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偏心这件大事

罗绮讷讷不好说什么,只好催促她先想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潘晓婳想了想,要不然就打电话找庄信和穆长华,可她已经放出话说再也不会主动找他们了,再打电话不是自己丢脸吗?

店老板拨着算盘,问:“找出钱来了没有?就二十块,两人磨磨叽叽的。”

一分钱难倒英雄,还得为五斗米折腰呢!潘晓婳叹一口气,失了面子算什么。她滑开屏幕,准备拨号的时候,手机屏幕画面变了,穆长华主动打电话过来了!潘晓婳快速接起:“木头!江湖救急!”

那头的穆长华笑,说:“又救急?别不是我过去之后,发现庄信在等我吧?”

潘晓婳羞赧,总喊狼来了,狼真的来了,别人就不信了。明明是她不对,她还要发脾气:“你不来算了,那你帮我跟我们班主任请个假,反正我今天下午要被店老板扣在店里洗盘子了。”

店老板听到自己名字,抬头笑笑,看着她们不说话。潘晓婳被看得不好意思,又故意透露信息说:“你别来了,我就在飘香斋洗盘子得了!我挂电话了。”

“别挂,别挂,怕了你了,我就过来!”穆长华匆匆赶过来,补上少了的二十块,又请两个小姑娘一人喝一杯饮料,嘴上邀功:“多亏了我吧?”

捧着奶茶杯子的三人往学校走,两个女生并肩走在一起,穆长华隔出一小点距离站在潘晓婳的一边。穆长华小心地凑过去,揪了揪潘晓婳的衣袖,小声说:“下午放学在教室里等我啊!”

潘晓婳一脸正直地把衣袖扯出来:“别拉拉扯扯。”

穆长华不甘心地把她扯了过来:“刚才还救了你,你这就过河拆桥啦?”穆长华手长脚长,把潘晓婳捞过来贴在自己跟前,就算潘晓婳身高有一米七,穆长华也还是比她高出很多,轻而易举地敲了敲潘晓婳的脑袋。

弄得潘晓婳红着脸缩头抗拒,鼻音都急出来了:“你干吗呀?别破坏我形象!”

两人的小动作被罗绮看在眼里,她捂着嘴在一边偷笑。潘晓婳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了,推开穆长华:“我不跟你一起回家!”

穆长华立刻问:“那你跟谁一起走?庄信?”两只眼睛快把潘晓婳瞪出个窟窿来,“他下午放学要搞什么学习研讨,不会跟你一起走的!”

潘晓婳听得生气:“谁说我跟他一起回家了?”

那不然呢?以前就是三个人一起回家的。现在两个人吵架了,潘晓婳只有a或者b的选择,不跟穆长华一起走,那不就是跟庄信一起了吗?但穆长华完全忘记了潘晓婳的气性,既然这两个人一个两个都不肯往回看,那她为什么要守在原地等他们回头?

潘晓婳拉着罗绮,理所当然地说:“我跟罗绮一起回家啊!谁规定我只能跟在你们屁股后头走?我也可以和女孩子玩!”

她和女孩子玩?穆长华傻愣愣地看着潘晓婳,她知道“女”字怎么写吗?她知道女孩子爱玩些什么吗?

想起这些,穆长华好笑地说:“你算了吧,女孩子可不喜欢爬墙上树、玩枪战射击游戏!再说了,你哪里像个女生了?”穆长华上上下下打量她,又见一旁的罗绮笑了,说得更起劲了,“女孩子都是长头发,小裙子,说话斯斯文文,喏,就像你新朋友这样的。你那个大嗓门和手劲,你以前和男生掰手腕都是输少赢多!就你还女孩子?哎哟,我说花花,你别丢这个人了。”

自尊心是很奇怪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但有时候出乎意料的固执。潘晓婳听到穆长华的话已经够难受了,尤其还是当着她新朋友的面这样笑话她,她哪里受得了,立马炸毛了:“我哪里丢——人——了?穆长华!你给我闭嘴、闭嘴、闭嘴!”

穆长华接着她的拳头和她打打闹闹,还以为和以前一样呢,于是逗着她玩,整了她一下就跑。他才跑出一点点距离,就看见潘晓婳站在原地不追了,她气得满脸通红:“你立马跟我道歉,我或许可以原谅你!”

穆长华在远处哈哈大笑,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不,我说的是事实。你生气你揍我啊!我在这等着!”

罗绮也以为这是穆长华和潘晓婳习以为常的相处方式,于是只站在原地笑呵呵地看着。就在两人以为潘晓婳要追着穆长华打的时候,潘晓婳却冷静下来了,狠狠地瞪了穆长华一眼,道:“穆长华,在你跟我道歉之前,我再也不会跟你说一句话!”

穆长华笑嘻嘻地回答:“那你可能要把嘴缝上了!”

潘晓婳盯着他,恼羞成怒,一甩头,跑了。留下穆长华还和罗绮开玩笑说:“她这是怎么了?”

罗绮听了直翻白眼,愚蠢的男生!还能怎么?生气了呗!

