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哲朗紧握方向盘,怒火上冲。现在他知道了。他失去的是冷静超然的态度。他一向可以掌控所有事,包括自己,从未失控,从未害怕什么。
他一把抓起孔嘉的手腕。“那我呢?”他说,“是你决定换一个试试的试验品?或者你伤心难过时的替代品?”
孔嘉用力挣扎了一下,想缩回手。这时,变速杆旁边的储物格响起一阵音乐声。是叶哲朗的手机。他不得已松开孔嘉,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他迟疑了一下。
这段时间,他发现自己对许景庭的态度和以前略有不同。
毫无疑问,他们一向有默契。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从不自贬身价追问任何事。每次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他都会找个借口,而且从来不会给借口添加任何细节,使之更可信。他懒得费心思,同时觉得这样更好,至少让她明白,自己没有把她当傻瓜,也没有把借口变成真正的谎言。
她心知肚明,坦然接受。她知道他不爱她,也确信他绝不会爱上任何人,危及他们的生活,乐得表现得宽容大度。为了对她的大度报以应有的尊重,回家时他会小心翼翼地掩饰,从不会带着另一个女人的气味躺在她身边。
他们心安理得地戴着面具,装聋作哑。只要这层伪装没有被戳破,只要一切维持表面的平静,他们的生活就可以继续。他拥有他的哲朗集团,她也有绝大多数女人无法企及的人生顶级配置。他们以各自的方式知足。可现在情况有所不同。他爱上了一个人,而她不知道。他发觉自己开始说真正的谎言。
“喂,什么事?”他按下接听。声音平稳,语调平淡,又带着些许克制的不耐烦,仿佛是跟生意伙伴谈话时被打扰了。表演得无可挑剔。孔嘉看着夜色中的庭院,无声地笑起来。
“恐怕不行。我一会儿还要去小汤山一个朋友家。几天前就约好了。”他继续说,声音和悦,脸上却漠无表情。
车里很安静,孔嘉几乎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许景庭似乎是说他们有一家亲戚从国外回来路过北京,忽然来拜访,想让叶哲朗回家见个面。
“晚上就不回了。明天一早要打网球。他约了一大帮人呢,都是不太熟的人,不好驳人面子。……我尽量早点。……再说吧,晚安。”他挂断电话,发现孔嘉侧身靠着椅背,冲他戏谑地微笑。
“我是不是也可以要求你?”她含笑看着叶哲朗,接着学他的语调说,“以前的事跟我没关系,以后不行。”
“如果你是认真的,可以。”叶哲朗凝视她,一脸严肃,见她略显惊讶,又补充道,“但我需要一些时间。”
孔嘉笑起来,慢慢摇头,打开车门下车,往后院的门廊走去。院子幽暗寂静,门廊前的地上亮着几盏微弱的地灯。她推开木栅栏的门,穿过草坪,在门廊的地板上坐下。白玉兰已经落尽了,长了满枝宽大茂密的叶子。门廊下的铃兰和金盏花也谢了,木栅栏旁边冒出几朵早开的月季。晚风微凉,带来若有若无的花香。
过了一会儿,后面的客厅亮起来,灯光穿过玻璃门投在门廊地板和草坪上。叶哲朗打开玻璃门走出来,在孔嘉身边坐下。“我是认真的。我会告诉她。我不会向你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他说。
“听起来好像在策划谋杀。”孔嘉轻声笑道,望向远处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的人工湖,“我不需要你为我离婚,更不会要求你娶我。反正就是不会让你觉得麻烦。”
叶哲朗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扳过来。“恐怕是你压根没打算嫁给我吧?”他凝视着她。
“这样对你来说不是更安全更方便吗?”孔嘉迎着他的目光看着他,丝毫不落下风,“我们各自都是自由的。你不用向我保证什么,也不用向我交代什么。”
“你什么时候这么包容了?你不是说爱是什么都不能忍吗?”叶哲朗眉间聚起两条竖纹,仿佛遭受莫大的冒犯。
孔嘉转头看着旁边,伸手去拨他的手,却没有拨开。她焦躁地挣扎了一下,使劲掰开他的手。叶哲朗没有松手,眼睛依然紧盯着她,忽然把她拉向自己,紧接着嘴唇贴上她的嘴唇。孔嘉浑身僵了一下,立刻奋力挣扎。叶哲朗牢牢抱着她,舌头狂乱地探进去。
“睁开眼睛。说你爱我。”当孔嘉渐渐不再挣扎的时候,叶哲朗忽然离开她的嘴唇,低声说道,语气像之前一样强硬。
孔嘉一阵心慌意乱,睁开眼睛,转开脸。“我不爱你。我爱他。”
“不对。你爱我。”叶哲朗把她的脸扳回来,抚着她的脸,坚定地说道。她垂下眼睛,急促地喘气。他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孔嘉深深吸一口气,仰起脸。“你要得到我,要上床,很容易,不用这样。”
“现在这招不管用了。”叶哲朗摇摇头,微微一笑,“我不仅要得到你。说。我知道。”
“我爱你。”孔嘉语速飞快,说话的时候没看他。
