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湖面深处吹来一阵风,湖水涌上来,轻轻冲刷着岸边裸露的岩石。湖边的梧桐树微微摇晃,光秃秃的枝桠发出沙哑的响声。岸边有一个方形的亲水平台,向湖中探出。一只灰色水鸟停在在平台的最远端,过了一会儿,像忽然醒来似的振翅飞了一圈,又飞回来。宽阔的柏油马路沿着湖岸向北延伸,远处有一座白色九孔大桥。

云间半躺在椅背上望着湖水,已经忘了在这里停了多久。路上空荡荡的,没有车经过。前面路边停着几辆车,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辆银灰色商务车。他瞄了一眼后视镜,打开车门,走下车。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有一股湖水特有的淡淡腥味。虽然是南方,但正月的武汉比云间想象中寒冷得多。

自从离开北京,云间常常忘了日期,只记得自己一路沿着京珠高速驱车南下,偶尔感到倦怠的时候就在某个小城市停留几天。天色渐暗的傍晚,一个人飞驰在空荡荡的高速公路上,他总会想起那座浓烟弥漫的矿山,还有盛夏时节院子里洁白的槐花,想起自己已经五年没有回家。

到达武汉那天刚好是除夕,满城烟花绽放。车经过汉江的时候,云间忽然想起了聂非,莫名对这座城市感到亲切,决定停留几天。他一直不敢住宾馆,每天晚上都找个偏僻的地方停车,在车上睡觉。他不知道自己要这样逃多久,到了贵州之后又该怎样生活。只要他带着那些东西,恐怕天下之大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云间坐在湖边的长凳上,久久望着雾蒙蒙的湖面。水天相连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堤坝,远远还能看见小黑点一般的车子开过。

那两个男子在他身边坐下时,云间心里早有预感。他微微转头,眼角瞥见身后也站了两个人,身着灰色羽绒服,手里握着什么东西,穿过长凳靠背的缝隙抵着他。

坐在左边的男子低声说:“我们只要那些东西。有人交代了,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什么事都没有。”云间转过脸,对方三十出头,窄脸,小眼睛,脸上漠无表情。他扫了云间一眼,转向湖面,“东湖这么大,扔个人进去,一点动静都没有。”

云间没说话,抬眼望去,平台上的那只水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窄脸男子皱了皱眉,望着湖面。“你可是一路让我们好找,一口气跑了一千多公里。这个年都没好好过,今天都初七了。把东西交出来,这事就了了,我们也是拿钱办事,没打算跟你过不去。”

云间望了一会儿湖面,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窄脸男子叹口气,看了右边的黑夹克男子一眼,起身跨出两步,面对云间站着。云间刚刚抬头,右脸就挨了一记重拳,不由得向左边倒下。后面的两个羽绒服男子把云间拉起来,黑夹克男子一拳打在他的鼻子上,收回右手抖了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金属四环指套戴上,原地移动几步,似乎在积蓄力气,紧接着朝云间胸口和腹部连打几拳。云间一声不吭低着头,鼻子往下淌血。黑夹克男子似乎被惹恼了,飞起一脚,踹向云间。

窄脸男子看了一会儿,稍稍抬手,两个羽绒服男子会意,把云间拉到长凳上,各自抓住他的左右胳膊,向后压在长凳靠背上。黑夹克男子走回后面的商务车,过了一会儿,握着一根铁棍回来,对着云间的右手手肘比画着,转头看着窄脸男子。

窄脸男子向云间靠近一步。“这一棍下去,胳膊可就废了。”

云间看了他一眼,一语不发。窄脸男子摇摇头,转过脸,抬手挥了挥。黑夹克男子挥起铁棍猛力砸下。一声轻微的脆响,全身所有的感觉瞬间消失。接着右肘一阵剧痛,肘部以下仿佛消失了。云间不由得叫了一声,咬牙抬起头。

窄脸男子走到右边,看了一眼,咂了咂舌。“忍不了吧。绝对比你想象的更痛。还是相互省点力气吧。”

