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晓弦懊恼地说:“我那个不一样。”
彭宇笑着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走着,康晓弦心中五味杂陈,还没能决定是否要通知彭宇的家长。
“你今后到底什么打算?”康晓弦终于还是开口问道。
彭宇掏出一张开往厦门的车票:“先有个目的地,其他的等到了再说。我一直想去厦门,据说鼓浪屿很美。”
康晓弦叹了口气:“那我也送你个临别礼物吧,你想要什么?”
彭宇道:“巧了,我还真有件事想拜托你。不过在这之前,咱们还是先去把欠的钱还了吧。”
于是两人又回到自助餐厅,经理一脸怒气地冲了过来,结果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彭宇务必真诚、长达八百字的道歉堵了回去。
等彭宇道了歉、交了钱,经理早没了脾气,只当两人是来寻求刺激的小情侣,略略训斥两句就放过了他们。
出了门,彭宇道:“刚才写论文赚的钱还剩点儿,我请你喝下午茶吧。”
康晓弦已经开始替彭宇担心了:这花钱大手大脚的,真一个人去了厦门,还不得冻死街头?哦,不对,厦门的温度估计冻不死,但饿死也挺可怜的。
彭宇哪知道康晓弦脑袋里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拉着她就进了必胜客,正好是下午茶时间,饮料免费续杯。
转眼就到了放学时间,背着书包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
临别之际,彭宇将一个笔记本交给康晓弦:“这就是我想拜托你的事,你能不能三天后把这个笔记本寄给我的父母?”
康晓弦问:“这里写的是什么?”
彭宇道:“这里是我的秘密,你是我在顶英最好的朋友,所以这个秘密只给你看。”
康晓弦打开笔记本,里面每一页都工工整整地记录着一个普通人平凡的人生,唯一的共同点是,这些人都姓彭。
彭宇解释说:“这些都是我家族里的人。”
喝了口饮料,彭宇接着说:“从小到大,我家的每个人都务必优秀,他们是公认的天才,在各个领域取得斐然的成就。他们也用这样的标准要求家里的每一个人,如果不做出点成绩,就不配做彭家人。我的父母也是这样,将事业、名誉、成功看得比其他一切都重要。在这个家里,优秀是理所当然的事,平庸却是一种罪过。”
康晓弦多少理解了彭宇的痛苦。这个家给了彭宇令人羡慕的优秀天赋,但也给了他远超旁人的巨大压力,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彭宇说:“可是,我不这么想。我不想把成功当成人生的全部意义,我相信平凡的人生也是幸福而有价值的。”
“所以,我选择了顶英这样一所普通的中学。”
曾经因为女儿能够考取顶英这样一所“普通的中学”而感到骄傲的康晓弦感受到了来自天才无心的鄙视,并觉得……她可能也并没什么资格同情彭宇……
“我进入顶英的时候,我父母的脸上写满了失望,我不是一个‘正常的’彭家人,我让他们蒙羞了。可是我就是不想和他们一样,我想证明自己是对的。所以这些年,我到处查资料、找线索,做了一本‘彭氏不成功人士家谱’,就是你手里这本。这里面纪录的每个彭家人都是默默无闻的普通人,没有辉煌耀眼的成就,过着平凡普通的日子,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仍旧过得很幸福。我想告诉我的父母,这些不成功的彭家人并不是失败者,我的选择也并不是错误的。”
康晓弦原本已经打定主意,今天陪彭宇尽情玩一天,然后就通知彭宇的父母把彭宇领回家。但彭宇的这番话却让康晓弦迟疑了。
她没想到,这个整天嬉皮笑脸、不务正业的大男孩儿,竟然憋着这么大的一股劲。其实康晓弦并不认同彭宇的说法,某种意义上讲,她甚至觉得彭宇的父母是对的,既然有天赋,就应该珍惜,既然可以比其他人更轻易地做出成就,就该好好把握。但是康晓弦意识到,此刻的彭宇已经压抑了太久,他大概想尽办法去抗争,却毫无结果。如果此刻将彭宇的计划告诉他的父母,或许可以留住彭宇,但她会失去彭宇的信任,也无法打开彭宇的心结。
说到底,此时此刻,那个家还能给彭宇什么呢?
彭宇说:“我之所以觉得你和我是一个世界的人,就是因为我觉得你和我一样不肯服输。所以,认识你,我很开心,剩下的事就拜托你了!”