“叫我的名字。”叶哲朗得意地看着她。
孔嘉舔了舔嘴唇。“……哲朗。”她嗫嚅道。
“连起来。再说一遍。”
“哲朗……”孔嘉望着他,第一次发现他有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她知道自己已经被什么东西背叛了。“我爱你。”
叶哲朗心满意足地微笑,一把抱起她,穿过客厅,走上楼梯。
叶哲朗坐在床边看着孔嘉。她还在熟睡。夏日清晨的阳光穿过窗帘缝隙,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洁白细致,犹如透明的,还长着孩子般细细的绒毛。叶哲朗小心翼翼地抚摸她的脸,再次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这一个多月以来,他能敏锐地感觉到这个世界的变化。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花开了,又谢了。白昼越来越长,傍晚的太阳迟迟不落,空气中涌动着某种轻快而热烈的东西。
还有他自己的变化。坐在会议室里听人讲解幻灯片时,他会突然听见胸腔里纷乱的敲打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急剧扩张。每当想起那天她坐在门廊地板上的样子,在晨光中熠熠闪光,那么年轻,那么完美,他就心生恐慌,觉得自己老了,而生命正在加速流逝。
他迫不及待,同时又充满耐心。现在每次开车回到这里,在碎石车道上停车熄火,他总会滑下车窗,静静看着门廊下反射着余晖的玻璃门,聆听晚风穿过那株白玉兰枝叶的沙沙声,感觉自己终于找回了错失二十多年的东西。爱上她,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失而复得。
他不想再度失去。他必须把所有可能的威胁都清除了,比如她不需要他,比如她还爱着另一个人。他拿起床头的手机,看着屏幕,决定不去跟冯思源谈判。海格的事他可以另外解决,但他不能放过陆衡。为了避免自己看到孔嘉时心软,他第一次冒险关机。就算许景庭事后怀疑质问,他也无所谓。
他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中迈过了另一道门:他不再那么小心谨慎,遵守那个关于沉默和伪装的契约。她以为沉默自有一种气势和力量,能迫使他自律。她认定他不爱她,是因为他不爱任何人。很快,她就会发现自己错了。他不自觉地微笑,把关了的手机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懒虫,快起来,今天我们要烤鸡翅、烤羊肉串、烤好多东西。”他摇了摇孔嘉,开心地笑道。
孔嘉猛地睁开眼睛,瞪着他,像上次在车上那样,目光充满警惕和敌意。
“怎么了?”叶哲朗笑起来,伸手拨开她脸上的一缕发丝,“又做噩梦了?又掉下秦岭的万丈深渊了?”
孔嘉目光慢慢柔和下来,露出腼腆的笑容,摇摇头。“一时没认出你……每次睡醒的时候,都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她把被单往上拉了一点,盖住裸露的肩膀,转过头,望向床另一侧的窗户。
窗外有几株高大的白杨树,密密层层的树叶随风轻摆,露出浅绿的叶底。一只蓝色的雀鸟停在纤细的树枝上,迷茫地张望四周,然后张开翅膀,向湖水方向飞去。孔嘉望着那个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晨光中,神情怅然若失。
叶哲朗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伸手拨过她的脸,让她面对自己。“你不能后悔。你做了什么自己知道。”他笑着说。
孔嘉垂眼盯着他衬衣上的一粒扣子,没有说话。
叶哲朗把被单拉到她的下巴上。“上个星期我已经把这里买下来了。”
孔嘉抬眼看着他,微微张嘴。
叶哲朗抬起一只手,像是要阻止她说话。“虽然我和你一样自私狭隘,什么都不能忍,但还不至于把你关在这里。”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我说过,我不是要找什么女朋友,更加不是找什么地下情人。我有我的计划。我是把这里当做自己以后的家。”
孔嘉垂下眼帘,在被单下交握双手。“我不需要你……”
“我需要。”叶哲朗打断她,“我是为了自己。”他隔着被单握住孔嘉的手,慢慢摇了摇头,“我不会粉饰什么,说我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之类的。实际上,比这复杂得多。但我现在想简单一点,做自己想做的。除非你想的和我不一样。”他凝视着她。
孔嘉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我不会要求你现在就答应。”叶哲朗抢先说道,说着露出自傲的神情,“我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