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衡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揉揉眼睛。太阳从右前方一片白杨树后面升起来了,阳光直射在引擎盖上,映出耀眼的光亮。他转头朝副驾驶座的车窗望去。褐色玻璃外,通往别墅区大门的林荫道和昨晚一样空荡寂静,路两旁的梧桐树在柏油路上投下斜斜的影子。没有车进出。那台黑色x6一直没有出来。孔嘉一直没有出来。
他后悔莫及。也许昨天晚上他应该直接跟着他们开车进去。或者,一开始在小区门口找到孔嘉的时候,他就应该果断跑过去拦下她,而不是眼看着她被叶哲朗带走,却只是开着车偷偷跟在后面。犹豫,错失,然后痛悔。恰恰代表了他和孔嘉这些年的经历。
这些年,她无数次恋爱,无数次分手,个中原因他没有深究,但心底隐隐知道一些。只是他的犹豫、后悔和痛心表达出来,往往变成对她的冷嘲热讽。他也知道,他和晏洁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对孔嘉意味着什么。他离开她,和一个被她视为人生反面的人在一起。仿佛否定了她所坚信、所追求的一切。何况分手时,他还把原因归结为她太漂亮,怀疑自己来不及爱上她,就先被她的美貌煽动了。简直是对她的双重诋毁。
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笨蛋白痴——明明早早就找到了所爱的人,却一再南辕北辙,直到最终失去她。
此刻,坐在寂静的车里,时间仿佛行驶于遥远铁轨上的火车,无声无息地掠过。他怀念第一次在快餐店里见到的那个十八岁的孔嘉。
他站在桌旁,拿着那本捡来的学生证,装模作样比对照片和她本人,边比画边说:“照片这样,你却这样。早知道差这么远,我就不来了。”她仿佛找到了知音般天真地眨眨眼,逼近他的脸,仔细盯着他看,鼻息几乎喷到他脸上。他强作镇定,继续嘲弄地说:“凑近了看更普通。”她却忽然笑起来,说:“嘴硬。”接着豪爽地表示,为了感谢他还她学生证,也为了奖励他的胆量,那顿饭她请客。
之后每次他约孔嘉,她几乎总能找到借口由她请他吃饭,直到有一次她发现带的钱不够。他赶紧说她已经请了很多次,这顿他请,她却恍然大悟般说道:“我说怎么越来越穷,原来顿顿都是我请,你怎么好意思从来不回请我一次?”他立刻反击,控诉她喜欢反过来请男人吃饭的习惯,他早就忍无可忍。她窘迫地听着,笑着说:“矫枉过正,矫枉过正。”那时,他还不太明白她的意思。直到很久以后,她毫无顾忌地表达对晏洁的厌恶,他才意识到,她要矫正的是什么。
终于反过来开始请她吃饭之后,陆衡鼓起勇气向她表白。出乎意料的是,他才说了一句,她就立刻答应了。他错愕不已,原以为就算她最终会接受,至少也会先拒绝几次,尽管不至于像晏洁那样欲擒故纵无数次。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不好意思地微笑。“你要是再不说出来,恐怕我就要忍不住先说了。”她眼睛向上瞟了瞟,忽然哈哈大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我昨天还想过怎么跟你说呢。比如拍拍你的肩膀,说:‘嘿,兄弟,我看上你了,跟我走吧。’如果把你吓着了,就干脆一棍子把你敲晕了,拖走。”
分手后,陆衡每次追问自己为什么会轻易放弃她,都会想起那时的她。她似乎天生就是那种不把自己当回事的人。而这却反而成了他莫名怀疑自己的理由,仿佛他们太草率了,仿佛他只是被她的容貌煽动了,仿佛他认为没有经历痛苦的感情值得怀疑。
旁边响起喇叭声。林荫道尽头那道红白相间的起落杆抬起来,一台白色敞篷跑车从大门里出来,迅速经过陆衡旁边,右转驶上大路,接着林荫路恢复寂静。
太阳已经慢慢落到车的后挡风玻璃后面,后视镜里一片炫目的光芒。漫长的一天。他向后靠到椅背上,望着那道起落杆。
孔嘉。他在心里祈祷,从十开始倒数。
红白起落杆纹丝不动。那台黑色x6依然没有出来。
一阵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袭来。有什么事似乎太迟了。他急促地呼吸,伸手摸了一下头顶的按钮,打开天窗。
