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姐……我什么也没做……”子希可怜巴巴地解释着,听得子海直叹气。

“子希,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又跟子星的男朋友扯上……”子海忽然停住话头,然后把声音降了下来,“扯上关系的?”

“我没有,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他是子星姐的男朋友,他还是我的相亲对象呢,就是上次那个陈阿姨的儿子啊,我怎么知道他和子星姐在交往,再说了,谁先谁后还不一定呢……”说到后面子希几乎是在自己嘟囔。

“你还敢说!”子海听完气得眉心直跳,这个事情是先来后到这么简单吗?怎么看子星都是正牌女友,你这个骄纵的黄毛丫头人元中煦怎么会看上你,你以为人人都跟肖锦河一样见异思迁?

可这话子海想归想,却不能说,尤其是现在事情还不明了的时候。眼下正忙,子星跑出去还没回来,子海也顾不上管教她,只得将子希遣到卧室里,眼不见心不烦。

晏锦光看了看墙上的老式钟表,子山已经出去了二十多分钟了,一个电话也没有,再找下去只怕也是无用功。眼下子海这边又忙着张罗葬礼灵堂的事,晏锦光常年在外对家里的事也不甚熟悉,反倒不如把子山叫回来帮忙自己出去找。他把这个想法跟子海说了之后,子海蹙着眉想了一会儿。

“小叔,你知道她在哪儿?”

晏锦光笑了笑,他自然有八分把握,道:“不敢说百分百,但是总比子山穿着大背心满街跑强,再说了,子星是成年人,出不了事儿,放心吧,我留下来也帮不上你什么,不如叫子山回来我去,你说呢?”

“那行吧,我给子山打电话,小叔你找到子星之后务必通知我。”

“行。”

说着拿起外套出门了。子海掏出手机给子山打了电话,十分钟之后子山就回来了,脸都冻白了,子海一边埋怨他一边叫人冲了杯姜茶给子山。

“这我能不用心找么,那可是我妹子,真要出了点啥事儿我都不带原谅我自己的。”滚烫的姜茶子山挫着唇就喝下去了,这才吐出一口寒气来。

“元中煦呢?”子海问他。

“不知道,应该还在找吧,我俩出了路口就分开了。”

“要不要跟他说一声?”子海说这话的时候有点犹豫。

子山听了挥挥手,“说什么,女朋友被他气跑了他不得在外面找找啊?等小叔找着人了再通知一声得了。”

晏锦光走在街上,倒也不着急找人,反而走到路边的肯德基里买了杯热九珍果汁拿在手里,这才晃晃悠悠地往晏家宅子后街上的一个公园走去。

这地方距离晏家有段距离,是一个公共公园,但是颇有些假山和土坡,其中一处山坡顶上的一排灌木后面有几张石凳,因为隐秘,很少有人去。这座土山几乎是整个公园最高的地方,能看见公园里全部的景致,算是他的一个小的秘密基地,子星小时候经常跟他来这里。

十有八九,子星就在那里。

阳光反射在人工湖上,水光有点刺眼。晏子星坐在石凳上看了看远处二三结伴走路的人,又看了看天,心里特别乱。其实也不乱,只是有些事情她现在不想去整理。因为地势高,风吹过来的时候没有遮挡地吹在她身上,冻得她脖颈发凉,只得紧了紧大衣。

身后的树丛沙沙响,有人拨开灌木走过来坐在子星身边。子星回头看了看,有点意外。想了一下也就想明白了,仍旧不说话,只往旁边腾了腾地方。

“一个人哭鼻子呢?”

子星吸了吸鼻子,没有反驳,这让晏锦光有点意外。

“见着我不高兴吗?”

“这么一堆破事儿,见着谁我也高兴不起来。”说完扭过了头不看他。

“哟,几天不见脾气见长啊。”晏锦光把手里的果汁递给子星,“这么冷的天冻坏了吧?”

