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宜伸手摸了摸。头上缠了一圈纱布。“我要看他。”她说。云间没说话,弯下腰从旁边拿过一双白色拖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站起来。
监护病房里,萧颂躺在洁白的床上,神情安宁,呼吸匀净。除了额头上有几道红印子,看不出有其他外伤。孔嘉和陆衡并排坐在隔离玻璃窗前,看到宣宜走进来,朝她打了个手势,示意萧颂没事。宣宜停下来,出神地望着萧颂,过了一会儿,慢慢退出去。
“他什么时候会醒?”退到走廊上,宣宜问道。
“明天。医生说只是轻度脑震荡。”
宣宜若有所思,步履迟缓。走到病房门口,忽然停下来,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去外面。我有事要问你。”
云间愣了愣。“你要问什么?”他说,“还是回去吧,外面冷。”
“我不想让他们俩听到。”宣宜抬头看他,目光凛冽。云间下意识避开,犹豫了一下,走进房间,拿了件外套披到她身上,扶着她往外走。
云间扶着宣宜在长廊旁边的木凳上坐下。已经是深夜,空气冰冷刺骨。他略一迟疑,没有松开宣宜。宣宜浑然不觉,只是呆滞地望着地面。昏暗的长廊上空无一人,廊边垂下几条干枯的藤蔓。不远处是灯火通明的急诊处。
“你要问我什么?”云间见宣宜一直没开口,心里有些忐忑,忍不住问道。
“这事跟你有关吗?”宣宜说。
云间惊愕地转过头。
“那是跟冯思源有关?”宣宜盯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警察说是交通肇事。”云间一阵心惊肉跳。接到陆衡的电话赶来医院后,一整个下午他一直隐隐有些恐慌。但是看着宣宜和萧颂昏迷不醒,他来不及想,也不敢多想。
“那辆车是故意的。我看到了。”宣宜语气平静。忽然察觉到云间搂着她,伸手生硬地推开他的手。
“你怀疑我?”
宣宜审视着云间,像在分辨什么细微的痕迹。“就因为他坚持要发稿子?而你又说服不了他?”她说。
一阵痛楚在胸口绽开。云间仰起头。透过长廊上方稀疏的藤蔓,可以望见冬夜漆黑的天空。他竭力平静下来。“你认定是我?”
“那是吗?”宣宜反问。
云间望着夜空,心中凄然。
“我只问这一次。”宣宜说,“看着我,告诉我这事跟你毫无关系。”
云间默然不语,忽然想到郑铁山。他相信冯思源应该不至于出尔反尔,但郑铁山未必有耐心,尤其是在跟萧颂见面后。如果是这样,那他难辞其咎。他忧心如焚,猛地站起来。
“你承认跟你有关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云间摇摇头。但他急着去找郑铁山。“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他伸手去扶宣宜。
宣宜愤怒地甩开他的手。“你走吧。别让陆衡知道。我会跟他解释的。”
她神情冷漠。云间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转身走上长廊边的步道。病房内的白色灯光穿过窗外的树丛,投在砖石路面上。他停下脚步,转过头。“你真的这么想?觉得我会这么做?”他问道。
宣宜没回答。隔着长廊边垂下的藤蔓,云间看见她静静地望着他,又似乎只是望着他所在的方向。他站在原地,感到羽绒服里面的身体一阵冷意。某种令他难以承受的悲哀随着寒冷渗入他的身体。他回头快步往外走。
走廊的灯光从门下面的缝隙透进来,病房里一片宁静。熟睡的宣宜微蹙眉头,像平常一样蜷缩着身体。幽暗中,脸颊的皮肤微微发亮,犹如细密的瓷器。萧颂坐在床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手指触摸到一道熟悉的伤口。
“母亲刚去世那会儿,我接受不了。”萧颂第一次发现伤口的时候,宣宜只是这么说了一句,再不愿多说。关于手臂的三道伤疤,也是同样的解释,同样的轻描淡写。但他看得出那些伤口新旧杂陈,有些甚至像是刚刚愈合不久。只是,他无法告诉她。
就像他不能让她知道,每次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混合着塑料味的柠檬气味,他都会在心里默默流泪。那是云间的气味。大学时,云间为了省钱,经常在学校西门的地摊上买一种十块钱一大瓶的洗发水。每次洗完头,整个寝室都是那股气味。陆衡觉得刺鼻,还经常嘲笑他。
天渐渐亮了,晨光穿过白色窗帘的缝隙透进室内。萧颂抚过宣宜的脸,想起那天她握着手机摇头的样子,心里彷徨不定。
门忽然开了。一个身着淡蓝色针织衫和白色护士服的圆脸女孩走进来,顺手按下门边的开关。四盏日光灯闪烁了几下,同时亮起。萧颂下意识抬手,遮在眼睛上方。“量体温,一会儿报数给我。”圆脸护士递给萧颂一支体温计,转身出去了。
宣宜从枕头上转过脸,睁开眼睛,接着难以置信般眨了眨眼。
“快点量下体温,量完就回家了。”萧颂微笑,示意她张嘴。
宣宜立刻坐起来。“你什么时候醒的?”她仔细打量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拨过他的脸看了看脑后,“没事了吗?”
