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宣宜站起来,低头默然。云间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前走。

“云间。”宣宜叫了一声。

云间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不信。”宣宜说,“我不信你会这么做。永远都不信。”

云间按着围巾仰起头,过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再没有停顿。

云间额头抵着冰凉的落地窗,用力吸了口烟,喷到玻璃上。玻璃蒙上雾气,又迅速消失。这是一个寒冷晴朗的夜晚。三十九层落地窗外,深冬的天穹宽广深邃,泛着幽蓝色。一台车子驶过楼下那条宽阔的六车道马路。坐在三十九层窗台上的云间完全听不见声音。这么高的地方,甚至听不到鸟的叫声。

“风景不错,哦?”身后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

云间转过头。只见冯思源站在办公室中央,上下端详着他,脸上挂着平和的微笑。他忽然有些恍然,冯思源一整天避而不见,看来是故意的。他在窗台上掐灭烟头,站起来。

冯思源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着急,走过来。“怎么?是打算去劫狱,还是打算去检举?”他笑道,“前台说你今天去找了我三次。”

“您能不能放过萧颂?”云间直截了当地说。

冯思源抱起胳膊,坐到对面的办公桌上,和云间面对面。“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他说,“你得说服我,给我理由。”

云间重新坐到窗台上。“合同已经抢过来了,他手里没证据,不会构成实际威胁。”

“那可不一定。只要他一天不罢手,就是巨大的威胁。”

云间皱眉抬起头,发现冯思源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像在等他继续说服他。“事情之前就已经完全公开化了,这件事虽然表面证据都有,但在媒体看来,显然是蓄意打击报复。如果真的坐实了,必然会引起媒体的反弹,恐怕会有更多媒体刁难,拿着放大镜找公司的问题。”

“有点道理。不过我打赌,他那些同行,落井下石的绝对比义愤填膺的多。”冯思源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卷起衬衫袖子,“我的手段你可能不喜欢。不过,你要是知道他们本来准备怎么对付他,就会觉得现在这点事简直微不足道。他们不仅知道他父亲是西安交大的物理学教授,还查到了他母亲在波士顿的地址,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个女朋友,也是一个记者。”

他瞥了云间一眼。云间感到胃里一阵翻涌。

“不过我不喜欢这种事,真动手就会没完没了。这个时代,提供了很多便利,也制造了很多麻烦,连暴力的成本也水涨船高了。所以,现代政治都重视实力交锋,同时压抑暴力的使用。减少暴力的程度和频率,不见得带来高效率,却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损耗。又没有生死不共戴天之仇,何必相互拼命,犯不着。”

冯思源拿起桌上的半包烟,点了一根,起身打开窗户,朝窗外喷了口烟。烟雾飘散,沿着这座大厦的玻璃外墙上升。他在云间旁边坐下来,望向远处的天穹。

“记者真是一个高风险职业,尤其是一个正直的调查记者。树敌太多,积累的都是负资源。无论本人人品多么无懈可击,行事多么光明磊落,都经不起这么多虎视眈眈的眼睛。何况,越是清白的人,越是经不起抹黑。”

他狠狠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像他这样的记者容易有种错觉。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挟正义之剑,俯视一切。殊不知,在舆论这片竞技场上,记者不过是棋子。如果这里有一条弱肉强食的食物链,那记者和媒体就是最底层的那一环。资本和权力才是食肉者。你有多少资本或者权力,决定了你在食物链中的位置,也决定了你有多少能力保护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人。要是看不清楚,就会产生错觉。你以为生活很安全,却能轻而易举被夺走,毫无反抗能力。就像萧颂。”

他把即将燃尽的香烟举到眼前,仔细观察燃烧的火点,然后扔到窗外。香烟化作一片火光,从窗外掠过,迅速消失。他转头看着云间。“我放过他,他未必愿意放过我。”

云间摇摇头。“这件事已经给他致命打击了。对一个财经记者而言,声誉比什么都重要。人赃并获的照片发在头条,再怎么样都洗不干净了。他说什么,别人都会先存三分怀疑。舆论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媒体会认为是打击报复,公众则未必。”

冯思源点点头。“他们喜欢故事。这么说,放了他,倒反而可以制造一个逻辑合理的阴谋论?”他面露微笑,接着微微皱眉,“不过,他们总编董立言可没打算放过我。今天我主动约他商量了,还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早点放了萧颂,对双方都好。我的条件是他们刊登声明,承认报道事实有误,后续做正面报道。他没同意。”

云间感到讶异,没想到冯思源会堂而皇之找董立言谈条件。

冯思源抬手看了眼手表。“我等了一整天,他也没给我打电话。不过,算了。”说着叹了口气,站起来,“明天会有人作证那袋钱是别人硬塞给萧颂的。警方会因为证据不足放了他。”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云间。“不过,我有我的规矩。一些不能改变的规则。你得知道自己应该知道的,做自己应该做的。这听起来很冷酷,但是很管用。各自严格遵守契约,才能换来相互尊重,才有自由。”

