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小时候我经常一个人攀上崖壁摘覆盆子。”宣宜也笑了笑。

出乎萧颂意料的是,乾陵后山风景更美。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关中平原。山坡上种满成片的白桦林,叶子早已落尽,露出斑白的树干。一路荒山野岭,偶尔会遇到牵着骡子经过的当地农民。

爬到半山的时候,他们意外遇到一座规模巨大的下陷式窑洞。

平坦开阔的黄土山坡中央挖出一个深达数米的方形大坑,东西近百米,南北约六十米。背靠山墙是一圈窑洞,拱形门窗整齐排列,窗上贴着红色剪纸。中间一片宽阔的方形院子,散落着石磨、手推车。每家每户门前留有一条透水沟,相互贯通,绕着院子围成一圈。阳光穿过山坡右边几棵光秃秃的白杨树,在院子西面的窗户反射出耀眼的白光。从地面向下望去,俨然一座神奇的地下王国。

宣宜第一次亲眼看到窑洞,不由得惊叹。萧颂牵着她的手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望着这座院子。

“下大雨的话怎么办?”宣宜默默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陕西很少下大雨,倒是常年缺水,偶尔下点雨,大家忙着接水都来不及。”萧颂说,“而且里面的透水沟可以把水排出去。”

“真是不可思议,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宣宜眼里闪着光,赞叹不已,“在地上挖出一个巨大的坑,再挖出一个个小洞。不是习以为常的堆砌,而是反其道而行的掏空。不是建房子,而是挖房子。省力又省材料。最先想出这个主意的一定是天才。”

“都是黄土高原的现实所迫。风太大,沙尘也厉害,如果在地面上建房子,威胁也不小。”萧颂微微眯眼望着窑洞,会心一笑,“每片土地都有最适宜的生存方式。既然住在这里,大家总要想法子。”

宣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像在我们家乡,最烦恼的是海风和海潮。一到夏天,每天中午海潮都会漫上街道,淹没小桥,到处一片汪洋,分不清哪里是陆地哪里是河床。所以家家户户都会筑起很高的地基,屋前都有长长的石阶。小时候我倒是没有想到是为什么,原来也是为那片土地所迫。”

宣宜沉默了一会儿,仰起头望着远处。北面的天空有些阴沉,地平线附近黄土弥漫。

“小时候,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那里的人明知道大海很危险还要出海打鱼,明明已经有那么多人葬身大海了,为什么大家不吸取教训。”

她收回视线,看着方形院子,拨了拨额前的头发,略微犹豫。“我父亲也是……后来我问叔叔。叔叔说,我们海边的人不是死在海里,就是病死在家里,说到底,这两种死法又有什么不同。想想也是。生于海的人,总有自己死于海的方式。这就是我们的归宿。只能默默无言地接受。”

萧颂揽过宣宜,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望向远处,眼神渺远。“你看黄土高原的人们也差不多。在这个地下院子里出生,靠这座山上生长的作物生存,死后又埋在这座山上,化成黄土,变成这座山的一部分,变成这座院子的一部分。这也是他们的归宿。”

宣宜伸手握住他的手。风从右边刮来,呼啸着扫过山丘,贴着和窑洞顶部齐平的地面卷起一阵沙尘。萧颂转身把她藏到怀里,粗糙的沙土迎面而来。

爬上乾陵山顶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灰头土脸。

正值寒冬,乾陵景区空无一人,东西两座乳峰沐浴在阳光中,宽阔的司马道顺着山坡向下延展。半山腰的无字碑闪着耀眼的光芒。一只黑色的大鸟滑过天空,向北飞去。山下是一马平川的关中平原,农田和村镇点缀在灰蒙蒙的大地上,房子也好,树木也好,都是一片土黄色。没有方向的大风卷着沙尘在平原上呼啸奔驰,呜咽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宣宜靠着萧颂的肩膀,久久凝望山下的烟火人间。萧颂侧脸感觉着她飘拂的发丝,不由得想起温泉滑过指缝的感觉,心里一片静谧。