“跟他费什么话。先把两条胳膊卸下来再说。”黑夹克男子清了清喉咙,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窄脸男子皱皱眉,在云间身边坐下来,摸了摸自己的右肩。“你知道从这里沿着肩关节切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吗?你大概不怕痛,所以你应该不会晕倒。那你就会看到自己的手臂掉在地上,你甚至还能感觉到手指在动。可是手臂明明已经离开你的身体了。很奇妙吧?而且这里有一条动脉,你必须在两分钟内止血。砍下的手臂也很快就会变成一块死肉。到时候,你就会抱着那条手臂跪在地上求我,求我赶紧送你去医院。不过,等你说出东西在哪里,我再确认真假之后,多半会来不及。”

云间呼出一口气,白色雾气迅速消散。天渐渐黑了,湖面上雾霭沉沉,几只灰白色水鸟滑过天空,向北面飞去。沿湖的路上一辆车都没有。云间转过脸。“通常你这么长篇大论之后,会发生什么?”说着冲他咧嘴一笑,“真的不用动手了?”

话音未落,湖面忽然不见了,眼前一片漆黑。云间发现自己扑在地上,口鼻贴着地面,泥土吸进鼻腔,味道尝起来有点腥。有人伸手到他鼻前探了探,接着他隐隐听到几句争吵声。“谁让你砸脑袋了!”“这小子又臭又硬。找了一个月了。”“他们交代过,不能出人命,要不拿到东西也没用。”“这么多顾忌,还怎么动手。”……

云间睁开眼睛,感觉头痛欲裂。

刚才他似乎睡着了。但那不是普通的睡眠,感觉就像被泥石流活埋了,整个人浸在淤泥中,漫无目的地下沉。现在他浮上来了。他在哪里?睡着之前发生了什么?

四周很黑,又冷又湿,透着一股植物腐烂的气味,像是河边的草丛。意识渐渐苏醒。他记得出事了,但他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身体的某种感觉告诉他,不能继续躺在这里。

前方的天空透着一点黄色的光亮。他右手撑地试图站起来,差点痛晕过去。记忆恢复,现在他想起来了:右手断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撑起身体站起来,穿过半人高的荒草朝灯光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公路上的路灯。他挣扎着爬上公路,靠着防护栏坐着。金属栏杆冰凉的触觉让后脑勺的钝痛渐渐复苏。借着路灯的光,他看了一眼右手。前臂以不可能的方式扭曲着,接近手肘的位置有一处怪异的凸起。他苦笑一声,移开视线。

远处地平线附近有渺远的灯光,似乎是武汉市区。云间看着灯光的方向,试图确定自己的位置,下意识摸了摸身上,发现羽绒服内袋里有一个陌生的手机。他恍然若悟,看来那伙人没打算放弃,既怕他真的死了,又不想送他去医院,给自己惹麻烦。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

后脑勺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像有人伸手在里面胡乱抓挠,相比之下,右手的疼痛几乎感觉不到了。云间知道坐在这里只能等死,必须趁还有一口气,尽力往武汉方向靠近一些。他挣扎着站起来,却发现全身都冻僵了,挣扎了十几分钟,才攀着护栏咬牙站起来。

昏暗路的灯下,公路像一条河,向黑暗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四周的旷野一片阴森的暗影。

云间恍恍惚惚地沿着公路走,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风从旷野上呼啸而来,寒冷渐渐把他整个人冰封了。疼痛撕开整个大脑,蔓延深入,意识慢慢溶解,一点点渗入黑暗中。那股淤泥般的睡意再次席卷而来,脑海中的灯正在渐次熄灭,一股渴望忽然从黑暗中突围而出。

他靠着护栏倒下,掏出手机。手指冻僵了,他戳了几次才输入宣宜的号码,耳边却传来“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他握着手机仰起头。正月的夜空漆黑严密,没有云,却看不到星星。

拨到第七次,手机里终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听到宣宜的声音,他一下松懈下来,感觉最后那点意识正在迅速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