萧颂感觉着她的手温柔地拨动他的脸,涌起久违的感动。“没事了。上午就可以出院。”
“头不疼了?”
“一点不疼。我脑袋硬。”萧颂摸摸头,笑起来,“小时候经常拿砖头砸脑袋练功,还去撞西安城墙来着。”宣宜没有笑。“没办法,天生不会逗乐。”他无奈地笑了笑。
“那辆车没有刹车,之后也没有停。是故意的。”宣宜摸了摸白色睡衣的领口,眼里充满忧虑,“报道的事你要不还是算了吧。”
“估计就是想吓唬我。要不早就开重型卡车来了。”萧颂笑了笑,神情严肃起来,“不能这就怕了。挺住就没事。上次找的那家网媒不发,还得接着找。”
“万一下次更严重呢?值得这样冒险吗?”
萧颂忍不住笑起来。“去年你不也一样吗?我怎么劝,你都不听,说不怕就不怕。这就变了?”
想到宣宜去年在一家财经报社,因为报道一家国企改制被威胁,萧颂一阵后怕。
“换成是你……”宣宜顿了顿,往上拉了一下棉被,按到胸口上,“萧颂,我真的很怕。他们肯定还会来的。”
萧颂抿嘴微笑,歪过头看着她,眼神别有意味。
“你就当我自相矛盾、胆小怯懦吧。”宣宜垂下睫毛,“我一点都不敢想,如果你真的……反正我不能想。”
“我不是要讨伐你。只是有些——”萧颂腼腆地微笑,伸手握住她的手,“有些迷惑。又怕自己误会了。可我没办法死心,想再问你一次。”
宣宜没回答,低头看着地上,慢慢握紧他的手。萧颂听见心脏跳漏了一拍,又迅速补了三四拍。但他又忍不住怀疑。“我还怕你也误解了自己。”他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她的手,“或者只是因为吓坏了。”
宣宜摇摇头。“和这些没有关系。上次你问我的问题,我没回答。但不是你说的那样。”她沉默了一会儿,双手握住萧颂的手,抬头望着他,“我不能骗你。可我一直在努力,慢慢往前走。我想跟上你。就是走得比较慢,偶尔还会走神,自己也控制不了。我怕你受不了我。还怕我们这样重复几次,到最后都会厌倦。”
“你在说什么?”萧颂轻声笑道,“因为这里是医院,所以只能说暗语吗?”
宣宜安静地凝望着他。“萧颂,你能等我吗?”
萧颂什么都没说,搂过她的肩膀,鼻尖轻轻蹭着她的头发。今天她的头发没有那股气味。他抱紧她的身体,闭上眼睛。回想大学四年远远望着她的心情,一种来自心底的安宁涌遍疲惫的身心。他决定知足。
出院第三天,萧颂下班去地铁站的路上,一辆黑色奥迪在路口的红绿灯前拦下他。
车是杭州的牌照,萧颂以为是郑铁山,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后座车窗玻璃滑下来,一个戴眼镜的陌生男子朝他点头微笑,别有深意地打量着他。萧颂有些警觉,左右张望了一下。眼镜男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路旁的监控探头,说:“放心,我要是绑匪,不敢把车停在这里。只是有几句话想跟萧先生说说。只要五分钟,你可以在前面的地铁站下车。”
萧颂知道他是有备而来,若是拒绝,他还会再来。他什么都没说,打开车门坐上车。转过两个路口,眼镜男拿出一个信封按到萧颂手里。信封四四方方,看起来并不厚。萧颂打开封口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张大面额欧元。
“听说有人对萧先生不利,如果有什么麻烦,我可以帮忙。”
“什么意思?”萧颂斜睨着他。
眼镜男瞄了瞄后视镜,凑近萧颂。“那些资料就是我寄给你的。”
萧颂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眼镜男迎着萧颂的目光点点头,自得地微笑。“一共寄了三次。第一次用的是复印纸的箱子,第二次的资料都打孔了,第三次我换了个地方寄的。”
细节完全吻合。萧颂紧盯着他,问道:“你是什么人?”
“这个你就不必多问了。不是我信不过你,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镜男说,“我没有私心,更没什么阴谋,只是凭一点良知,不想让郑铁山这种人为所欲为。”
“这是什么?”萧颂举起信封。
“一点心意。听说你住院了,老实说,有点过意不去。”眼镜男说,“不过你放心,郑铁山不敢再乱来。”
萧颂大致明白了他的身份和事情的原委。“你有办法让他不敢乱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这是抓住机会提问?你们记者都这么说话?”眼镜男笑道,“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毕竟我也算知情人,掌握的资料也不止寄给你的那些。总之,你不必有顾虑。”
萧颂瞥了他一眼,探头看向窗外,指了指前面的路口。“把车停在那里就可以了。”
眼镜男眯眼觑着萧颂,让司机照做。“稿子什么时候发?我提前准备一下,免得郑铁山找公关公司删稿子。”他说。
萧颂没说话。车停下后,他打开车门,顺手把信封塞到眼镜男身上,关上车门。眼镜男从车窗探头出来。“你变卦了?”
萧颂心生厌倦,回头说:“我没写什么稿子。”转身往地铁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