傍晚的微凉空气如洪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他仰起头,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顿时灌满漆黑冰冷的水。天空淡蓝透亮,犹如遥不可及的水面。他知道自己从此深深沉溺水中,失去了所有的浮力,再也回不到水面上了。
座位旁边的手机响起来。他瘫坐在座椅里,没有动弹,等铃声停下来。但铃声一直没停。他伸手拿起手机,放到耳边,电话那头传来云间的声音。
“你在哪儿?一整天没见人。”云间焦急地说,“那个人约了冯思源谈判却没有现身。看来是不准备来了。我们得另外想办法。”
“唔。这样啊。”陆衡随口回应一句,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忽然觉得网站怎样都无所谓。
“我已经查到了,那个公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顾钧,和很多媒体记者关系不错,以前是一家报社的副主编。”云间说,“我怀疑事情是顾钧和那个节目的责任记者耳东一起做的。”
陆衡想起孔嘉给他的那个手机号。“那个化名耳东的记者叫陈锐。”他一下坐直了,“我有他的电话。”他立刻发动车子,在前面路口掉头向西,从对侧马路经过林荫道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那台车依然没有出来。
云间很快通过冯思源在媒体圈的人脉查到陈锐的大致情况,发现他是几家杂志的特约记者,并没有固定的供职单位,和那家电视台也只是策划制作节目的合作关系。顾钧曾是他的上司,后来辞职做公关公司,专门利用一些内幕消息,以炒作负面新闻为要挟,向一些企业索要封口费。只是,实际做这些事的都是公关公司的人,他本人从不出面。而且,公关公司一向只是在网站发一些负面新闻,很少在平面媒体发稿,如此大动干戈地派记者暗访拍摄、专门策划制作一个节目更是首次。因此,冯思源怀疑是之前约他谈判的人授意,并为他们提供资金和资源。既然那人已经无意谈判,冯思源同意联系陈锐,同时叮嘱云间和陆衡小心诱导,想办法留下证据。
然而,陈锐极其谨慎。接到云间的电话,他不仅一口回绝了见面的要求,而且严肃地谴责他们私下联系记者、试图收买记者的行径。语气之坚决,态度之凛然,让云间一度差点以为自己找错了人。但是,没过多久,那个公关公司就主动联系云间,表示他们可以帮忙进行危机公关。谈判很顺利,当天晚上就谈妥了。公关公司要价两百万,保证不会再有后续报道。只是,谈判、签合同的全程都是公关公司的经理出面,陈锐和顾钧都没有现身。
正当云间和陆衡都以为事情就此结束时,第二期节目忽然提前播出。这次,记者采访多名在网上投诉、怀疑买到假货的消费者,详细述说产品的种种可疑之处;同时采访几大国外化妆品品牌的中国代理公司,以网站没有合法渠道授权为由,指控所售几大品牌化妆品均为假货。报道刚播出,网站的客服系统就几乎陷入瘫痪,退货、索赔的顾客达到数千。
事已至此,云间和陆衡深知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如果不揭发整件事,网站必然会倒闭。
云间立刻给陈锐打电话,他先是拒接,接着关机。不一会儿,公关公司经理出面表示,由于第二期节目早已排档,迫于电视台的压力,只能照原计划播出,但他们保证事情到此为止,绝不会再有第三期,也绝不会为工商等部门提供拍摄的素材。云间不动声色,以直接沟通、寻求正面报道为由,软硬兼施,要求和陈锐见面。公关公司经理推托良久,最终以帮忙牵线搭桥的名义,同意安排双方见面。
车沿着京密路向北,转上京沈路。建筑物渐少,路两旁掠过一片片茂密的果园,偶尔可见修葺整齐的高尔夫球场草坪。
路牌显示距离出口还有五公里。约见地点在后沙峪一个私人会所,从地图上看,相当偏僻。云间瞄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陆衡。他靠着椅背望着窗外,神情落寞,略显疲惫,刚换上的西装已经有些皱。云间伸手推一下他的肩膀。“再检查一下录音笔、摄像头。还有接收器。”
“我好歹也做过一年多的记者。知道怎么做。”陆衡淡漠地说。过了一会儿,叹口气,转头望着前面。“我就是厌倦这些才不当记者的,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圈,还得看到这些。说起来,不过是卖化妆品而已,怎么成这样了?”