云间点头。

“陆衡的事尽快吧。”冯思源说着大步走出去。

云间坐在车里,双手搁在方向盘上。

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小路,不时有戴头盔的男孩踏着滑板经过。雪已经完全消融,路中央的水洼映出冬日灰蒙蒙的天空。马路对面,两扇灰色铁门紧闭着,铁门内可以看到一栋灰色矮楼的天台和绿色铁丝网。

一台黑色越野车从前面路口驶来,停在对面的人行道旁。三扇车门打开。宣宜从外侧车门下车。今天她穿着他熟悉的那件黑色毛呢外套。陆衡关上驾驶座车门,走到铁门旁的岗亭前探头询问了一下,又走回车子旁,向宣宜和孔嘉解释什么。宣宜心不在焉地听着,翘首望着紧闭的铁门。过了一会儿,铁门打开一条缝。一个满脸胡茬的人走出来,站在门口。宣宜迟疑地迈出一步,停了下来,忽然朝他飞奔过去。

云间下意识转开视线,靠着椅背仰起头,过了片刻,又转回去。透过副驾驶座的车窗,他看见陆衡和孔嘉手牵手站在车旁,不远处,萧颂紧紧拥抱着宣宜。清晨透明的阳光包围着他们。这一刻,云间暂时忘了自己失去的一切:宣宜,朋友,自己。

黑色越野车向后倒车,左转原路返回。云间看着车子消失在前面路口,发动引擎,掉头朝相反方向驶去。

萧颂拿着杂志闯进办公室的时候,董立言正在打电话。听到动静,他抬头瞥了一眼,伸出食指朝他点了点,然后背过身去,把电话听筒贴在耳边,一言不发地听着。许久,他默默挂了电话,转过身。

“为什么发这个声明?”萧颂举起手里的杂志,“这不是自掌耳光吗?”

董立言牵动嘴角苦笑了一下。“不仅得发,上面每一个字都是人家亲自审过的。”

“所以我才能被放出来?要是这样,我宁愿被关着。反正我没做过,死也不会认。”

“是,你有骨气。”董立言语带讽刺,“那你回看守所继续待着。看他们准备给你安个什么罪名。人家明里暗里的剧本早就准备好了。别说你已经掉陷阱里了,就算平白无故被抓进去,把你按在地上慢慢查,还怕查不出问题来。再从人格上彻底做烂你,你这辈子就别想翻身了。”

萧颂没说话,紧握着杂志站着。董立言抬了抬手,示意他别激动。萧颂放下杂志,拉过转椅坐下来。

“在里面没吃什么苦头吧?”董立言打量了他一下,“本来我的原则是绝不让人在里面过夜。”

“没事。一点拳脚而已。”萧颂说,“他们让我写口供,我就先写谁踹了我一脚,不让写,我就不接着往下写。他们要口供,只好不打人。”

董立言不由得笑起来,转身从旁边的饮水机接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这是他们跟您谈的条件?”萧颂指了指桌上的杂志。

董立言摇头。“之前冯思源倒是拿你威胁我了。不过,我没答应。”

“那为什么?”

董立言抬手指了指电话。“有人打电话来了,我只有听训示的份儿。他们能主动放了你,按理说我也该领情。”

“顺水人情。反正他们目的已经达到了。”萧颂愤然说道。

“何止。明里是你被陷害了,证据确凿,暗里是警告所有媒体,别去惹他们,也惹不起。被抓的人,谁也救不了,除非他们要放人。”董立言神情黯淡,“报道刚发出的时候,他们就派人上门沟通了。主动解释,言辞恳切,原来是先礼后兵。我们不听话,不要钱,他们就拿钱找人,让我们听话。到头来也没什么区别。这件事到此为止。明天开始,你调去网络中心当编辑。”

“为什么?”萧颂惊讶。

“有人对你不放心。”董立言说,“我也不放心。你要是继续调查,下次可不是关几天这么简单。”

萧颂心知争辩无意义,不再开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私底下查,谁也管不着你,是吧?”董立言靠到椅背上,叹了口气,“报社就像一艘船,还是浑身窟窿的破船,外面风高浪急的,大家要想待在上面,就得小心谨慎,一边捕鱼撒网,一边往外舀水。振臂高呼当英雄多痛快,谁不会?你折腾几下就能把这破船弄沉了。然后呢?大家一起喂鱼去?”

董立言见萧颂低着头一声不吭,语气缓和下来。“妥协是免不了的。真相这种东西可以被无限扭曲。新闻从来没什么理想主义。你想当英雄,就会发现自己的卑微。你越是光明磊落,就越容易被诬陷。你以为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就会发现那些冠冕的论调背后都充斥着利益。但这就是现实。不可能出淤泥而不染、高高在上,只能把自己扎根到泥里去,脚踏实地。然后你就没有理所当然的幻想,知道边界在哪里。自由,就是知道自己的笼子有多大。”

萧颂拿起那本杂志,推开椅子,起身离开。

“收拾一下,明天就去网络中心那边吧。”董立言在后面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