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傻?”他抬手敲了一下我的脑门,“走吧,送你回家。”
“我电影还没看完。”
“你哥账号里没钱了。”
“哦。不用送我,我家离这儿不远。”
“你哥交代过了。”
“你什么时候跟我哥这么熟了?”
“你不知道吗?我跟你哥打了两架,你都是见证者。”
“打架不好,”我盯着他手背上的伤说,“你以后别老跟人打架了,就算你能打赢,但是也会受伤。”
周函期走在前面,突然扭头:“你关心我,还是想管我?”
“关心。”我还多此一举地解释了一下,“你跟我哥很熟,我跟我哥也很熟,同理可证,我们也很熟。”
周函期笑着摸了摸鼻子:“那行,既然这么熟了,以后在学校别装不认识,记得跟我打招呼。”
“打招呼说什么?”
“早上就说‘早安’,中午就说‘午安’,晚上就说‘晚安’。”
我小跑上去,跟在他身后,发现他居然知道我家住在什么地方。
鉴于他跟我哥很熟,我觉得这也没什么。
但是那天晚上,我哥说他并没有交代周函期送我回家,这就很诡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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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也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跟周函期之间居然开始传字条了。
后来跟字条一起来的还有一瓶牛奶或者一袋糖。
我问周函期我回什么给他?
周函期说让我快点长大,别让他一个老父亲一天到晚操我的心。
我笑得一脸猥琐。
班长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下笔一用力,把字条戳烂了。
跟班长一起去食堂的时候,看到周函期跟黄婧舒对坐着。
黄婧舒正在往他盘子放鸡腿。
周函期没拒绝。
我感觉他们的关系差不多也就坐实了。
我把周函期写给我的字条收起来,打算以后用来怀念青春。
怀念,偷偷喜欢过一个人的心情。
却没想到,字条被我哥翻到。
他把我拉到他房间里,关上门问我是不是喜欢周函期?
我点头。
他差点没扇我:“你读书读傻了?周函期那种人你也敢去惹?”
“你们不是很熟吗?你们还一起打游戏。”
“我跟他?我就是他的手下败将,打游戏那是碰巧遇见了。哎,于鹤,你真没脑子吗?你都不打听他为什么要转到我们学校?”
“不是说为了黄婧舒吗?”
“黄个屁的舒,他在他们学校把同学打进医院了,是被他们学校开除的。你以后离他远点。”
我不是害怕周函期才疏远他的,我是不想带着喜欢他的心情跟他相处,感觉像个小三一样。
于是,第二天中午,我把他递过来的连带着字条的奶茶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他在下午体育课前堵住了我。
在教学楼的阶梯拐角处,他开门见山地问我:“原因?”
我也直接回答:“你有女朋友了,我觉得我们应该避嫌。”
“我有女朋友了?”
“嗯。”
他像是还挺高兴的样子:“你说我有,那我就有了吧。”
我看着他下楼走进阳光中的背影。
其实那会儿,我还不懂什么叫作悲伤,只是难过得眼睛胀痛,我想要是从未认识过他就好了。
但从那天开始,周函期去我们班找我,居然更加明目张胆了。
有时候是下早自习,有时候是午休结束,有时候是上晚自习之前,他往教室门口一站,总是能挡去很多光,吸引班上很多目光。
后来,连班长都在问,我跟周函期是不是有什么。
“你别来我们班上了。”
他靠在走廊栏杆上问我:“为什么?我想来。”
“影响不好啊,你又不是我们班的。”
我随口那么一说,没想到第二天,周函期直接搬了桌子转到了我们班上。
“现在呢?我是你们班上的了,是不是可以随时找你?”下了晚自习,他跑过来问我。
“周函期,不好玩。”
“我没有玩。”
“那你在干什么?”
“宠我女朋友啊。”
我心脏像是遭到了锤击,脸唰地红完了。
他低低地笑了出来:“是你说的,我有女朋友了。”
我这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赶紧跟他解释:“我说的是黄婧舒。”
他笑得一脸灿烂:“黄婧舒是我表妹。”
“那……”
“女朋友什么都是开玩笑的,”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就想对你好,行不行?”
