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火车晚点,云间和宣宜回到北京,已经是深夜。沙尘暴正席卷整座城市。

走在门厅的台阶前,宣宜感觉路旁那排悬铃木下站着一个人。她转过头,看见萧颂一脸疲惫地站在那里。

云间见宣宜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回过头,看到萧颂,不由得一怔。萧颂远远冲他微笑。“云间,你没事就好。”他说,转过视线,望着宣宜。

宣宜默默解下背包递给云间,看了他一眼。云间点头,温和微笑,抱着背包进了门厅。

风卷着沙尘穿过悬铃木,扫过台阶前的水泥地。萧颂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两个月不见,宣宜发现他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原本干净利落的短发盖过了耳朵,棱角分明的脸透着压抑和愤懑。她忽然想到他可能每天晚上都来这里,像以前那样坐在亭子里仰望楼上的窗户,不知已经这样等了多久。

过了许久,萧颂走过来,擦过宣宜身边,往小区外面走,没有看她。宣宜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跟上去。一路上萧颂一语不发,只是盯着地上,脚步拖沓。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牵引着。宣宜跟在他身后,不自觉与他拉开四五米的距离。

沿着河边的人行道走到桥边,萧颂拦下一辆出租车,打开后车门,望向宣宜。宣宜跑了几步,坐上车。他关上门,坐到副驾驶座上。“去东四环。”他对司机说,之后再没有说话。

相隔两个月,萧颂家里成了另一种光景。打开门的时候,宣宜几乎认不出来。地板上随意地扔着烟头、空啤酒罐,以及就势脱下来的外翻的脏袜子。餐厅门口的地板上还丢着一本厚书。宣宜走过去捡起来,发现前面的茶几上赫然扔着一只黑色帆布鞋,沙发上也堆满脏衣服。

萧颂走过去,胡乱拨开沙发上的衣服坐下来。见宣宜拿着那本书不知所措地站着,他指了指沙发。“坐吧。不用惊讶。我只是随意自在了一些。”

宣宜随手捡起沙发上的脏衣服,放在旁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眼前的萧颂让她感到莫名的惧怕。

萧颂靠着沙发环顾四周。“你走了这么久,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然后我就开始试着一个人生活,假装从来就没有你。结果……”他露出自嘲的笑容。

宣宜没做声,低头看着茶几,视线停在那只帆布鞋上。萧颂把腿伸到茶几上,顺便一拨,帆布鞋掉到地板上。“宣宜,你至少向我解释一下吧。”他瞥了她一眼,“说几个理由,或者直截了当地通知我一声。”

“萧颂,我没有反悔。”宣宜低声说。

萧颂没有任何反应,靠着沙发笔直地看着她,目光中有种刀锋似的东西。宣宜有些胆怯,不由得避开视线。

萧颂摇摇头。“你不必勉强自己。我不会要求你信守什么承诺。我不需要这种东西。”他倦怠地笑了笑,靠着沙发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这两个月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能够这样孤独绝望地爱了你八年。五年的彻底孤独,两年的表面幸福,还有……原来都是自欺欺人。”

“对不起……”宣宜低下头,抿了抿嘴唇,发觉说出那句话比她想象的艰难得多。犹豫许久,她说:“我是爱你的。”

萧颂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宣宜,那句话只有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也不应该这么痛苦。”

“萧颂,我一直在努力,只是……”

“只是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一听到他的名字,你就会飞奔而去。”萧颂说,“是不是不管我们之间有怎样的相互理解,怎样的约定,在你看来都无足轻重?”

“我只是来不及想……”宣宜眼里蓄满眼泪,“一想到以后再也没有他,我就什么都忘了。心里好像刮着大风,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就像小时候在沙滩上筑城墙……”

“在乾陵答应我求婚的时候,也觉得像沙上的城墙?”

“不是。”宣宜急切地摇头,“我是真心的。”

“是吗?”萧颂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她,好像逆光看着什么微小而耀眼的东西,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宣宜,其实我自己也不确定,所以才那么着急地牵扯关中平原的山川河岳。真可笑。我是一个人山盟海誓吗?”

“不是……”宣宜痛哭失声,弯下腰。

萧颂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沙尘肆虐,夜空混浊,对面住宅小区的灯光模糊一片。楼下昏暗的路上,一辆卡车驶过,车灯照亮一片狭小的路面,渐渐远去。

“那时在这里,你吻的是我吗?”萧颂靠着落地窗转过身,“你睁开眼睛看我了吗?你知道抱着你的是我吗?你躺在我身边的时候,心也在我身边吗?”他越说越激动,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宣宜哽咽着低头。萧颂走过来,抓着她的肩膀蹲下,仰起脸看着她。“宣宜,你说。只要你亲口说了,我就信。你是真心的吗?”

宣宜愣了愣,茫然看着他。一颗眼泪悬空落下,悄无声息地渗入膝盖的牛仔裤里。

萧颂眼睛里蹿过某种尖锐的东西,旋即只剩下黑沉沉的目光。他浑身颤抖,猛地推倒宣宜,贴上嘴唇堵住她的嘴,狂乱地探寻着什么,一边伸手撕扯她的衣服。宣宜猝不及防,惊慌失措地反抗,却被他一把抓住双手,只能无力地挣扎。看着萧颂异于平常的眼神,她觉得自己也要疯了,闭上眼睛,垂下手。

萧颂忽然停下来,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刀,抬脸俯视着她,眯了眯眼,接着一把推开她,退了两步,靠着窗户站定。

“你走吧。”他说,“我厌恶你这样,痛恨你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