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竟然敢逃午休?”

潘晓婳放弃抵抗,认命地站住,转身想帮罗绮开脱:“阿姨,是我心情不好想出来走走,罗绮担心我才跟着出来的。”

女人还穿着潘晓婳那天在商场见过的那一身衣服,细高跟比天还高,她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罗绮的鼻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不用帮她解释,我还不知道她?好吃、偷懒、爱玩,再没有比她厉害的了!”

罗绮背对着她妈妈,低垂着头情绪不高。女人看着她这个孬样又来气,喋喋不休地念叨,翻来覆去不过是不知道体谅父母、不和妹妹亲近、学习成绩不好让她丢脸,她越说越来气:“还有你那篇作文!”

作文怎么了?潘晓婳一早就想替罗绮出头,却被她死死拽着,潘晓婳顾及罗绮的意愿也就没有开口帮腔。

“你那狗屁作文,别人都是写爸爸妈妈,再不济也是写最爱的东西,你倒好,写最爱的奶奶?”女人气急败坏地说,“我和你爸一天到晚忙着赚钱养你,你奶奶给过你一分钱吗?你奶奶都是我们在养,你可真不错!‘最爱奶奶’!我和你爸真是掏心掏肺地养了一头白眼狼!”

潘晓婳记得罗绮讲过她是奶奶带大的,她是第一胎,两个二十郎当岁的人一下子变了爹妈,对孩子的事情措手不及,如果不是奶奶从旁协助,哪有这么顺利?

“你最爱的都不是我,我写‘最爱奶奶’又有什么错?”罗绮突然回头,挽起裤头和衣袖,小腿上青青紫紫的印记,手臂上指甲的画痕,乍一看触目惊心,不知情的人只怕以为她受过什么家暴,“这些全都是你女儿弄的,你以后最好把她看好了,别再让她对我动手动脚。”罗绮举起手臂冲着她妈妈说,“否则我受过什么样的伤,我就会让她受什么伤!”

“胡说什么,那可是你妹妹!”

罗绮忽然情绪激动起来,还没把满心眼里的愤怒发泄出去,自己却先哭了:“她有把我当姐姐吗?你有把我当女儿吗?这个家里面除了奶奶还有谁在乎我?”

女人显然没见过这样宣泄情绪的女儿,脸上有些讪讪:“你这傻孩子,你是姐姐,当姐姐的自然要多担待点……”

“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我担待?我到底是不是你女儿?罗娉要是受伤了你得难过成什么样子?我受伤了你就是这样对我?”罗绮哭得说话都艰难,“罗娉是个宝,罗绮是根草!我不写最爱奶奶难道写最爱你?我要是写了你那才真是白眼狼!”

女人听完之后彻底傻住了,傻愣愣地看着两个逃午休的学生手牵着手离开。罗绮气冲冲地拉着潘晓婳走时还没有停止哭泣,但她就那样昂首挺胸地与妈妈擦肩而过。

潘晓婳想,也许女人正在思考她长期以来对两个女儿的教养方式,也许她能明白自己长期以来的偏心和对罗绮的忽视,也许她会洗心革面从此以后一视同仁……但潘晓婳知道一切并不是主角打倒反派,世界一派和平这样简单。偏心在大人眼里只是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即便是她们控诉了,但结果可能仍然不受她们控制。

潘晓婳蹲在罗绮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背脊。罗绮把脸埋在膝盖上哭泣,她用双臂环住自己,哭得一抽一抽的,潘晓婳在一旁怎么劝也没有用。大概是觉得委屈,哪怕发泄完心中所想,也依旧觉得自己委屈。

隔了很久,直到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罗绮才微微抬起头,抽噎着说:“这次是真的出师了。”

潘晓婳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罗绮为什么要学生气?不是为了那些欺负她的同学、也不是因为罗娉,而是为了她那对偏心而不自知的父母。当她终于敢把自己的不满向父母控诉时,在她心里这才算真的出师了。罗绮都能有这样的勇气,难道自己不可以勇敢地去面对自己犯下的过错吗?

潘晓婳强求已经决定分开的父母按照自己的想法发展,她希望他们不要离婚,她希望他们可以永远是一家三口,但这样的要求对爸爸妈妈来说又有多苛刻?