“居然说我不是女孩?”潘晓婳嘟嘟囔囔,化悲愤为食欲,一大桶冰激凌瞬间消失了一半,“脑子坏掉了吗?还是眼睛不好使了?我哪里不像女孩了?”吃到一半,她又抱着冰激凌桶跑去洗漱间照镜子,对着镜子臭美,“明明是很特别的女孩子!短头发不好吗?那些大美人谁没个男生造型!林青霞、袁洁莹、尹恩惠、朴信惠,明明又高又帅的女生才是潮流趋势好不好?”

电视里放着动漫新作品,潘晓婳抱着桶装冰激凌悠闲地在家里转悠,时而对着镜子吐槽,时而抓着手机发飙:“是一点也不觉得自己错了吗?为什么还不打电话来道歉?”赌气回家是一时脑充血做的事,但她也不可能真的下午不去上学!

时钟滴滴答答,很快就一点半了。潘晓婳在家里煎熬,想着若无其事地回学校,要是被穆长华看见那就太丢脸了:“真的没人来哄我?太过分了吧?”潘晓婳自言自语着,忽然听到门外有响动,心里高兴起来。赶紧调整姿势瘫在沙发上,等着外面那人求她开门。

然而没过一会,她却听到了掏钥匙的声音。糟了,是妈妈回来了!潘晓婳脑子里警钟敲响,迅速把冰激凌和没吃完的薯片塞进沙发下面,又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把电视机关掉,原地转了一圈,她往书房冲,快速抓起一本练习册,若无其事地往外走,嘴上还问:“妈?你怎么回来了?”

庄淑萍站在家门口,手里拿着钥匙,玩味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潘晓婳扬了扬手里的练习册:“早上交作业的时候发现练习册忘记带了,所以中午回来一趟。”潘晓婳心虚地遮挡住电视机,殷切地慰问她妈妈,“妈,你吃饭了吗?”

庄淑萍把潘晓婳掀开,伸手就往液晶电视的后面探,一秒之后脸色变了:“热的。”庄淑萍微笑着说,“说说,你到底回来干吗了?”

潘晓婳脑门上飘着四个字:大祸临头。

还好庄淑萍是个相当懂分寸的妈妈,她不会为了跟她算账而耽误正事,她亲自把潘晓婳送去学校,晚上又开着车子把她接回来。一直在妈妈监控范围内的潘晓婳从下午到晚上回家都是战战兢兢的,见着她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的爸爸连个笑脸也不敢露。

潘志文看着闺女苦着脸,心里不痛快,多久才回家一次,还冷着脸对他:“花花,怎么了?看见爸爸不高兴啊?”

潘晓婳看着厨房,话都不敢说。眨眼的工夫,庄淑萍端着菜出来,对着父女俩一声冷哼:“她敢高兴吗?你也不问问她今天做了什么事!”

“干什么了?”

庄淑萍如同竹筒倒豆子一样数罪状:“跟人吵架,逃课!要不是我中午回来拿文件,她就真的一下午都要待在家里了。看到我回来还不老实,还说谎!冰激凌没吃完就踹到沙发底下,你妈我每天要工作还要回来当保姆,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潘晓婳不高兴地顶嘴:“我也是被穆长华气急了才跑回家的,我又不是真逃课,那是午间休息时间,我到点也会赶回去的,根本不会迟到好吗?”

“你还跟我顶嘴了?”庄淑萍把菜碟往桌上重重一扣,“还气急了,你有什么好气的?不就是说你不像女生吗?我也没看出来你哪儿像!”

不就是说你不像女生?

这话谁都可以说,妈妈怎么可以这样说?谁都可以否定她,妈妈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打击她的自尊心?这话说得潘晓婳彻底红了眼眶,别人说那是别人的事,可她妈妈也这么说,她这颗小心脏简直被伤透了,紧咬牙关再不开口说话。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诉讼,检控官对被告进行了长达三十五分钟的批驳,直到被告的父亲潘志文同志于心不忍,喊了暂停:“你先让孩子吃饭嘛,你说了这么久,晚饭还没吃上。”

庄淑萍一肚子的气,潘志文开口求情非但没有浇熄怒火反而变成火上浇油:“我教育孩子有你什么事?你一天到晚不着家,我不管,你来管?”

“你这是什么话?我这不是为了赚钱养家吗?”

“你赚钱养家,我难道就没赚钱?我每天朝九晚五,不一样回来照看孩子、检查作业?你就忙上天了?回了家就跟大爷一样沙发上一躺,你就是新闻里说的影子爸爸,除了钱,没参与过任何家庭事务!”

“那你也可以回家,安心带孩子……”

“潘志文,你说这话要不要脸……”

明亮的灯光,重新装修过的家,欧式家居风格的大厅里爸妈在吵架。吊灯摇摇晃晃,它跟孩子说:要分家,要分家。

潘晓婳眼里的一切都妖魔化,她害怕地跑上楼,躲进自己的房间,把头埋在被子里不敢说话。多少次争吵都是因她而起,但往往都会吵到其他方面去。为了争吵而争吵,互相怨怼、责怪,原本应该和美的一家人、两夫妻,从背着孩子吵架到当着她的面吵。潜伏在水底的东西,渐渐因为河流水位的下降而露出来,露出干涸的河床、结块的泥土,泥土裂开,一切变得斑驳又难堪。

潘晓婳手里抓着小时候的全家福照片,她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可她如果想得明白,这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离异家庭了。

清晨,潘晓婳被闹钟叫醒,她洗漱完毕下了楼,和往常一样地去厨房找吃的。

“你起来啦?”