子星一把拿过果汁捂在手里之后闷闷地说道:“再冷也没有心里冷。”

“小屁孩儿长得还挺全。”晏锦光笑着吐槽她。他向来知道子星的性格,为了哄她开心故意把话题岔开八千里远。

子星听了之后低着头好久没出声,然后抬起头忽然笑了,看向晏锦光的眼睛被阳光照得发亮。

“小舅你说,是不是我这一颗心,只有我自己才当回事儿呀?”勉力控制着的声音还是带了颤抖。

晏锦光看见子星流了眼泪,忽然抱着头弓着身子骂了声脏话。

“小星子你别哭啊,我瞎说的,开玩笑的……”晏锦光心里懊悔,自知失言。

子星用手指抹了抹眼底,“我没哭,我就是有点难受。以前在书里看过一段话,说的特别好:‘人们因为你爱笑,便自然而然地以为你不会哭’,现在想想,不是没有道理的。”

晏锦光见子星又哭又笑的,顿时有点手不知道放哪里的感觉,他来的时候都想好了:先是逗着子星笑一笑,然后再帮着子星分析分析,再开导开导,皆大欢喜地回去帮忙,谁知道在第一部分就失败了。

正在晏锦光麻爪儿的时候子星却主动切入了主题。

“你来找我应该也是知道了吧?”子星边捧着果汁取暖边说。

“嗯,动静不小,都说你嗓门儿亮堂。”

子星表情讪讪的:“我有那么大声啊?”

“可不,胡同口卖瓜子儿的奶奶吓得簸箕都掉了。”晏锦光一脸正经地说道。

“你胡说,你又没在。”子星笑起来,“所以你是来干什么的呀?”

晏锦光摊摊手,“家里忙得四脚朝天,还跑了一个壮丁,能不出来抓么。”

“也是,”子星点点头,觉得挺对不住子海的。“那回去吧,大姐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说着站起来要走却被晏锦光一把拉了回来。

“不急这一会儿,先把你这问题解决了,来,坐。”不由分说把子星按回座位上。

“我什么问题啊,我没问题,”子星的眼神开始闪躲,“赶紧回去吧,大姐该着急了。”

“就你和你那小男朋友的事儿啊,”晏锦光顿了顿,“还有子希。”

“非得说吗?”子星垂下眼睫。

“非得说。”

“非得现在说吗?”

“不现在解开你这个疙瘩,你想什么时候解开?现在说。”晏锦光难得正经起来。可一看见子星的样子心里又不由得一软,“那你想什么时候说?”

子星歪歪头,笑得一脸促狭,道:“等我死了的时候吧。”

“子星,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晏锦光正色。

子星伸直双腿,“我知道啊,可是逃避很有用,惹不起我总躲得起吧?”

“可你想躲一辈子吗?你之前躲了那么多年,然后呢?”

子星被问住了。

是啊,能躲一阵子,可能躲一辈子吗?怎么躲,再也不和元中煦见面?同子希断绝往来?

子星忽然就颓了下去。

“那我能怎么办?”子星弯下身子,原本被刻意忽略的痛忽然又在心底慢慢侵蚀上来,肖锦河,子希,元中煦,子希……一张张画面闪闪烁烁,两相纠缠,令子星双眼发黑。

“其实我大概能体会你的心情,被从小护到大的妹妹……要说你不难过,不寒心,任谁都不信。可是人总得往前看……哎呀,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也不是那种爱说教讲道理的家长,从前你姥姥总说我,我其实也不爱听,有一次吧……不对,是解决你的问题,子星,你听我说……”

子星被晏锦光的一串儿话弄得哭笑不得,前言不搭后语的弄得人无从听起。

“总之,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们把眼前的问题先解决好。”

“怎么解决?”子星表示在听。

“你现在最担心的是……对了,你男朋友叫啥?”

“叫元中煦。”子星连忙接上。

“这名字……行吧,你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小元出轨是不是,我来之前跟子海了解过了,子海说……”

元中煦仍在街上四处打听着,手里的手机也是一遍遍拨着子星的号码。

“晏子星,晏子星,你倒是开机啊你!”可是无论拨打几遍,电话里那冰冷的女声只是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一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元中煦握着手机的手不自控地颤抖着,手腕上的伤口带着点点干涸的血迹。

一辆黑色的本田从对面驶了过来,元中煦下意识地往路边挪了挪步子以避开车子。黑色本田在元中煦背后停下,自车上下来两个黑西装径直走到元中煦身边一左一右架住他,不由分说就要把他塞进车里,元中煦大力挣扎着,手肘撞在黑西装饱满结实的肌肉上竟然没有一点效果,黑西装们下了力气,把元中煦推入车中。犹疑的路人看着黑色本田启动,像是一只黑色蝙蝠融进如织的车流里。

“你的意思是说元中煦和子希是相亲认识的?”