“坐在这里就像在俯瞰人间。”过了许久,萧颂缓缓说道,“高中时坐在这里,我就觉得很孤独,又有些惶恐。”

宣宜略微转过脸。

“好像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注定相处不好。”萧颂说,“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缺少一些东西,可能是某个方向上的积极进取。感觉就像大家都在参加马拉松比赛,而我不但不想参加,还一门心思怀疑比赛的意义。后来发现,如果我怀疑这场比赛的意义,也必然找不到其他东西的意义,找不到任何意义。”

萧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为了这件事,从高三到大二,我可烦恼了。只是现在我已经能够不去想了。不管相处得好不好,我都没有选择,反正都在这里。只能试一试,再试一试。不过后来我还找到了一个坚固的理由。”他松开宣宜,拨开她脸上的头发,凝视着她。

“大一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跟我差不多。”相隔八年,萧颂依然清晰记得自己那时恍如身在梦境的感觉,“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看出来的,就觉得你和我一样。你也可以试一试,甚至偶尔勉强一下自己,并不是那么难。慢慢地,就会在很多东西上找到乐趣。说起来,我们能在这个世界找到的也就是这点微不足道的东西。”

宣宜定定地看着他,继而转头望向山下。“小时候,坐在海边的悬崖上,我都很害怕。”她慢慢说道,“浮云镇是一个盆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海,临海的地方是一大片悬崖,海风就从那里灌进来。每次深夜坐在那里,被风吹得晕晕乎乎,我就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山下的世界离我那么近,却和我无关,也没有我的位置。”

萧颂伸手握住宣宜的手。“以后我们俩在一起,手牵手坐在山上,就不会害怕。”他转过脸,看着她,眼神平静温和,“宣宜,嫁给我吧。我会一直一直这样陪着你,也想要你这样陪着我。”

“萧颂,你不知道……”宣宜低下头,“我纯粹就是一个麻烦,也许哪天就……”

萧颂摇摇头,蹲下来,抓起她的左手。宣宜触电般往回缩。萧颂紧紧握住,推起袖子。上面露出层叠交错的伤口,还有两条未落尽的结痂。他轻轻触摸伤口,抬头看着她。

“宣宜,有一天,这些伤口终究会痊愈。另一些看不见的伤口也会。我们有很多很多时间。最后,除了一些不太好看的疤痕,什么也不会留下。”他微微一笑,“如果你在乎,我就给你戴上好看的手环,遮住就可以了。还有很多东西,要是觉得无能为力,那就遮住它们。渐渐地,它们就会不见了。”

宣宜迟疑地伸手,把手放到他的左胸。“萧颂,你这里面是一颗心。血脉奔流,完好无缺。”说着把手放到自己的胸口,“我这里大概空了一半。不仅这里,恐怕脑袋里也有一个地方是空的。就像混凝土墙壁里的空洞,没办法修补。这样你也不在乎吗?”

萧颂慢慢摇了摇头。“有一个空洞也好,少一个齿轮也好,对我来说,你只是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比你以为的知道得更多。你不用害怕被我发现你有什么缺陷。”

宣宜凝视着他,目光转向旁边,又回到他脸上,伸手触摸他的脸。

萧颂贴着她的手,仰起脸,眼睛温暖明亮。“以后我们一起建一个家,像上次说的那样,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再生两个孩子,每天吵吵闹闹、不得安宁,让你没空去想别的。”

宣宜低下头,泣不成声。萧颂起身坐到她身旁,把她揽入怀中,仰起下巴眺望遥远的地平线。宣宜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枯黄的平原尽头有一条洁白的细线。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山下的陵园一片寂静,司马道的石板熠熠生辉。无声的阳光包裹着关中平原,也包裹着她整个身心。眼前展开一片空旷的时间,卷起无边无际的风。她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她远去。

“宣宜,嫁给我吧。”萧颂轻声说。

宣宜默默点头。

萧颂转过脸,吻了吻她的头发,嘴唇久久停在她的头顶。“这里没有人做证,我也没有戒指,不过你不能后悔。”他说,“整个关中平原的山川河岳都可以为我做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