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意识到聂非确实不对劲,隐隐有些不安,不知道他是不是考试考得不太好,有些多愁善感。想调侃他一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说。
聂非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想到这么快就走到了这里,都2012年了,马上就是传说中的世界末日了,我真希望玛雅传说是真的。对我来说,地球和人类还有明天,才是真正的末日。”
“瞎说什么!”云间瞪了他一眼。
“开玩笑啦。”聂非咧嘴一笑,起身继续往前跑。
云间迅速追上去,和他并肩跑。“今天怎么忽然这么多废话?”他笑着说。
聂非望着远处,露出笑容。“大学上了五年多,终于要毕业了,感慨一下而已。”说着忽然加快速度,绕过河边的一片灌木丛,跑上狭窄的河堤。云间欲言又止,只能跟上去。
两个人沿着清河一直跑到京承高速。天已经黑透了,横跨清河的京承高速路灯光明亮,向远处黑暗中的旷野延伸。亮着前灯的车辆穿梭而过。高架桥下回荡着轰隆的繁响。聂非张开双臂,仰头大声呼喊。云间本想劝他别把嗓子喊坏了,看他喊得开心,也跟他一起呼喊。两个人一直喊到声嘶力竭,又掉头跑回来。云间很久没有跑得这么痛快酣畅,一路开心得蹦蹦跳跳,回到家洗了个澡,脑袋一碰枕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云间出门的时候,聂非还没起来。
云间去了陆衡的办公室,向他借二十万。陆衡有些惊讶,询问原因,见云间不愿多说,就没再追问,给他开了一张支票。
云间去银行兑现,拿号排队的时候,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是警察打来的。
赶到那幢写字楼天台的时候,云间以为自己短暂地陷入一场荒唐的白日梦。透过人群缝隙,他看见聂非背靠天台边缘半人高的护栏,挟持着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二十岁左右的女孩,手里的弹簧刀抵在女孩的脖子上,身上还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五六米外,数十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四散分布,严阵以待。
即便此刻站在天台上,亲眼见到这一切,云间依然无法相信白净瘦弱的聂非会去抢银行,更不用说持刀挟持人质。
“嫌犯在柜台抢了二十万,那个女孩是他在门口劫持的。现在他情绪很激动。要尽量安抚,避免刺激他。想想他有什么心愿,聊聊平常你们想做的事……”警方谈判专家在云间身旁低声说道。云间跟在一个穿黑色马甲的警察身后,慢慢穿过人群走过去,始终如在梦中。
见到云间,聂非仿佛看到什么惨不忍睹的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拉着那个女孩挪远了几步。“你来这儿干吗!”他嘶声大喊。云间摇着头,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了几步。“别过来!”聂非再次大喊。
“别刺激他。快跟他说话。语气要温和,尽量跟平常一样。”身后的谈判专家拉住云间,低声说。
“聂非,你疯了吗?”云间听见自己的声音一点都不温和。身后的谈判专家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云间愤怒地甩开他,往旁边错开一步。“为什么?”
“没有什么为什么。我觉得够了。早就够了。”聂非摇着头大声说。
“什么够不够的。你都考完了,马上就拿到毕业证书了。”
“我根本考不过。就算考过了,拿到毕业证书也没用了。我早就不想活了!”聂非激动地大喊。
“怎么没用!拿到了,就可以找个正经工作,活得像个人,不用像我这样。”云间感觉心里有团怒火在燃烧。
“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去年就不想活了!”聂非嘶吼道,拉着那个女孩往后退。
“不想活?不就是补考一年吗,这就不想活了?”云间往前走了一步,怒吼道,“那我他妈的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你不会明白的!”聂非挥舞着刀子,声嘶力竭地呼喊。
谈判专家走过来,把云间拉回去。“告诉你了,别刺激他。”他严厉地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人质的安全”
云间备感悲凉,撇开他,往前走了两步。“聂非,把刀扔了,我们回去吧。”他向聂非伸出手,发现离他还有一人远,又靠近一步,“警察都看到了,你根本不是为了抢劫,也没打算伤害什么人。”
“不要过来!”聂非大喊,用刀抬起女孩的下巴。
云间忍不住落泪,原地蹲下来,抬头看着聂非。“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
“我都知道了。”聂非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前天你说梦话了,后来我问了来看你的那个人。要不是因为我,你不会被别人捉弄成这样。”
“你犯什么傻!”云间悲愤难忍,心里忽然升起一线希望,“你不用担心,我有钱了,马上就可以还给他们,辞职不干了。你看。”说着从兜里掏出陆衡给他的那张支票。
聂非凄凉地摇摇头。“没用的。我早就不想活了。只是觉得反正都要死,就顺便找点事做。”
“聂非,我求你了!”云间蹲在地上,泪流满面,“你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很多鸟没见过……”
