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尘埃落定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蔡桐光挤上来问道。

元景生一把甩开蔡桐光,“怎么回事?看看你教的好女儿!”

“女儿,子希?子希怎么了?”

子星默默将晏硕人的同意书一撕两半:“子希已经同意将手中的百分之五的晏氏股份转让到我名下,这是她的转让同意书。”

蔡桐光看过文件之后,忽然发作起来。

“怎么会这样!假的,一定是假的!是你伪造的!”蔡桐光尖叫着朝子星扑过来,将子星扑倒在地。褚清圆飞快站起身来,踩着桌子跳到子星身边,将疯癫的蔡桐光甩到一边。

“没事吧?”褚清圆想扶起她,却被子星甩开了手。子星拉着子山的手顺势站了起来。

“你不要碰我,你站在我面前都令我感到恶心。”

管河忽然拍起手来,“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子星小姐好手段。今儿个是没戏唱了,大家都各自回吧。”说着自顾自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元景生深深地看了子星一眼,“阿城,我们走!”元景生不管蔡桐光,叫上段城起身朝门外走去,一开门就看见门外站着几名警察。

“元先生,我们怀疑您与多年前的一场肇事逃逸案有关,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元景生被铐上手铐之前对着段城使了个眼色,段城趁着人员混乱溜出了晏氏写字楼。

元中煦很久很久没有来过九公山了,少年时出国留学的时候,因为和父母亲不和睦,假期也难得回国,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刚刚回国创业的时候。

元中煦七拐八拐地找到陈家的墓园,遥遥看见一个黑色人影站在一座墓碑前面。那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声响竟不为所动,直到元中煦走到她身后才惊觉身后有人。

陈相若脸上有泪痕,见元中煦来了连忙抹去。

元中煦蹲下将墓前的落叶杂草一一除去,拿出一束花及一瓶白酒并两只酒盅放在陈相若带来的花旁边。墓碑上并排写着慈父陈教儒,慈母香珮瑶之墓,这是元中煦的外祖父母。

花是绣球花,是元中煦姥姥生前最爱的花;酒是沂水桃花老窖,是元中煦姥爷最爱的酒。

“姥姥,姥爷,我来看你们了。”元中煦将酒旋开,倒进两只酒盅里,“以前我小,不能陪您,现在我长大了,总算能陪您喝两盅了。”

“你还记得他爱喝这个酒?”陈相若有点惊讶,“以为那个时候你年纪小,很多事情都不记得呢。”

元中煦没有抬头,自顾自将一盅酒洒在墓碑前,自己也喝了一盅:“你们以为我忘了,但其实很多事情我都记得,不是吗?”说完不再理她,又跟墓中人对起话来:“老爷子我跟你说,这个酒可不好找,人杜家早就不做这个酒了,您在世的时候杜家老太还单给你做,您不在了,杜家也不再做这个酒了。杜老太身子也不如从前了,酒坊也收了。起先杜家人都说老太太身体不好不叫我见,我连着三天上门,可巧第四天的时候在门口碰见老太太晒太阳,一听说我是陈家的,连忙张罗要给做。可实在是身体不行了,起不来身。杜家人第二代也不做酒了,只有老太太从小带大的一个孙女学了一些,老太太特意从大学里喊孙女儿回家,您瞧您这面子有多大。”

“岁月不饶人呐,杜老太的手艺您是尝不着了,您将就试试这个小杜姑娘的手艺,看看学了她奶奶几分功力?”

陈相若也蹲下身子道:“爸,我也陪您喝一盅。”说着就去拿墓前的酒盅。元中煦喝光杯中酒,用手挡了陈相若:“你用我这个,那个是老爷子的酒盅,你不配用那个。”

陈相若一愣神,默默收回手看了元中煦一看,才又慢慢接过了元中煦递过来的酒盅浅浅地抿了一口。

“酒是不错的,桃花味儿比杜老太酿的酒浓郁得多,酒味儿却薄了,一尝就知道是女人的手艺。”

“杜老太不也是女人?”元中煦回她。

陈相若笑,“杜老太是什么人物,你道是你姥爷怎么认识的杜老太?”