两人又默默坐了一会儿,杯中水喝尽,就到了分别的时刻。
注视着彭宇远去的背影,康晓弦忍不住开口叫住了他。
彭宇回头,依旧是一脸笑嘻嘻,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康晓弦迫切地想要帮助这个和她的女儿一般大的男孩儿,所以她决定把她想到的都说出来,彭宇那么聪明,一定能够理解。
康晓弦说:“你知道我为什要找关山越吗?因为他的文字能让我感觉到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明白自己想要怎么活着,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而这一点,很多人都做不到。以前,我觉得你是明白的,但现在,我觉得其实你也不懂。”
彭宇困惑地看着康晓弦:“你在说什么?我当然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要活出我自己的人生。”
康晓弦摇头,笃定地说:“不,那不是你自己的人生,你只是在叛逆,你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忤逆家族的期待,你只是想和你的家人不同。但那只会让你仍旧活在他们的阴影之中,让你忘记去思考,你是谁,你自己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费尽心思去找那些平凡普通的彭家人,但这只是浪费时间,因为没有人能够成为你人生的模板,或者参照系,你的父母不行,你的亲戚们也不行。你只是在逃避,逃避一条父母为你选择的道路,却不曾想过去开创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这不是倔强,而是怯懦。你想走就走吧,逃去厦门,逃去天涯海角。但是抱歉,我不想和你这样的懦夫做朋友!”
彭宇被康晓弦一番话激得愣在当场,康晓弦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过犹不及,于是转身快步离开,把翘课逃家的天才少年彭宇一个人留在了喧嚣的街头。
康晓弦刚一回到小区,就看见了糖宝妈。糖宝妈一直四下张望,见到康晓弦就迎了上来,显然已经等候多时。糖宝妈神神秘秘地把康晓弦拉到无人处,还往周围看了看,搞得跟特务接头似的。
原来糖宝妈无意间看到了周维与夏天在咖啡馆见面。糖宝妈并不知道周维和康晓弦早已离婚,向来喜欢八卦的糖宝妈觉得自己这回真的吃瓜吃出大事儿了,于是寝食不安,赶着来告诉自己的朋友康晓弦,生怕康晓弦吃亏。
康晓弦无所谓地笑笑,说:“谢谢你把我当朋友,特地来告诉我。我知道了。”
康晓弦云淡风轻的反应让糖宝妈摸不着头脑,情不自禁地脑补起了第三者插足故事,小三与丈夫打得火热,正妻为了维护丈夫颜面假装不知情一类的,要多狗血有多狗血。
康晓弦自然不知道自己在糖宝妈心中的形象已经从女强人变成了悲情怨妇——就算知道大概也不会在意。她还着急回家工作呢。
结果刚进家打开电脑,电话就响了,竟然是童奎一打来的。康晓弦吓得手一抖,电话险些掉到地上。然后才想起来,现在自己不是问题学生周乐萌,而是学生家长康晓弦。
康晓弦清了清嗓子,用温婉端庄的语调问:“哦,是童老师啊,请问有什么事吗?”
童奎一道:“周乐萌今天中午就偷偷离开学校了,她这是逃学行为,是非常严重的违纪行为。周乐萌现在回家了吗?”
康晓弦赶紧说:“是吗?她已经回家了,我一会儿一定好好教育她!”
童奎一听到周乐萌已经到家了,似乎是松了口气,说:“请家长一定要配合学校的教育工作,多关心孩子的思想心理状态。家长工作忙我们理解,但孩子正处在成长的关键时期,周乐萌又是个很有主见,很有个性的学生,更需要关系和引导。”
康晓弦有点惊讶,原来童奎一竟是这样评价自己的。她向童奎一道了谢,并反复表示一定会多关心周乐萌,这才挂了电话。
康晓弦又想起来彭宇,彭宇的笔记本,还有那个金灿灿的奖杯现在都摆在她的桌上,这个率真执着的男孩子究竟有没有听进去她的话呢?他是不是真的要踏上旅途,离家出走呢?她还能为这个将她视作挚友的孩子做些什么呢?
第二天到校,康晓弦第一时间看向彭宇的座位,那里果然空空荡荡。康晓弦的心也随着变得空落落的。紧接着,她就被召唤去了童主任办公室。关于这一点,康晓弦倒是一点都不意外,昨天犯了那么大错,今天少不得要迎接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数落,可惜,那个跟自己一起犯错的人,今天却不肯跟自己一起挨骂了。
切,没义气。
康晓弦有点生气地想。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彭宇对于自己来说并不仅仅是个和女儿一般年纪的孩子,他或许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自己的朋友。
但是他已经走了,在康晓弦意识到自己真实的内心之前就离开了,说不定再也没有机会再见。
康晓弦闷闷不乐地走进童奎一的办公室,一抬头,就对上一张灿烂的笑脸。
是彭宇!
康晓弦的心瞬间就落了地,也朝着彭宇笑了笑。
童奎一不乐意了:“笑什么笑?以为我叫你们来是表扬你们吗?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康晓弦和彭宇听着童奎一熟悉的训斥,更加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险些气歪了童奎一的胡子。
回班的路上,康晓弦问:“你怎么不走了?”
彭宇:“我总有一天要走,不过不是现在。在离开之前,我要弄清楚一件事。”
康晓弦:“什么事?”
彭宇:“我要找到自己人生的方向,要想明白我究竟想过怎样的人生。”
康晓弦深感欣慰:聪明孩子就是不一样,一点就透。
彭宇又说:“对了,你一会儿把笔记本还我啊。”
康晓弦:“笔记本?真不巧,我今天早上已经寄出去了。”
彭宇大惊:“我去,你怎么这么阴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