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只能是你。”
百里陌说,在他召开新品发布会之前,这里一切都是保密的。
宁消趁机“勒索”:“想要我保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等我想好了,会告诉你。”
“好。”
百里陌开始熬夜,通宵通宵地熬。
宁消很快就找到了橙花香味的来源。主卧里,不分白天黑夜地点着一盏香薰灯;窗帘拉上,暖黄的灯光将宁消对过去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拉扯出来。
还没有遇到爷爷之前,她生活的地方不是梅海,她记不得是什么地方,只是那里有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林地。
她记不清楚那是什么树林,只是到了秋天的时候,远远望过去一片橙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那些模糊的片段成了这些年她心头一直在牵挂的过去。
那些过去的片段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她皱着眉头,握笔的手开始变得流畅,雪白的稿纸上,不一会儿就染上了层次好看的颜色。
当百里陌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宁消低头蘸了最后一次颜料,一幅印象中深刻的画诞生了。
配合上客厅里的那堆她不知道有什么作用的科技新品,百里陌要的宣传画完成了。
“想好你要我答应你的事情了吗?”百里陌对那组画很满意。
宁消脑海里蹿出那片橙黄,然后不加思考地问:“听说,秋天腾冲的银杏很漂亮,不如你陪我去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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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窗上的水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汇聚在了一起成了水滴,水滴越来越大,最后顺着玻璃流了下去。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涩萦绕在舌尖,令我清醒无比。我问宁消:“腾冲的银杏好看吗?”
“好看。”她说。
宁消并不知道为什么她给百里陌画的那组宣传画会提前公布了出去,宣传画因为画得太详细,一经发布,山寨替代品瞬间出世,百里陌所在的那家科技公司因此受到了很严重的损失。
那组画只有百里陌和宁消有,百里陌没有理由那么做。剩下的只有可能是宁消,虽然她有一万个不可能、不会做的理由,可她一个都说不出来。
百里陌没有怪她,甚至还跟以前一样,也只能跟以前一样,见了面不冷不热地打声招呼,偶尔去一下“香巴拉”。
秋天的时候代存要去香港参加一场国际青少年舞蹈大赛,如果赢了的话,她就会去巴黎,成为一个专业舞者。
尚下因为滑板玩得好,被一个极限运动团队发掘,给了尚下妈妈一大笔钱,终于成了一个会挣钱的孩子,尚下妈妈再也不用羡慕没爹没妈还会赚钱的百里陌。
只有许划和宁消,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普通。
许划看书看得多了,头总是疼,一有太阳的时候还是喜欢睡觉。最近听说病得更严重了,上次看到许划妈妈的时候,她说如果许划走了,对他来说可能是解脱。
一个即将成年的孩子,智商只有五六岁,活着对他来说未必是好事。
宁消还是一有空就趴在墙上涂鸦。
东湖里的水,水中的茭白,房间里的橙花,月夜下的路都画完了。
墙面上还有一大片空白,宁消想要在冬天来临前将废工厂里面的空墙画完。
最近她总是梦到以前,好像跟她一起站在山顶上看橙黄林海的还有一个人。那人长得比她高,面部模糊,看不清长成什么样。
只是在梦中,他一直在跟她说“我会找到你的”。
宁消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汗。
代存跑到宁消家,开门就一脸兴奋,她抱着宁消说百里陌答应做她男朋友了。
宁消脑子里关于过去的记忆突然断了,山岗上的风停了,眼前的林海变得静止不动,橙黄的颜色开始消退变得跟没上色的漫画一样,耳边再也没有人说“我会找到你的”。
国庆节的时候,宁消跟爷爷要了钱,独自一个人背着画夹去了云南的腾冲。
她坐在有风吹过的山岗上,低头看着那一片橙黄的林海,风一吹很像波浪,可是怎么都觉得和梦中的林海不一样。
回家之前,她在宾馆的电视上看了代存的那场比赛,镜头一闪而过的是穿着西装的百里莫,好看又冷清的一张脸。
代存得了第三名,得到了去巴黎的门票。
宁消笑着收起画夹,爷爷打来电话,问她要不要跟他一起去澳洲待几年,他的考古项目一时半会儿还完成不了。
在巷口遇到了百里陌和一脸灿烂的代存。宁消以前只是觉得代存张扬了点,现在却有点讨厌她,明明已经什么都有了,明明自己都已经那么优秀了,为什么还能拥有百里陌。
代存笑着将从香港带回来的礼物递给宁消。
百里陌问她,腾冲的银杏好看吗?
