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晚安 /闻人可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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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毕业十周年聚会,这一年,我28岁。

凌江的隆冬,像在做一场没完没了的法事,森森钟声,从早响到晚,也不知道是在超度谁。

聚会地点设在南湖路上的一家酒店。

推门进去,包间最里面,有壁灯的那个墙角,两把掉漆的椅子上坐着周函期和赵雅山。

我带进的寒风吹过去,扫在他俩正抽烟的手上,赵雅山抬头对我笑了一下,同时用胳膊肘怼了怼周函期。

“嗯?怎么了?”

周函期嘴角叼着烟,正低着头在手机上回消息,漫不经心地闷声问了句。

赵雅山看戏一样的腔调,望着我对周函期说:“于鹤来了。”

周函期闻声抬头望过来,细碎的刘海耷在炭笔一般浓重利索的眉毛上,狭长的眼睛眯着,少了些锐利,多出几许柔和。

他起身朝门口走过来:“那我出去抽烟。”

经过我的时候,他没有停,留下几缕清苦的味道在我鼻尖。

“我还以为,你们能有善果。”

落座后,当年的班长感叹了一声。

我还没说话,班长就自己推翻了自己的结论:“唉,周函期那种男人,一开始别认识最好。”

后来,她又补充:“不过,你也别太伤心了,都会过去的。”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户外的气温不低,周函期过了很久才回来。

他身上带着寒气,掠过我们那一桌,走到了后面。菜刚端上来,男同学们就开始喝酒。

周函期抬手捂住杯口说:“今天不能喝,开车来的。”

有人起哄说:“是有人管得严吧。”

周函期笑着,没否认。

“没想到啊,你小子也有今天。”

是啊,曾经野马脱缰般的周函期也有今天。

赵雅山抬手把杯子夺过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多少年没见了,你今天就是开了飞机过来,也不可能不喝。”

其他同学不依不饶,没两个回合,周函期就投降了。

聚会进行到高潮,大家开始互相敬酒。

到我们这一桌的时候,周函期端着酒杯到我面前,使劲撞了撞我装着果汁的杯子,眼梢带着明显的醉意,笑的时候似乎有酒气从里面溢出来。

他问我:“于鹤,我们不喝一个吗?”

“好,喝一个。”

我刚准备把果汁倒了换酒,他又伸手打断:“算了,你看着我喝就行。”

我还来不及阻止,周函期已经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低下头,杯口朝下:“于鹤,我醉了。

“于鹤,我回不了家了。

“于鹤,你没喝酒,你送我吧。”

有人往他背上一拍:“你就是一心机boy(男孩)。”

然后,那人扭头看向我,一脸“我就帮你们到这里”的表情对我说:“明天你能不能成为我嫂子,就看今晚了。”

说着,把周函期的车钥匙塞进我手里。

此时,夜已过半,地下车库里空无一人,从西北方刮过来的风钻进我的毛衣领子,喝醉的脑袋被这冷风一吹,我顿时有些清醒。

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一直在响,接通后,赵雅山十万火急地对我吼:“于鹤,你别想不开。”

我看了看倒车镜上的自己,想到了十几年前的周函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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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英雄联盟》还没出来,网吧还是dota的天下。

我哥沉迷游戏,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我妈把家里剁肉的菜刀递到我手上,扬言让我去把我哥砍了。

原因是我还没成年。

“但是我满十六周岁了,已经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不想让我继承你那辆二八自行车就直说,没必要坑我。”

我妈说她听不懂我那些乱七八糟的,只是威胁我,如果我不去把我哥找回来,接下来暑假的最后一周,我就没有冰激凌吃。

两害相较取其轻。

那个时候,我决定牺牲我那个一事无成还整天乱花家里钱的哥哥。

我哥那个人很狡诈,为了不让我们找到他,他在选择网吧这件事上,费了很多心思。

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别管我用的什么办法,在找他回家挨打这件事上,我是从来没失过手的。

南湖路上有家新开的网吧,规模不大,开业大酬宾,冲一百元送两百元。

我之所以笃定我哥在那里,是因为三天前,我书包里的零花钱莫名其妙少了一百元,他要是不在那里,我就跟他姓。

毕竟他狡诈是狡诈,但智商不足。

结果我刚进门,就听到我哥那颇具特色的公鸭嗓在喊:“网管,帮我买个炒饭,不加鸡蛋。”

穷成这样还使唤别人,是我,我就没那个脸。

不过,网管好像没听到,我哥又叫了一声。

第三次没人理会,我哥就站起来,取下耳机砸到桌子上,开始发脾气:“我说,你们网吧刚开业就这么不重视客户,不想在凌江混了,是不是?”

网吧突然安静下来。

一群人等着看戏。

这时,最里面的那台机子后面,发出“刺溜”一声。

网管在吃自己的面。

这声音成功挑战了我哥的中二之魂,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拔掉了对方的主机电源,带着一脸胜利者的得意问:“好吃吗?”

