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怎么连狗和这么小的孩子都来跳广场舞了?笑死我了。”云间牵着宣宜,旁若无人地哈哈大笑。队伍中的一个老人朝他射来凛冽的目光。

宣宜瞪了云间一眼,松开他的手,似乎恨不得装作不认识他。“我又没恶意。”云间忍住笑,“不如我们也去?反正我们要在这里安家,等老了就不用学了。”

宣宜没理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夕阳西下,余晖映照整个湖面。水烟深处有一叶扁舟缓缓滑过,沉入暮色中。晚风中飘忽着淡淡的紫藤花香。云间在她左侧坐下,尴尬地看了看右手的石膏,又站起来,坐到她右边,伸出左手搂着她的肩膀。两人眺望湖水,就这样坐了很久。

夕阳最终落入湖水,最后一缕光线被吞没。湖面笼起灰蓝色的雾霭。广场上跳操的老人已经散去了,另一群衣着鲜亮的男女开始搬运器材,调试音响。耳边不时响起刺耳的音箱摩擦声。接着,一段熟悉的前奏响起。

云间站起来,优雅地弯腰,向宣宜伸出手。“mayi?”他温柔微笑。

宣宜抬起头,愣了愣。音乐响起来。是《田纳西华尔兹》。她有些恍惚。大三那年冬天,为了参加学校操场上的集体华尔兹,他们曾在河边练了无数次。每次云间都会用他的劣质手机放这首歌。

云间笑了笑,一把拉起她,跑进跳舞的人群。宣宜开始还有些魂不守舍,似乎生怕伤到云间,不是忘了转圈,就是和他撞到一起,慢慢就找回了熟悉的感觉。他们仿佛又回到大三那年的河边。

夜色中,远处游乐场的摩天轮缓缓旋转,炫丽夺目。长长的探照灯光线穿过整个夜空。天穹温暖醉人,暗橙色的夜云仿佛和广场上甜蜜哀伤的音乐连在一起。属于他们的时光一起结伴回来了。音乐变换的时候,他们不知不觉相互拥抱。

云间单手抱着宣宜,不自觉探手到她的外套口袋里。手指碰到一个卡纸一样的东西。他想都没想,就掏了出来。

“这什么?”他举起那个卡纸,发现是一个对折的信封。

宣宜摸了摸身上,抬起头,露出惊恐的眼神。

“还给我。”她伸手来抢。

云间轻巧地避开,翻开信封。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此外什么都没有。他不由得看向宣宜,随手准备打开。

“不要……”宣宜摇了摇头,“不要打开。”

云间停下来。“你写给我的?”

“求你了。”宣宜几乎哭出来,“你打开了,我就不能再犹豫了。”

“犹豫什么?”云间利落地打开信封,取出信纸。

信很长,足有五千字。云间就着昏暗的灯光,边看边不由自主地后退,一直退到湖边的栏杆旁。信看完了。前面写了什么,他都没有印象,只记得最后某一行,她说已经答应萧颂的求婚,决定和他在一起。蓦然间,眼前的摩天轮、音乐和跳华尔兹的人群都消失了。他仿佛从一场美梦中苏醒,只剩下疲惫的身躯。

“你是打算给我留这么几张纸,然后一走了之?”他扬起信纸,盯着她,“半夜等我睡着了偷偷离开吗?今天晚上,还是明天晚上?”

宣宜慢慢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我让你别打开了。”她低下头,“离开西安的时候,我答应萧颂绝不反悔的,可我……”

“后悔就后悔了。”云间几下把信撕碎了,扔到湖里,“你写的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云间,我不能……”宣宜咬了咬嘴唇,“我已经很对不起他了……”

云间面对湖水站着。“早知道这样,我宁愿永远不要醒来。”他喃喃道,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湖水、灯光、夜空他都没有留意。一路上只是低头走路,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偶尔走到安静的小街上,他能听到身后宣宜的脚步声。路灯从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拖出两个长长的影子,一会儿重叠在一起,一会儿远远分开。他想象着自己的背影落在她眼里的样子,以及她默默望着自己的样子,他能感觉到她的悲伤,但那悲伤中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令他无法视而不见,也让他哑口无言。