元中煦有点好奇了,陈教儒倒是没有跟他说过这一段。

“杜老太早年丧偶,一个人带着孩子打拼,一直做到了炼钢厂的车间主任,抽旱烟,喝烈酒,手底下管着百十个男人,连续几年都是先进妇女代表。你姥爷曾经去他们厂里考察过,两人一见如故。杜家祖上开酒坊,酿得一手好酒,你姥爷就是那个时候爱上了沂水桃花酿。后来炼钢厂倒了,又重拾就业开起了酒坊卖酒,再后来遭人陷害实在过不下去了,就来投奔你姥爷,你姥爷帮他们在北京立了足,我们两家也算是世交了。”

元中煦点点头,仍是不愿多言。

陈相若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有忍住。

“他……你爸爸,他怎么样了?”

元中煦拿过墓前的酒盅又斟满,“什么怎么样,善恶有报,还能怎么样?”

“他毕竟是你爸爸。”

元中煦忽然觉得特别可笑,竟然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音。

他转头正视陈相若,同时一手指向墓碑:“他也是你爸爸,你为他做了什么,嗯?”

“我……”陈相若自知理亏,“我……”

“你什么?”元中煦双手握住陈相若肩膀:“你什么?你会不知道元景生做了什么吗?你知道的吧?那场车祸怎么可能是一场意外,你难道没有怀疑过吗?啊?说话!”

陈相若泪涌,“小煦,你别这样,你弄疼我了……”

元中煦放开陈相若,陈相若跌坐在草地上。

陈相若揉着胳膊:“不管怎样,我到底还是帮了你,你不应该这样对我。”

元中煦冷笑,“帮我?你现在这是在邀功?如果不是我把元景生和蔡桐光勾搭的证据摆在你面前,你会帮我指证他吗?说白了你不过是为了你自己罢了,你只在乎你自己,从来都是。”

“小煦,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怨我,我知道,可他毕竟是我男人,你要知道这并不容易……”

元中煦摆摆手,不想在继续和她纠缠下去了。

“我今天要和老爷子喝个痛快,你最好在我回来之前离开,你——不配祭奠他。”

陈相若面孔雪白。

“做人不能太没有良心。”

元中煦说完这句话扭头就走了,留下陈相若一个人坐在墓碑前。风吹过她的披肩,像母亲的手在摩挲她的肩膀。那风转而吹进树林中,树叶沙沙的细碎声响像极了父亲叫她的乳名。

糯糯,别怕,爸爸在这。

“我怀疑过的,小煦,我怀疑过的。”陈相若用额头贴上墓碑,终于泣不成声:“爸,妈,我怀疑过的。”

子星来到九公山的时候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际,饶是她跟墓园的工作人员打听了陈家的位置,也还是半寻半摸索才找到。

元中煦靠在墓碑边,脚边已经扔了几个小酒瓶子。子星看见元中煦的脸,心里又紧又涩,这一刻她竟然无法形容出她有多想念他。眼窝泛热,喉咙收紧,恨不能马上扑进他怀里再也不出来。

他不在的日子里发生了好多事,几乎颠覆她人生来所有的日子。她想一一说给他听,又怕一一说给他听。她想跟他证明自己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又怕他知道她已经不是那个她所知道的晏子星。

又或许她一直是。

元中煦的意识倒是还算清醒,看着子星远远走来,连忙挣扎起来,踉跄着脚步朝子星这边走来。子星怕他摔倒,紧忙赶上几步扶住他。

“好久不见,女朋友。”他大力地抱住她,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身上。

子星贪婪地吸吮元中煦身上的味道,像是有一辈子没有见过他一样。

“好久不见,臭小子。”

元中煦放开她,伸出一只手指晃了晃:“不,我不是臭小子,我是你老公。”

子星好气又好笑,“好好,臭老公怎么又喝这么多?”

“你叫我什么?”夕阳的光照进他漆黑的眼睛里,晶晶亮。

子星自然知道他的小把戏:“还能叫你什么,叫你混小子。”

“不,我不是混小子,我不是……我是你的臭老公!”元中煦傻呵呵地乐,子星笑他不知羞,伸手捏他的脸,捏得他嘴巴漏风。

“疼……老婆,疼……脸蛋痛痛!”