于鸥说,周函期在被他们学校开除之前就已经休学了两年,年龄比他还要大。
南湖路竹夹巷的那家网吧就是他开的。
他经历世事比我多,骗我这种涉世未深的白痴易如反掌。
我不是白痴。
所以不相信他会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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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我哥去外面补课不在家。
我妈却悲催地发现家里多了一个整天朝网吧里跑的人,剁肉的刀每天都在磨刀石上嚯嚯嚯。
我拿着寒假作业去找周函期,网吧最里面有壁灯的那个墙角,两把掉漆的椅子上坐着周函期和赵雅山。
我带进的寒风吹过去,扫在他俩正抽烟的手上,赵雅山抬头对我笑了一下,同时用胳膊肘怼了怼周函期。
“嗯?怎么了?”
周函期嘴角叼着烟,正低着头在手机上回消息,漫不经心地闷声问了句。
赵雅山看戏一样的腔调,望着我对周函期说:“于鹤来了。”
他像做贼一样快速收起了手机,掐灭了烟,然后起身走向我:“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好销赃吗?”
他捏了捏我的脸,手指冰凉:“说了我好去接你。”
我哥找来网吧的时候,我正趴在桌子上睡午觉,周函期坐在我边上,我身上披着他的外套,他伸手帮我盖的时候,应该摸了摸我的脸。
因为我被打架声吵醒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我哥指着我问周函期:“你自己什么东西自己心里没数吗?我妹妹成绩好,长得又乖,你配得上她吗?”
周函期任由我哥揪着他的衣领,拳头打在他脸上,他没闪躲:“如果我说,我愿意为了她,变成一个更好的人呢?”
“鬼才会信你。你以后要是再敢找我妹妹,我豁了命跟你拼。”
我哥走过去把我身上他的衣服揭起来扔还给他。
“我不想跟你回家。”我挣了一下,“网吧里有暖气。”
我哥被气得不行:“咱家穷到开不起暖气的地步了吗?”
“我想跟周函期一起。”我拉住周函期的袖子,“我会辅导他学习,不让他抽烟,不让他打架,不让他早恋。他要是骗我,我就再也不理他了。”
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但笑的内容不一样。
于鸥恨铁不成钢:“行,你长大了,我是管不了你了,我回家找妈。”
我没把于鸥的话当回事,我不相信他一个已经成年的人,还动不动就去家长那里告状。
但明显,我就不应该对我哥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
我妈提着家里剁肉的刀杀来网吧的时候,我正跟周函期促膝长谈。
我跟他说:“我是很喜欢你,但暂时不能做你的女朋友。”
“我也喜欢你,暂时也不会让你做我女朋友。”
“等我成为更好的大人。”
“等我成为更好的人。”
我以为,只要我们俩足够努力,我心里那点关于未来的幼小苗头就能慢慢成形,然后茁壮成长。
在我对这个世界还充满善意的时候,我那么以为着。
新学期开学的第二天,凌江下着很大的雪。
班长开了空调,但还是冷。
周函期中午不在教室,午休结束,他才从外面回来,在我桌子上放了热奶茶。
我把奶茶拿起来让他焐手,他顺势把我的手握在奶茶和他手心中间,他说我的手也很凉。
教导主任就是这个时候进了我们班教室。
我被请了家长。
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周函期的父母,三年前死于一场旅游事故,他休学两年处理完了父母留下来的烂摊子。
在之前的学校打架是因为那个人在他网吧偷了别人的东西,还贼喊抓贼地栽赃给他。
他来我们学校,靠的是黄婧舒家里的关系。
教导主任说他引诱未成年人早恋,给了他一个开除处分。
我争辩,但没有人听我的。
我妈把我关在房间里,还没收了我的手机,说要等周函期从学校离开,才让我回学校。
如果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发生,对我来说,那并不是一个爱情大过天的年纪,在我心里,最重要的还是高考。