爸爸妈妈没有按照她的要求去做,她便自暴自弃、自怨自艾,让两个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空间的小伙伴对她担心不已。他们放下手边的事来陪伴她,完全没有私人空间地和她待在一起,她没有问过他们开不开心,也没有想过他们想不想这样做。她只是自私地逃避一切,缩在自己的壳子里,伪装成一切都没有变的样子。但其实一切都变了!她不是十岁也不是十二岁,大家明明已经走出很远了,没有办法再回到昨天。

她无法原谅自己的自私和懦弱,她必须要做出一些改变!她站起来,往教室跑,她要去二班,她要去找庄信和穆长华,她要告诉他们,放心吧,放心地去做自己的事吧。眼泪不争气地流出眼眶,她奔跑着,心中却更是笃定,她不想成为他们的包袱,更不想成为锁住他们的枷锁!朋友不是这样的,家人更不是!

她站在二班的门口,对着教室里喊:“穆长华——”

那天中午忽然下了一场大雨,潘晓婳站在长廊上给父母拨电话。风很大,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全都打在潘晓婳的鞋子上,白色的球鞋带着些污痕,慢慢湿透。冰凉的水汽在她周围形成一个屏障,寒冷的屏障,她站在屏障里看着被雨水冲刷的树叶露出本来的颜色,似乎是生机勃勃的绿。

长长的彩铃声之后是冰冷的女声提示音,她心里的想法却没有变冷,她点开微信开始一条一条地留语音。

“亲爱的爸爸、妈妈,我是你们的女儿潘晓婳。”

“得知你们要离婚的这段日子我过得相当煎熬,并不是觉得突然,而是难以适应。我隐约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尽管我也许已经适应了没有你们的生活,但当你们真的彻底分开,这还是让我难以接受。尽管所有的道理你们都已经给我说透,但我仍然执迷不悟地不听、不看、不想。

我私心期望你们不要分开,我为这些改变心生忧愁,我从未感受过这样多的烦恼,像是从早晨睁眼醒来的那一刻起就难以呼吸,维持着缺氧状态一直到晚上睡去,周而复始。

我维持这样的状态过了很久,周围的朋友也为我担忧。我躲在自己的壳子里,伪装着一切不曾改变,我假装看不见你们的煎熬,只觉得自己最难受。

我罔顾你们的意愿,苛求你们不要分开,直到今日才忽然明白我给你们造成了困扰——你们本打算脱离这样周而复始的烦恼,而我却希望你们陪着我伪装开心。

事实上,这样并不能让我快乐。

我放手了,如果分开会让你们开心,那你们便分开吧。我想哪怕你们会分开,我也依旧是你们女儿潘晓婳。我爱你们。”

那些语音是不是有人收听她没有去想,她快步冲到二班门口对着里面喊:“穆长华——庄信——”

潘晓婳站在二班门口大喊,吓住了二班教室里为数不多的十几个人。穆长华和庄信被她惊到了,连忙往她所在的位置走,她看着却忽然笑了。两人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突兀地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走廊上。庄信敏感地察觉出不对劲,还没等他问话,潘晓婳仰起脸笑着说:“带伞了吗?”

两个男生一头雾水:“啊?”

潘晓婳继续问:“外面下大雨了,你们带伞了吗?”

“带了。”

得了回答,潘晓婳哦了一声又笑嘻嘻地走了,只留下一句:“那就好。”猝然离别多伤感,还是不告而别最贴心。

庄信总觉得她想说的不是这些,想找人讨论,但穆长华已经直接回座位去了。庄信看着潘晓婳离开的背影,第一次没有看出她在想什么。

潘晓婳想得很简单,她想说:“去做你们想做的事情吧!”不用再为一个叫潘晓婳的人烦恼,也不必再为她担心,她不会再成为锁住你们的枷锁,你们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毫无负累,自由飞翔。

她原本想这样说,只是在最后一秒又停住了,既然决定放手,那就不应该再让他们担心。她应该静静退场,而不是高调宣扬。她放手了,不管是爸爸妈妈,还是庄庄和木头,他们都自由了。她把发出去的语音一条一条地撤回,她把即将宣泄出口的情绪吞回肚子。她下的决定她自己知道就好。

她不会再这样任性地捆住他们,就好像成长从来只能是一个人自己学会。她得学会自己站起来,她得学会自己想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他们就像是一个点发出来的射线,也许有过共同的回忆,也许有过短暂的陪伴,但始终要朝着自己的方向前进。

故事没有结尾,但总得有人说再见。她不想不告而别,再拖沓也只能道一句“期待下次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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