好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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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存去巴黎的前一天出事了。
她从废钢厂的二楼练完舞下来,踩到了我的颜料瓶子,沿着楼梯滚了下去,左腿脚踝粉碎性骨折。
她说她上去之前并没有那些颜料瓶子。
她说中途我去过一次,还问她我刚刚摘的茭白她要不要。
“你去了吗?”我问宁消。
“去了,”她说,“拿着我的新颜料去的。”
我觉得我的头很疼,这档节目做完后,我想我可能要休息很长一段时间了。
警察去了宁消的家,在宁消的日记本上找到了她行凶的理由。
宁消在日记本上说,她嫉妒代存,说她明明已经什么都有了,明明她都已经那么优秀了,为什么还能拥有百里陌。
除了那些不该写在纸上的话,颜料瓶子上只有宁消的指纹也足以说明问题。
代存的腿废了,从此以后再也不能跳舞,巴黎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宁消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她将一枝漂亮的玫瑰生生摧残,她不想辩解,惩罚也好,责骂也罢,她通通接受。
比起代存的绝望,她的处境算不了什么。
代存失控地捶打着宁消,她对宁消说,你怎么不去死?十三年前被车撞的时候为什么许划要去救你?你不是要回橙源吗?你不是要回去找那个跟你一起看橙花的人吗?
宁消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她想起来了,梦中她站在山顶上看到的那片林海是橙树,风一吹像波浪的东西是成熟的橙子。
那个站在她身边对她说,不管你去哪儿我都会找到你的人,他的名字叫阿陌。
那天是宁消被领养的日子,阿陌和她一起站在孤儿院后面的山顶上,橙黄的果实在太阳下闪闪发光,颜色美好得像一幅浓烈的水彩画。
走的时候阿陌追了宁消很久,宁消望着车窗外奔走的阿陌哭着问那个收养她的人可不可以放开她。
无声的沉默代表了他们今后再难相遇。
宁消不要。
刚到领养家庭的时候,宁消表现得很乖,让那家人放松了警惕之后,她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逃了。
她不知道孤儿院在什么地方,只能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梅深巷子外面的时候遇到了一辆疾驰而来的车。
如果不是许划冲出来将她推开,她真的就死了,十三年前。
宁消以前问过他,你为什么叫百里陌?
那人说,他走过很多个百里,想要找到一个人,后来索性取了这个姓。
他无父无母,没有姓,只有自己和一个未知的她。
宁消惊恐地回头望了望百里陌,他站在代存的身边,漆黑的瞳孔染上了死水潭的颜色。
“不是我,”她这时拼命地想要解释,“阿陌,不是我,那组宣传画不是我公布的,颜料瓶也不是我放在那里的。”
“宁消,我找到你,就够了。”
“你相信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宁消扯着阿陌的袖子,那一份安心立马涌上心头,就像小时候在孤儿院被欺负,阿陌总是护着她。
“我相信你有用吗宁消,”百里陌生硬地扯掉宁消抓在他胳膊上的手,“往后岁月漫长,宁消看不到我会很高兴。”
“你骗人!”宁消嘶喊着,“你不是说人世险恶,你会保护我的吗?”
“我骗你的。”
宁消用手指在听筒上磕了两下。
我昏沉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了,我问:“你还好吗?”
宁消没回我,自顾自地说:“后来,我离开了梅海,一走就是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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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松了松耳麦,发现耳根极度疼痛,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天快亮了。
窗外的雨也停了。
宁消走的那一年,梅深巷子拆了,巷子后面的废钢厂也拆了。
钢厂里面墙壁上的最后一幅画,橙源孤儿院后山的山顶上坐着一个孤独等待的女孩,她的眼睛望着山下橙黄的林海,风一吹像波浪。
画还没有画完,女孩坐在山顶上是在等人。可惜,那幅画定格在女孩回头的那一瞬间,她要等的人永远都等不到了。
百里陌和代氏科技打了一场官司,赢了之后再也没有发明过东西。
梅海人都说,百里陌才华穷尽,终于从天上跌下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变成普通人的百里陌一直待在梅海。
宁消问我:“茭白老师,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梅海吗?”