“如果子希没有撒谎的话,就是这样。”晏锦光耸耸肩膀。

“可是子希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像只见过一两次的样子,你是没看见,我和元中煦出去都没挨得那么近。”

“她不一直那个样子么,越长越像她妈。”晏锦光翻了个白眼。

“那他怎么不跟我解释呢,即使真的有什么,我们一早就说好了的,绝不欺骗。”子星这才想起来,她当时气得不行,似乎并没有给元中煦解释的机会,还……咬了人。子星原本还想埋怨下元中煦不给自己打电话的,拿出手机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一早就关了机。

也是够绝的。

不知道他有没有包扎一下,自己那一下子可是带着恨的,肯定见血了。

“人家问心无愧啊,而且听说你跑出来了,立刻就出来找你了,还有子山,穿个大背心子就……哟,坏了!我说找到你就给他们打电话的。”晏锦光连忙掏出手机给子海打电话,顺便也怂恿子星给元中煦打电话,子星打开手机,跳出了几十条未接来电,大部分都是元中煦的,心里竟有种变态的得意,说明他还是在意自己的。犹豫再三,终于拨了回去。

嘟——

该说什么好呢,道歉?不不不,即便他和子希没有什么,但是手挽手是她亲眼所见,所以大部分责任还是在元中煦身上,她并不打算轻易原谅他。

嘟——

要不还是道个歉吧,自尊能当饭吃吗?

嘟——

怎么还不接,难道是生气了?

电话忽然被挂断了。

子星呆呆地望着通话结束四个字,难道是在忙?再打过去已经是关机状态。晏锦光那边已经完事,看着子星正对着手机发愣。

“打完了?”

子星摇摇头,“没有接。”

“难道是在忙?不应该啊……”

“你说他是不是生我气了啊?”

“那不能,应该是在忙吧,你不是说他在创业,可能临时有事回公司了吧。”晏锦光的瞎话编得他自己都不相信,再重要的事情难道比女朋友更重要?又不是江山美人孰轻孰重的问题。

可是子星居然点点头表示认同,“我也这么想,我们先回去吧,家里还有很多事情呢,大姐一个人忙不过来的。”

说完穿过疯长的矮树出去了。

元中煦坐在车里,方才的两个黑西装把他牢牢地夹在中间,竟也不再管他。也对,他现在能干什么,只怕是跳车都做不到,手刚搭上把手就得被黑西装拽回来。前面副驾驶处伸过来一个头,是一个面目清秀的青年,左面的眉毛被一道疤痕从中断成两截,让原本清秀的面孔平添了一分戾气。青年讨好似地笑了笑:“煦哥,您就配合点吧,别让兄弟们难做。”

元中煦觉得青年面熟,细细琢磨,认出了他来。

“段城?”元中煦叫出青年名字,“是你?”

段城比元中煦略小上一点,听说退伍之前是侦察兵,现在是他父亲身边的一个保镖。

段城笑了笑,“元先生叫我请您回去一趟。”

请?有这么请的吗?

“他想干什么?”

段城皱了皱眉,他是元景生的近身保镖,对元景生极忠心,听了元中煦的语气脸上已有不悦,不过毕竟是他们父子的事,他不好多嘴。其实按理说这事儿早已经轮不到段城来做,可是元中煦不常回去,元景生的几个手下跟他打过照面的不多,段城算一个,是以元景生才把他派了来。

“那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我们只管请您回去。”

元中煦不愿跟他废话,索性用脚踢了踢驾驶位的椅背:“停车,我要下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段城,段城示意他继续开车,司机点了点头。

“我让你停车!你听见没有?”

“煦哥,您别打扰司机开车啊,这要是出了事给您弄伤了,兄弟们都得滚蛋,您心疼我们,别给自己找不痛快,我们把您安全送回大宅,也好交差。”段城的一句话虽然说得恭敬,语气却是强硬的。

“不停是吧,”元中煦笑了笑,忽然起身迅速伸手按住车门把手,向外一拉将车门打开了一道缝,谁知黑西装比他更快,“咚”地一下又把车门拉了回来。

“按住他!”

元中煦还要挣扎,段城一句低喝的同时,四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

“对不住了煦哥,”说完抬手扇了司机的后脑勺,“你他妈傻逼啊,不会锁上总闸?”

短促的两声轻响,锁上了元中煦最后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