但是有了这些阻挠,反而让我觉得自己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他们的反应。
我在那天晚上,顺着空调外挂爬下楼,跑到了周函期的网吧。
却被告知,他去参加亲戚的乔迁宴还没回来。
我按照地址找过去的时候,周函期已经醉了,他看到我说:“于鹤,我醉了。
“于鹤,我回不了家了。
“于鹤,你没喝酒,你送我回家。”
有人往他背上一拍:“你就是一心机boy。”
然后那人扭头看向我,一脸“我就帮你们到这里”的表情对我说:“明天你能不能成为我嫂子,就看今晚了。”
即将迎来十八岁的我,抱着周函期在马路边上吹着冷风。
他把头埋在我脖子里,呼吸温热,把我的手握在掌心,一遍一遍地对我说:“于鹤,我等你长大,你等我变好。”
可是,周函期,你本来就很好啊。
我抱了他,在他低头想对我说什么的时候。
远处打来的灯光照在周函期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影子落在鼻梁上。
下一秒,我妈凄然的嘶喊划破凌江的夜空。
我都来不及反应,周函期已经被我妈上前扇了一巴掌。
“妈,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把周函期护在身后。
“那是哪样?你一个女孩子,你才多大啊,你就跟人,你跟人……”
我回头去看周函期,发现他身上总是带着伤。
总是。
从我见他第一面开始,就没好过。
如果在这之前,我只是喜欢他的话;那么在这之后,我想去爱他。
十七岁的时候,用十七岁的方式,二十七岁用二十七岁的方式,一百零七岁,如果能活到那个年纪,就用那个年纪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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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28岁这一年。
隆冬。
凌江的深夜,赵雅山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把我从车上拽下来,拍了拍我的脸:“于鹤,你别这样。”
我带着醉意说:“周函期说他醉了,要我送他回家。”
“你看看,哪里有什么周函期,”赵雅山指着副驾,指着后排,“喝醉的是你。”
我甩了甩头,回忆起在聚会上,赵雅山对我说:“我们都多久没见了,你今天就算是开飞机过来,也得喝。”
于是我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
然后好像看到了周函期。
周函期离开凌江的那个周末,我从家里偷跑出来,他的朋友给他饯行,他捂着杯口说:“今天不喝,开了车来。”
他朋友说,是有人管得严吧。
他看了看我,没否认。
他朋友说他也有今天。
周函期向我妈保证,高考之前绝对不打扰我,他关了网吧,去了邻省读书,他说要跟我考一个地方的大学。
我妈拗不过我,最终妥协,说只要不影响我学习,她就不管我了。
我跟周函期一年半,一次面都没有见。
我的手机被没收,连电话都没有打过。
但是我们会偷偷互相给对方写信,鼓励彼此。
然后会说很多想念。
知道他一直在进步,知道他不抽烟了,知道他跟同学相处得很好,知道老师也很喜欢他。
高考结束的那天,我终于收到了他的短信。
他在短信上说——于鹤,我会在6月9号结束之前回到凌江。在此之前,记得好好睡觉,记得想我。
6月9号那天。
凌江下了一场很大的雨,冲毁了邻省过来的一段高速公路。
途径此处的大巴,冲出护栏,开到了江中。
车上乘客,无一幸免,全部遇难。
赵雅山摇着我的肩膀:“于鹤,十年了,你该走出来了。”
十年了吗?
十年前,他们都说,周函期遇到了我,就浪子回头了。
于是我为他,花了十年在记忆里,泥足深陷。
从此我的时间不再往前。
我知道日子还要继续。
但我不想跟进了。
我不是悲观,也没有病。
我只是想活在有你的那辈子里。
这晚,我回到家中。
发现手机上有条周函期的短信。
他说,于鹤,我会在6月9号结束之前回到凌江。在此之前,记得好好睡觉,记得想我。
我满心欢喜地回了句:好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