“知道疼就少在这里借酒装疯,赶紧跟我回家去。”

“不,不着急,来,我带你见见我家老爷子!”然后不由分说地把子星拉到墓碑前:“姥姥,姥爷!这是我媳妇儿,你们的孙媳妇!怎么样,好看吧?不光长得好看,人也好,对我也好,对别人也好,最重要的是……”元中煦在子星脸上亲了一口,“对我好,嘿嘿。”

子星被他的直白夸得脸上起臊,忙说自己没有那么好,元中煦哪里听她的,直把她说得天上无,地上有。

“她跑不了啦,这辈子只能给我做老婆啦,我们俩已经那个啦……”

子星气得直打他的脸:“你要死啦!说这个干什么!”

“哇,你又打我!订婚有什么不能说的?”

子星一时语塞:“我……我想拧了……”

元中煦笑得促狭:“老婆?”

“又做什么?”子星答得没有好脾气。

“你想不想……那个?就……那个?”

子星知道他什么意思,顿时面皮发烫,立起两只眼睛啐他。

简单收拾了一下,元中煦也略醒了酒,乖乖跟着子星下了山。元中煦酒量是不错的,这么一点点不知撒起酒疯来,怕是心里有事,借着酒劲暂时放浪形骸一下,子星自然是懂他的。

下了山,又是另一个世界,该面对的迟早都回来。子星安排他坐上副驾驶,自己熟练地钻进驾驶位。车子缓缓驶出公墓,流进暗金色的光河中。

车子一路驶回子星的公寓。元中煦脚步轻快地进了门,可见先头都是装的。元中煦飞快地脱了鞋跑进屋子,只觉得脚下沙沙作响。坐在沙发上翻脚一看,两只脚丫子已经是黑底白边。

子星心虚地打着哈哈:“最近忙,确实在做家务上懈怠了。”

元中煦摆摆手说算了,单脚跳着到水台洗脚,子星从鞋柜拿拖鞋给他。

“公司那边都处理好了?”

“嗯,剩下的都交给我妈妈了,”子星点点头,“要不是你及时通知,晏家这次怕是要跌个跟头。”

“那倒也未必,你妈妈的本事我是听过的,有她坐镇晏氏,晏氏自然是高枕无忧。”

子星苦笑,人人都知道晏硕人雷霆手段,可她也并非大罗神仙,纵使有力挽狂澜的能力,也总带着三分谨慎,三分侥幸,四分不择手段罢了。今天如果不是她带着那份股权转让书出现在晏氏,晏氏的主位只怕早已易了名字。

“总算是有惊无险。”子星不愿多提。

元中煦洗过脚,抱着子星坐进沙发里。分开不过数周,心理上却觉得恍如隔世。

谈话间终究是绕不过寰宇和向乐。

“对不起,我没能保住寰宇。”子星很懊恼。

元中煦摆摆手,“不怪你,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哪怕是我在都不见得比你做得更好。只是向乐哥……唉,好好地一个人,为了个柳湘襄,落得这么个下场。”

子星无言,向乐走到这一步,柳湘襄自然是罪魁,但向乐也并不是无辜的。子星和向乐的感情不如元中煦深,心里更多的是埋怨向乐连累元中煦。

“得空去看看就是了。”子星道。

元中煦点点头,向乐这一进去,向婷婷还不知道要怎么生活,少不得他来照顾。

“那……你呢?”

元中煦楞了一下,“我?我也不知道。”接着自嘲地笑笑,“利用自己的母亲来对付自己的父亲,子星你说,我还算是个人吗?”

子星低头握住元中煦的手,让他别太苛责自己。

“今天在墓园,我跟她说做人不能太没有良心,可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我父亲从小到大,其实并没有委屈过我。可老爷子的事也总是我心里的一道坎儿。”

一边是自己的父亲,一边是年少时最亲近的人,这道题放在谁身上,都会是一道难题吧。

“你也只是做了正确的事,错得并不是你,知道吗?”

元中煦换个姿势倒进子星怀里,“只是觉得对不起我妈,我利用了她总归是事实,我怎么会这样呢?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坏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子星在元中煦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怎么会呢,好人和坏人的标准是什么?如果有一个人对旁人刻薄,却又待我很好,那他是好人还是恶人?”

元中煦自下向上看向子星,又拿着子星的手放在唇边细细亲吻,“子星,你真好,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你更能开解我。”

子星摩挲着元中煦面颊,眼神和心绪却飞出窗外。

是开解他吗?可能更多的是为自己开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