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喂?”宣宜的声音有些迟疑,接着电话里一阵静默。“是你吗?”她带着哭腔问道,“云间,是你吗?”

云间张张嘴,却只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怎么了?”宣宜焦急地问道,“你在哪里?”

最后那盏灯快要熄灭了,大脑渐渐沉入黑暗中。云间抿了抿嘴唇,聚起最后一点力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没事。”他说,“在海南找了个工作,准备留在这边了。想跟你说一声。好了,我挂了,正开车呢。”

“云间……”宣宜哭出声。

云间靠着护栏仰望夜空。他怀念那时居庸关山顶的满天繁星。

“忘了我。”他说,迅速挂断电话,关机。

漆黑的睡意迎头而来,一口吞下他。他闭上眼睛,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舒适。现在,他要睡觉了。

接到云间的电话时,宣宜正和萧颂的一大家人在西安钟楼附近的酒店吃饭。

手机响起,看到上面显示的陌生号码,宣宜礼貌地离席。电话那头只有风声,她“喂”了两声,下意识躲进卫生间。听到云间的声音时,她有种可怕的预感。不等她问什么,他就挂断电话,再打过去已经关机。她满心忐忑地回到宴席上。一个小时后,手机再次响起,是一个外地的固定电话。宣宜赶紧起身,推门走出包厢。

电话是武汉的警察打来的。有人在路边看到一个重伤晕倒的人,报警送到了医院,警察根据手机的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找到了宣宜。

宣宜不明白云间为什么会在武汉。“他怎么了?受了什么伤?严重吗?”

“有点严重吧。”警察带着武汉腔暧昧地说,“后脑勺都是血。具体不晓得。”

宣宜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东西都清空了,只剩下一个念头,马上去武汉。经过包厢外面时,她想起萧颂,凑近门上的小窗望了一眼。萧颂正笑着举杯和几个亲戚说话。她不知道怎样开口,迅速关机,奔下楼,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

正值春运高峰,深夜的西安火车站到处都是人。宣宜冲到自动售票机前买了一张最快往东去的车票,上车后发现是到南京的,问了乘务员才知道去武汉得在郑州下车,再换一趟。火车开出半小时,宣宜才想起萧颂还在酒店,赶紧拿出手机。手机刚打开,就响个不停,都是萧颂发来的短信。她来不及打开,萧颂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宣宜,你在哪里?怎么关机了?”萧颂的声音在颤抖,似乎找她找疯了。

宣宜的眼泪立刻涌出来。“我在火车上。我……我要去武汉。”

“为什么?出了什么事?”

“云间……”宣宜哽咽一声,“他出事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跟你一起去。”

“我什么都忘了,什么都顾不上了。”宣宜哭出了声,“他快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是不打算回来了是吗?”萧颂沉默了一会儿,犹疑地说道。

宣宜默然。她根本来不及想。萧颂似乎从她的沉默中感觉到什么,在电话那头无声痛哭。“宣宜,我说过……关中平原的山川河岳都可以为我做证,你不能后悔……”

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宣宜握着手机泪如雨下。车窗外一片漆黑,火车穿过关中平原,隆隆向东奔驰。

宣宜仰起头。鼻腔里有股咸咸的眼泪滑进喉咙。她呼出一口气,下定决心。“萧颂,我不会反悔。我一定会回来。只要云间没事,我就回北京找你。”说完立刻关了手机。

在郑州下车时已经凌晨两点多。火车站拥挤不堪,候车厅、售票处、门口走廊下都坐满了人,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靠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坐在地上睡觉。宣宜小心翼翼地穿过候车厅里,挤到售票口,买到一张凌晨四点多开往武汉的慢车车票,无座。距离开车还有两个多小时,她无处可去,只能靠墙坐在售票厅门口的水泥地上。

深夜的车站灯火通明,车站外是冬天寒冷的夜空。这座陌生的城市在浅浅地呼吸,旁边东倒西歪坐着睡觉的人们也在轻轻呼吸。空气中有股方便面和冷风混合的味道。

宣宜坐了一会儿就觉得浑身冰凉,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单薄的毛衣,羽绒服还留在酒店的衣帽间。寒冷让血液渐渐冷却,一路上闹哄哄的脑子逐渐沉降,她终于有机会陷入沉思。她反复揣摩警察那句“后脑勺都是血”,想了很多可能性,每一种可能性都让她如临深渊。她后悔下雪那天没有当机立断跟他走。

那天,她赶到火车站后给云间打电话,云间已经关机。她在候车室里找,在车站的快餐店里找,在即将开动的火车上找。人来人往的车站里,众声喧哗,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大四那年。恨不得把整个北京翻个底朝天,把他找出来。四年里,她不敢离开那条河,不敢离开那条街,生怕他回来的时候,她不在。害怕出门,害怕坐地铁,觉得北京好大,大得没边。每天看到四惠地铁站乌泱泱的人流,她就会恐慌,觉得自己再也找不到他了。她忽然不明白,重逢这一年来,她为什么能够远远望着他,假装自己没那么爱他。

火车晚点半个小时后,终于摇摇晃晃地进站。宣宜被人流挤上车门,卡在车厢连接处就再也动弹不了。一路上她靠着车厢连接处蹲着,像个木偶一样不断被上下车的人流推挤着、驱赶着,终于在五个小时后到达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