“是。”我回。
“你知道百里陌吗?”
“当然。”
“他过得好吗?”
这下轮到我开始紧张了,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接档的节目就在十分钟以后,身后的玻璃墙上接档主持人已经敲了好几次,示意我注意时间。
“他过得挺好的,除……”
“除了什么?”
“除了很想你。”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几秒,接着我听到“啪”的一声,宁消挂断了。
我飞速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串号码,接着跑出了录音室。
接档主持人看我风风火火的样子,问我:“百里陌,你赶回家投胎吗?”
我叫百里陌,还没有成为专职写手之前,我在梅海的城市音乐电台当过一段时间深夜情感档的主持人,我给自己取了一个艺名叫茭白。台长为此嘲笑过我,说我的艺名在梅海随处可见,真是随意极了。
他怎么会知道,那随处可见的茭白,有一股清水冲了橙花的味道。
那味道帮我找到了阿宁。
我从小排上跌下之前,看到了阿宁站在岸上笑,她从小就是那么笑的,两只眼睛像一对弯弯的月亮,牙齿白白的,脸上有一对小酒窝。
她给我做人工呼吸的时候我是醒着的,她呼过来的气息,依旧是我熟悉的橙花味。
可是,她不记得我了。
我去了他们的“香巴拉”看着她在墙上涂鸦,画的是我们小时候待过的孤儿院后面的那片橙树林。
她突然凑过来的脸映在psp的屏幕上,我舍不得打乱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然后她嫌弃地扭头,样子可爱极了。
我让她帮我画的宣传画被代存发现。我和代存的父亲代善那个时候还是签约合作的关系,但他长期非法侵占我的发明专利,我想摆脱他,想用自己的能力去公布最新发明。
可是代存利用尚下将那组画偷走的目的是不希望阿宁参与到我的人生当中,可惜尚下不是个很好的队友,他不愿意看到代存对我用心,所以将画公布了,山寨替代品迅速出世。
对我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但代善觉得自己损失严重,要严惩泄露者,所有矛头毫无理由地指向阿宁。我尽管有办法证阿宁的清白,可是时间太仓促,为了安抚代善不让他对阿宁下手,我陪代存去了香港参加比赛。
我手头上关于代善这些年非法侵占我的发明专利的证据还差最后一样,这个时候,代存出事了。
阿宁已经想起了我,我当然是选择相信阿宁,可那个时候我和代氏科技已经闹翻了,我怕她随时都会受到来自代存的报复,所以说了蒙蔽代存又让她难过的话。我没想到,她居然离开了梅海。
阿宁在那日记中写,为什么代存还能拥有我,后面还有一句——我也喜欢百里陌,可是我却没有资格喜欢他,代存应该更适合他。
代存从来都不适合我,也不曾拥有过我。
我和代氏科技打完官司就开始到处找阿宁,可是这个世界大得超出了我的想象。后来我想,我们这一生不能永远在寻找和被寻找中度过。
我知道她心里一定会惦念那幅她没有画完的画,我知道她一定会回梅海。
我之所以不再搞发明创造,并不是因为我才华穷尽了。没找到她的那段岁月里,我想只有成为闪光的站在高处的人她才能看到我,后来,我发现我站在高处她会害怕。
成为一方英杰并不难,难的是我有能力守护你时,你却不在了。
我无父无母无姓名,独自游弋在这旷杂的世界,往后岁月漫长,不能没有她。
我冲出电台,想都没有想,直接跑到废钢厂的旧址。
那里已经变成了街心花园,来往穿梭的人群中,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当年那堵墙前,呆呆地看着前方,好像那幅画还在,我拨了她的电话。
通了之后,我慢慢地走近她。我说:“阿宁,你回头看看,你一直在等的人,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