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康晓弦这会儿,正和天文社的所有同学站在顶英高中主教学楼的楼顶,跟着谭克观测月全食呢。虽然是个体育老师,但谭克确实还挺专业。他一会儿帮范晶晶调整望远镜,一会儿又指导李博然写观测记录。
当然,以前谁没看过月食呢?但这些十几岁的少年少女,都还是第一次这么正儿八经地观测月食。所有人都兴致盎然,连最皮的彭宇都安静极了。
康晓弦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即将消失的月亮看,忽然肩膀被什么人拍了一下。她回头一看,背后正低头看着她的人正是冯潇。他手里拿着一副一看就是自带的望远镜。
“听说你找到作者了?”冯潇问她。
康晓弦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作者?”
“就是童主任以前的那个得意门生啊。”冯潇补充道。
“嗯,”康晓弦想起樊峥离开时清澈了很多的目光,“而且,也算是知道童主任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肯离开顶英了。我这也算是解开了一个顶英未解之谜,对吧?”
冯潇的嘴角很快地上翘了一下,“听说李博然正写《顶英高中七大未解之谜》呢。你这种独家素材,不给他写书,岂不浪费?”
得了吧,李博然一写作文就“难产”,等他写完书,四十年都过去了!
见谭克过来,康晓弦笑了笑,不再说话,而是专心调整望远镜。月亮在镜面里留下一面锈红色的阴影。
谭克一看她的记录,很高兴:“周乐萌同学,做得不错!”
康晓弦一看谭克这认真劲儿,忍不住好奇,开口提问:“谭老师,您不是体育老师吗?为什么会对天文有这么大的兴趣,还这么专业呀?”
谭克居然像个大男孩似地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答道:“其实,这也是受我高中班主任的影响,他喜欢天文。对,我那会儿就像你这么大。”
高中班主任?康晓弦一愣,想起那位宋老师的面容。记忆中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是教物理的,性格温和,很受同学爱戴。
暂且按捺下怀念之情,康晓弦继续追问:“那为什么您没有去学天文学呢?”
谭克咳了一声,“小孩儿家懂什么,工作和兴趣又不一定是一回事……唉,非要老师说吗?我以前的理想也是当个天文学家。可是后来出了点意外,就没成。”
康晓弦不知道,这个高高壮壮,总被人视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老同学,竟然曾经有过这样的理想。
大概是看她脸上的表情太过变幻莫测,谭克哈哈一笑,继续说道:“我的高中班主任那会儿,一直想在学校里建一个天文兴趣小组,可惜也没能建起来。你看现在,我能在顶英把天文社创办起来,带学生们体验天文的魅力,也算是挺厉害的,对吧?”
宋老师竟然曾经想在他们高中组建天文兴趣小组吗?这个康晓弦就更不知道了。她忍不住想,在尘封的过去里,这种她从未知道的细节,还有多少呢?
“啊,月亮消失了!”彭宇高兴地叫了一声,打断了这边各自回忆往事的两人。
远处的城市灯火还在闪光。但顶英高中的同学们是在放学后才来到楼顶观测月食的,这会儿顶英高中的灯已经都熄了,四周还是很黑。凉凉的秋风吹来,让黑暗中的同学们感到有些孤寂。
范晶晶第一个打破沉默:“你们不觉得,四周这么黑,又这么凉,好像世界末日一样吗?”
袁博雅回应她:“别自己吓自己嘛!你们想想,小学的时候也说什么玛雅人预言世界末日要来了,可那天过了,也没什么对吧?”
一个有点陌生的男声接话,好像是隔壁班的苏文彧,康晓弦知道他还是因为他也在青柳社,“是啊,一切照旧,包括期末考试。我什么都没复习,结果被我妈暴揍了一顿,哎哟……”
坐康晓弦斜前方的女生杨嵋把手围在嘴边做成喇叭,小声说:“活~该~”
李博然忽然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我说啊,同志们,这要真是世界末日的话,你们还有啥心愿未了没有——疼!”
彭宇捶了李博然的肩膀一下,爽朗地笑了出来,“666,你这瞎说呢!非要等到世界末日,才想起自己有什么心愿未了吗?明天就能去实现它!”
范晶晶嘀咕了一句:“那我的心愿,哦不,理想,可没办法明天就实现。我就想开个书店!在店里养养花草,再养几只小猫,来书店的人还可以坐在店里喝个下午茶,晒晒太阳……”
“晶晶你果然就该当青柳社社长,理想都是和文学有关,”陈双双说道,“我的理想嘛,就是每天宅在家里打游戏,把steam上的所有游戏都打完。”
看不出来陈双双还有这样的一面……等等,steam——“蒸汽”上的游戏是什么?
李博然笑呵呵地说道,“我就想,我要是有一天能走遍世界各地就好了!”
趁着四下黑暗无光,邹唱鼓起勇气:“我想,我想有一天,能够有那么一个人,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们能……”
同学中响起几声口哨,邹唱可能是红了脸,不再说了,但范晶晶不肯放过她,揽了她的肩膀说道:“厉害了,我的小唱!你这就叫,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考上大学——”
“再找对象!”彭宇嘴快,立刻接了一句。
“不跟你们说了!”邹唱有点羞恼,把头埋了下去,抱膝坐着。
肖铭拖长了调子,说:“你们都厉害,我十分佩服。在你们理想的大树下面,我只想做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每天睡足八小时,健康咸鱼五十年,多好~”
冯潇居然都被肖铭逗乐了,不过,被问到理想的时候,他还是说道:“我这个人没有理想,走一步是一步就好。”
谭克没有去禁止同学们的谈笑,他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听着。康晓弦也不觉有点听得入神了。这些十几岁的高中生,说的都是什么孩子话!但这些孩子话偏偏是那么真挚热烈,康晓弦不忍心跟他们说,其实也许大部分的理想都会折戟沉沙,难以实现。
那她——她的理想,又是什么呢?还是那个十六岁的、有点怯懦的她,被叫到讲台上时说的那些话吗……
“萌萌,你还没说呢。你以后有什么理想要实现呀?”邹唱推推她。
康晓弦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十六岁的那个她,也曾经被问到:你的理想是什么?
那个时候,众目睽睽之下,她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呢?
和十六岁那年一样,只是这一次,康晓弦更加坚定地开口说道:“我将来的理想,就是能登上珠穆朗玛峰,看看那里的风景。”
说出这句话,康晓弦的心中忽然一阵轻松。原来,她从未忘记过这个理想!
而且,怎么能说她现在就没有实现这个理想的可能呢?
李博然一听可高兴了,“带上我!带上我!我可是要走遍世界各地的人,怎么能没登过珠穆朗玛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