前面匝道出口旁闪过一道围墙,几株白色月季从墙头冒出来。云间想起通惠河边那截长满爬山虎的矮墙,短暂走神。“对了,你为什么不做记者?具体什么事?”他略微松开油门,随口问道。
陆衡从车门的储物槽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去,把烟放回储物槽,伸了个懒腰。“上次回学校打篮球,我也问自己了。”他眼神空茫地望着前面,“有些事,我们坐在球场上边喝可乐边谈理想的时候,绝对预料不到。”
“比如?”云间转头瞥了他一眼。
“比如你明明只是如实报道一个工程项目施工有问题,贪污的官员一心虚就先下手为强,反诬你捏造。录音、视频都有,但是都不敢拿出来。”陆衡苦笑一声,“那时候我还只是实习记者,所以没事,另外一个记者就被抓走了,在看守所里关了一个星期。最后是报社总编专门赶到山西求情,承诺做两期专稿发正面报道,才把他救出来。但是,一开始为我们提供资料的那个当地记者就没这么幸运,最后听说被判了个敲诈勒索罪,关了半年多。之后,我就辞职了。”
他低下头,松了松领口,摸了一下藏在领带里的针孔摄像头。如果不是为了藏东西,他才不会在这个季节穿西装、打领带。“要是拍下证据,真的要送陈锐去坐牢?”他犹疑地说。
前面有几辆慢吞吞的半挂卡车,云间转上左边车道,迅速超过,车速一度超过一百六十公里。陆衡下意识伸手抓住把手,看了他一眼。
“他和你那个同事可不一样。再说,现在是他不肯放过我们。”云间直视前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如果拍到证据,我不会放过他。”
车过花梨坎,陈锐忽然打来电话。见面地点改为距离会所四公里外一座茶楼的二楼包厢。离约定的时间不到半小时才通知,显然是怕云间和陆衡提前安排布控。
“看来他很小心。估计到时候说话会更小心。我们很可能什么也拍不到。”云间在心里叹口气,向右变道,从前面匝道出去,左转之后掉头向南。
陆衡皱起眉头。“到时候我就一个劲提那两百万,他总得接招。”
他们到茶馆的时候,陈锐已经到了。他很年轻,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看起来像大学里的工科研究生。
云间笑着和他握手,自我介绍,并介绍陆衡。陈锐礼貌地问候,报以微笑,然后向陆衡伸出手。陆衡没理他,拉开椅子,在他正对面坐下。“陈老师,事情什么时候结束?您钱也收了,怎么还没完没了?我们网站被您玩得都快倒闭了。”
陈锐尴尬地缩回手,坐下来,脸上依然满是礼貌的微笑。“陆先生,什么钱?”
“就是你们要的两百万啊。”陆衡故作惊讶地说道。
“对。我们前天就转账了。”云间向陈锐点头,补充道。
“陆先生,您是不是有点误会?”陈锐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我是推脱不掉公关公司的朋友,听说您想当面跟我谈谈网站一些实际情况,才答应跟您见面的。您说的什么两百万,我完全不知情。”
“这怎么回事?”陆衡一脸纳闷,“公关公司说钱是你要的。陈老师,这时候,您来个矢口否认未免太不厚道。我钱也给了,节目照样播出,不是拿我当冤大头吗?”
“这太夸张了。”陈锐连连摇头,“陆先生,您和公关公司的事跟我没关系。再说,您今天约我见面就是谈这个来的?那可找错对象了。”
“当然不是谈这个。陆先生最近被报道弄得焦头烂额,着急了点。”云间笑着说,端起茶壶给陈锐添了茶,“您那个朋友的公关公司那边已经出面协调,结果第二期节目又出来了。我们既然花了钱,自然需要结果。”
陈锐看起来略微放松了一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脸上又恢复微笑。“陆先生,这事我也就是给朋友帮帮忙。但我们做记者的自然有基本的新闻操守,就算是帮忙,也不能颠倒黑白,最多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帮您降低影响。事实上,第二期节目我已经删了很多素材,但电视台要播出,这我也无能为力。”
陈锐果然小心谨慎、滴水不漏,推得干干净净。云间不由得暗自焦急。
“我不明白的是,那些采访是怎么回事。”陆衡态度缓和下来,决定换个方向,要是陈锐能松口说些采访的事也可以,“还有那个张彻,居然说雅洁什么化妆品都能仿造。他们那么大一个工厂,怎么可能说这种话?您心里也清楚,我们确实没有造假。”
“您这么说,我可真不知说什么好。”陈锐语气谨慎,“我们的记者都是实地暗访,报道肯定是如实客观的。播出的素材只有九十分钟,拍的素材差不多有六百分钟,这种事怎么做得了假?”
听到这句话,云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来不及犹豫,立刻抛出诱饵。“六百分钟?”他惊愕地说,“不会还有第三期节目吧?”说着转头看了陆衡一眼。陆衡看出他眼神别有含意,略微一愣。
“说实话,这事取决于电视台。”陈锐说,“我一个记者只能干预具体的素材选择和编排。”
“还真有第三期?”陆衡隐约明白云间的意图,又没有把握,“陈老师,我不管您跟公关公司具体怎么沟通的,但要是真有第三期,这事就太过分了。我花两百万,要的可不是就删点素材。”
“陆先生,您怎么就不明白。”陈锐笑着摇头,神态更加从容不迫,“那什么钱不钱的,是您跟公关公司的事。我只能作为朋友帮个忙,尽量不让事态继续恶化。但这帮忙也不能不顾底线,不顾操守。您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