“云间,对不起。”聂非平静地说,忽然把那个女孩往旁边推了一把,手一撑,纵身跃过护栏。
云间张开嘴,来不及喊出声,立即腾地而起,整个人向前扑出,伸手去抓聂非。他竭力伸手,手指掠过聂非的羽绒服后襟。一阵光滑的触觉。然后,他发现自己头朝下,胸口在坚硬的瓷砖外墙撞了一下,有人抱住他的双腿把他往上拖。他倒立着,模模糊糊看见聂非四肢张开,瘦弱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地面坠落。
“聂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凄厉。胸腔里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云间疲惫地靠着墙壁,坐在侦讯室外面的塑料凳子上。警局走廊里灯火通明,穿着黑色马甲的警察低声说着话,在他前面来来往往。
从现场被带到警局后,云间被几个警察轮番盘问了一整天。警察详细询问了聂非的生活状况、精神状态、最近的行踪,又搜查了他们那个小房间,拿着聂非写在参考书和草稿纸上的只言片语讯问云间。还有两个警察特意盘问云间的工作、这两天的行踪,像是怀疑云间是共犯。最终确定聂非是无预谋的单独行动。
胸口隐隐作痛。云间想起撞上瓷砖外墙时的坚硬触觉、聂非四肢张开的样子,不由自主地从凳子上弯下腰。一个穿藏蓝色制服的警察在他面前停下,递给他一个塑料袋。“在桌上发现的。留了张字条,说是送给你。我们调查过了,用不着了,你拿着吧。”
云间抬起头,愣愣地接过。透明塑料袋里是一个崭新的双筒望远镜,还有一张便笺,上面只有四个字“送给云间”。眼泪一下涌出来,云间滑下凳子,蹲下来,却一下子坐倒在地。他听见心里响起一阵钝重的金属声音,有什么东西的引擎熄火了,没入深不见底的地方。
两天后,聂非的父母从湖北赶到北京。云间陪着他们四处办手续,一直沉默寡言。聂非父母直到听说聂非的死讯,才知道聂非延期毕业的事,悲痛震惊,难以自持。聂非的学校则立刻发声明,表示聂非早就超过延期毕业的时间,已经和学校毫无关系。
晚上,云间在聂非的课本里发现了一张他和聂非的合影。是去年秋天他们去香山看鸟时拍的。照片上的聂非戴着棒球帽,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张嘴大笑,眼睛眯成两条细缝。
云间决定把照片给聂非父母送过去,打电话询问他们的住处。聂非父亲在电话里有些支吾,推托了一番,只说他们住在北京西站附近,表示次日自己来天通苑拿。云间心里疑惑,立刻穿上衣服去火车站。
云间边打电话,边在火车站附近奔走,最后在西站地下通道的一排地铺中找到了聂非父母。他们靠着不锈钢围栏席地而坐,身上盖着一条薄棉被。
“警察让我们交六千块钱的火化费,我们想着能省点就省点……”聂非父亲略显尴尬地说,脸上还带着些歉意。
云间喉咙里一阵酸痛,拿起旁边的旅行包背到身上。“跟我回去吧。”他低声说,“你们也想看看聂非平常住的地方吧。他还留了些书和衣服。”
云间让聂非父母住在房间里,自己在厨房里打地铺。第二天一早,他还没起床,就听到房子里一阵喧闹声。他迅速掀了被子爬起来,发现过道里四处都是记者,不时有闪光灯闪烁。狭小的房间里,聂非父母被几个拿着录音笔的记者围在中间,一脸惊慌失措。
一个留板寸短发的年轻记者一见云间,立刻凑过来。“你是聂非的室友吗?你跟他认识多久了?你对他抢银行的极端举动怎么看?”
云间一把推开他。“出去!我们都不接受采访。有问题去问警察。”他拉着旁边几个记者往外推,顺手去关门。
短发记者伸手拦在门缝里,说:“你觉得他为什么明知不会成功还去抢银行?他平常个性怎么样?”
“把手拿开。”云间强忍怒气说道。
短发记者不死心,一手抓着门框,另一只手举起相机给云间拍了一张,说:“听说他延期毕业是因为沉迷游戏,是真的吗?他的同学说他一直比较自卑敏感,有些孤僻,有些偏激,你觉得他的性格缺失是因为家境贫困,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比如……”
云间怒不可遏,一把抢过他的相机往旁边一扔,抓着他的胸口,挥起一拳。聂非父亲赶紧拦住他,勒着他的胸口,拼命把他往回拽。旁边几个记者趁机拍照。云间瞪着短发记者,眼里像要冒出火,挣扎着怒吼:“他没有沉迷游戏,他没有什么性格缺失,他每天都在打工,每天都在挣扎,每天都在努力活着。”
聂非父母把云间拉回来,关上门。几个记者在房子里四处拍照,采访了几个租客,渐渐散去。
中午,云间带聂非父母出门,发现那个短发记者还守在楼下大门外。“你摔了我的相机怎么算?”短发记者微笑着说。
云间正想冲上去,被聂非父亲拦了下来。“随便你!”云间喊道,“想报警想干吗都随便。”
短发记者走近几步。“给我一个小时,问几个问题。”他说,“我会如实好好写。你们也不希望大家都把聂非妖魔化吧?”
“给我滚!”云间大喊,竭力挣开聂非父亲。短发记者笑了笑,避开云间,把什么东西塞到聂非父亲的衣兜里,转身大步离开。
送走聂非父母的时候,云间把仅有的几千块钱积蓄都给了他们。他们几番推辞才勉强收下。火车开动的时候,聂非母亲忽然从车厢尾部的应急窗口探头出来,冲云间喊:“聂非,保重啊孩子。”
云间微笑着挥手,转过身泪如雨下。
回天通苑的路上,他偶然在报摊上看到一则关于聂非的独家深度报道。文章极尽夸张煽情,把聂非描述成一个自卑孤僻、沉迷网络游戏、逃避现实的贫困大学生。云间发现报道提及很多聂非小时候的细节,还大量引用聂非父母的话,忽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想到聂非父母很可能是为了赔偿被他摔坏的相机,被迫接受那个短发记者的采访,云间悲从中来,把报纸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