吃晚饭的时候,云间坚持不让宣宜喂他,用左手拿勺,闷声不响地吃饭。宣宜握着筷子坐在对面,一直默默无言。他假装没看到,快速吃完饭,然后去洗澡。关卫生间的门时,他发现她站在昏暗的门口。

“我帮你吧。”她说,“你一只手没办法洗。石膏也会打湿的。”

“不方便。”他冷淡地说。

“这两个月,我每天给你擦身体、换衣服。”她低声说。

“那时候我睡着了。现在不一样,我醒了。”他说,“什么都不一样了。”

云间关上门,简单洗了澡,一声不吭躺到客厅的沙发上,闭上眼睛。他听到宣宜走到阳台,关上玻璃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去。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和碗筷清脆的碰撞声。接着卫生间里响起水流的声音。房子里一片静谧,他听见水流声似乎隐隐夹着呜咽的声音。

不久,卫生间的门打开。隔着眼睑,他感觉到四周的灯光消失了,接着一阵湿漉漉的脚步声向他靠近,在沙发前停下来。

“我睡沙发。”宣宜说。

云间没理她,闭着眼睛,继续假装睡觉。

“沙发太窄了,你这么躺着会压到胳膊。”她说,“翻个身就会碰到头上的伤。”

云间睁开眼睛,发现她蹲在他身边。“你除了关心石膏、胳膊和脑袋,还关心什么?”他说。

宣宜垂下头。

“只有一天。”她低声说,“云间,我们只有一天。我已经把房子退了,买了明天下午回北京的火车票。”

云间慢慢坐起来,看着她。宣宜拉着他的手站起来,安顿他躺到床上,用纱布把他的右手固定在床边。卧室里一片幽暗,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系好纱布,她靠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云间下意识伸手,握住她的手。

宣宜停下来,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着。

“不要离开我。”云间说。

宣宜忽然握紧他的手,又慢慢松开,犹豫片刻,绕过床尾走到另一边。左边的床垫微微下陷。她一言不发地在云间身边躺下,枕着他的胳膊依偎着他。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洒在纯白棉被上,在床尾的墙上勾勒出窗框的影子。偶尔能听见车子开过的声音。云间转过头。透过幽暗的光线,依稀能看到她闪着微光的侧脸。他忍不住抬手去触摸。宣宜战栗了一下,蜷缩起身体,贴紧他的胸口,一边用力嗅着。

“你身上有很好闻的药味。”她说,“我想像这样在你身边睡着,在你身边醒来。”

云间在黑暗中无声落泪,左手抱紧她。“回北京以后,我们也租一套这样的房子。我们不分开。我不答应。”

他转过脸,鼻尖蹭着宣宜的头发,迟疑了一下,吻了吻她的额头,嘴唇慢慢向下移动。宣宜仿佛受了惊,浑身颤抖,埋下脸,靠着他的胸口痛哭。云间愣了愣,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宣宜靠着他哭了一会儿,仰起头,望着天花板。窗外的路上有车经过,车灯透过窗帘在卧室里流转,从床头到床尾,再到墙上,消失在黑暗的天花板墙角。

“你爱他?”云间说。

一阵漫长的沉默。他们静静躺在黑暗中。

“答应他求婚时我是真心的。”宣宜说。

云间慢慢松开她。黑暗中的卧室飘着某种混杂凝重的东西,压迫着他的胸口。

“不是……我不知道……”宣宜转过身抱着他,颤抖着缩成一团,“云间,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

云间紧紧抱着她,感到某种近乎疯狂的失落。离开她那四年一直支撑着他的东西,忽然间崩塌了。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无声痛哭。

许久,宣宜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在他怀里安睡。

窗外有大巴驶过的沙哑声音,车灯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云间贴着宣宜的头发,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想象着行驶在午夜街头的大巴。车上空荡荡的,亮着灯,没有一个乘客,只有一排排整齐冰冷的塑料座椅。一个灯火通明的四方体。在寂静的街上缓缓驶过,融入远处的黑暗。穿越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个宽广而逼仄的世界,不知要前往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