潘晓婳被吓了一跳,抬头看才发现爸爸竟然还在家。而他竟然还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潘晓婳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爸?你怎么还在?”

潘志文用另一只手敲了她一下:“你说的什么话?我就不能休息两天啊?”

潘晓婳傻兮兮地笑:“我这不是没想到嘛!”

潘志文见女儿笑了,也高兴了:“惊喜吧?想吃什么?跟爸爸说,爸爸给你做!”

潘晓婳特别高兴地举手:“意大利面!”

潘志文笑哈哈地直言:“不会。”

“饺子?”

潘志文看了看冰箱:“没有肉。”

潘晓婳怒了:“鸡蛋摊饼!”

潘志文挠了挠头:“这个你奶奶会,但她没教。要不,给你做牛奶泡麦片?”

潘晓婳无奈地闭了闭眼:“行吧。”

虽然她每天早上吃的都是牛奶麦片,但是为什么爸爸在家还是吃泡麦片啊?

两父女经过一番小小的波折,终于端着早饭坐在了饭桌上。牛奶泡麦片,再加一个煎蛋,这就是潘晓婳今天的早餐了。有爸爸和没爸爸的区别就是多了一个鸡蛋,潘晓婳耸肩,拿起勺子吃东西。倒是潘志文没怎么吃,时不时用关切的眼神看着女儿,再不然就偷偷地叹一口气,一副思绪良多的样子。

见潘晓婳吃得差不多了,潘志文才犹犹豫豫地开口:“花花,以后少跟你妈妈顶嘴。你妈妈呢,也不容易。”

潘晓婳拿纸巾擦嘴,想也没想就回答:“我知道啊。”

潘志文心事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嘱咐道:“有什么事呢,别跟你妈妈争,别跟她闹别扭,她脾气冲,你别跟她对着来,她是一点儿也不会让步的。到时候受伤的只会是你……”

潘晓婳听了这话愣住了,怎么像交代什么一样,她恍惚地笑着,装蒜道:“爸,你说什么呀?我要是跟她闹别扭,不是还有你吗?你给我和妈妈当和事佬不就成了?”

“总会有爸爸管不着的那天啊……”

“爸!”潘晓婳火起来了,高声打断他,“瞎说什么?什么管不着管得着的?你可别推卸责任,你是这个家庭的一员!”

“花花,你别激动。”潘志文安抚她,令她坐下来,听他说,“如果,爸爸是说如果有一天,你要和你妈妈生活在一起,爸爸希望你不要总是和你妈妈起冲突,毕竟……”

离婚时法院判决抚养权的时候,是优先判给有经济能力的母亲。而且他一个到处跑的生意人,也没那个时间管教女儿。他能给女儿什么呢?做一顿饭,女儿想吃的都不会做,只能给煎个鸡蛋,有他没他有什么两样?

潘晓婳看着餐桌那一端的爸爸,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里,她冷得牙齿打战,她听见自己问:“你什么意思?”

潘志文看着冷着脸的女儿,有些难受,他没想过女儿会这样无动于衷,他艰难地笑了笑说:“爸爸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爸爸妈妈选择终止这段婚姻,你要相信这不是因为我们不爱你。我们依然爱你,只是我们对长时间的争吵感到累了,我们想追求自己的幸福。”

“如果有这一天的话,爸爸妈妈希望你能够理解,并且祝福我们……”

嘎吱——

椅子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潘晓婳冷冷地看了父亲一眼,转身回书房拿书包。她冷静、快速地往书包里面扔书,看到什么都扔进去,然后拉链一拉,拽着就往外走。

潘志文有点搞不清楚女儿的情绪,追着叫女儿的名字。潘晓婳就像没听到一样,拉开门直接走了出去,临了还说了一句:“我去上学了。”

“花花——”

——如果有一天爸爸妈妈选择终止这段婚姻,你要相信这不是因为我们不爱你。

——我们想追求自己的幸福。

——如果有这一天的话,爸爸妈妈希望你能够理解,并且祝福我们……听说奔跑速度很快的时候,街景就像在后退,如果一直后退的话,她能不能回到从前?潘晓婳疯狂地加速再加速,她只想把自己甩回从前。

这是个信息化发展的时代,国家繁荣昌盛,每个国民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所以离婚不是羞耻的,离婚是放弃已知错误,离婚是追究自己的幸福。爸爸也好,妈妈也好,他们都可以追求幸福,没错,他们追求幸福的做法无可厚非!可是他们都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谁来对她潘晓婳的幸福负责?

潘晓婳奋力把书包甩出去,书包砸在墙上重重落地,她早已泪流满面,她冲着墙壁喊:“我祝福你们!我祝福你们!可谁——来——祝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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