我感觉我哥可能要完,转身想走。

没来得及。

只听我哥“啊”的一声。

等我回头,就看到我哥顶着一头泡面,汤汤水水地沾了一脸。

下一秒,两人扭打到一起。

砸坏了网吧的一台电脑,还被警察叔叔带去了派出所。

我作为人证,没能置身事外。

在警察叔叔问谁先动手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跟我哥打架的那个人,不带偏见地说,他帅我哥十八条街。

于是我被他的颜值折服,大义灭亲,指着我哥说是他没事找事。

最后,我哥被拘留三天,并赔了网吧三千块钱。

而我,得到了那人,非常温柔的一个笑。

外带我妈的一顿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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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按理说,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了。

但我哥这个人,典型的不见棺材不落泪。

从派出所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我家剁肉的刀,杀回了网吧。

我妈怕我家的二八自行车没人继承,让我火速赶过去支援。

但等我赶到的时候,我才发现,其实我哥还是有点脑子的。这次不是一个人去,而是叫了他一帮狐朋狗友一起。

南湖路那个网吧在竹夹巷,巷子易守难攻,不熟悉地形的,进去八成就出不来了。

我哥他们的计划是找一个人去网吧上网,然后喊那小子去买外卖,其他人分头蹲他。趁那小子落单时兜头给他蒙上块大黑布,接着避开要害,怎么痛快怎么打。

让他得到教训,还不知道是谁打的他。

计划挺顺利,那小子拿了钱就出现在竹夹巷里,准备穿过巷子去买外卖。

我在我哥他们蠢蠢欲动的时候,溜了出去,在那小子一步踏进他们陷阱的前一秒,冲过去把他拉进了另一条巷子。

“别出声,也别走那条路。”我喘着气,趴在他旁边的墙上。

他气息均匀地问:“你谁啊?”

“你的救命恩人。”

“你怎么救我了?”语气里带着点笑。

我有点卡带。

说实话,其实我并不是很想出卖我哥,毕竟关爱“智障儿童”是美德,于是撒谎说:“竹夹巷那边正在施工,你进去可能会被转砸到脑袋。”

他拆穿我:“我就住在竹夹巷,比你熟。”

说话的时间,我哥他们已经找了过来,脚步声渐近,还夹杂着一些脏话。

“其实不是你,是我惹了不该惹的人,被他们找到就糟了。你看到了我,为了防止你出卖我,要么你跟我一起逃,要么我把你灭口。”

小天才,我简直是。

对方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小把戏,但没拆穿,而是抓住我的胳膊说:“跟我来。”

七拐八拐一顿后,我被他带到了一家门口竖着“宾馆”牌子的屋子前面。

我脑子里一激灵,马上警觉起来:“你要干吗?”

他没理我,而是掏出身份证开了钟点房,把我推进去后,“咣当”一声从外面锁上了门:“两个小时后出来,按原路返回,去网吧找我。”

我本来是应该想一下,他是不是想起我们之前见过了。

但那个时候我脑海里,只剩下那张身份证上的寸照,精短的头发贴着头皮,眉眼深刻,五官正气,但眼神十分不羁。

帅是帅,就是显得很凶。

还有,他身份证上的名字——

周函期。

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发现天都快黑了。

错过了我妈打来的夺命连环call,我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刚爬起来,准备往家冲的时候,周函期推门进来。

脸上有些瘀肿,手臂上也有伤口,我这才想起,我哥他们要堵他的事情:“你有没有怎么样?”

周函期不在意地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没事,他们比我惨。”

啊?我哥那个笨蛋,叫了那么多人,还打不过一个?

“你可以走了。”

其实我觉得周函期不是那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于是就问了一嘴有的没的:“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函期看我还在装,就配合着回我:“那天,你不是也帮了我吗?要不是你,网吧的损失就该是我赔了。”

听到这个,我当时觉得,自己挺败家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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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据我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回忆,周函期那天一对五,把他们团灭。

我哥甘拜下风,从那以后,退出南湖路霸王圈。

其实主要原因是开学,他读高三,没时间。

开学第一天,大家都忙着抄作业,赵雅山一人拿了三个人的作业,拣不同的抄,边抄边八卦:“听说了吗,隔壁学校的前校草转到咱们学校了。”

班长不以为意:“咱学校好歹是凌江最好的高中,转到我们学校,那是他的荣幸。哎,真的很帅吗?”

赵雅山“嘁”了一声:“你别想了,人家转过来就是为了黄婧舒。”

“哇,那看来很帅了!黄婧舒都敢想。”班长眯着眼看了看我,“我就不一样了,我只钟情于鹤的哥哥,于鸥学长,他永远是我心中无人超越的校草。”

我嘿嘿一笑,很大方地表示:“趁现在,我哥一折起售,会员还打五折,四舍五入约等于不要钱的时候,赶紧拎走。”

班长跃跃欲试,班主任推门进来:“于鹤,带几个人去政教处领新书。”

我抓着班长和赵雅山,教导主任不在,办公室里站着个人,像是在思过,背对着我们。

那个长得很高,身上没穿校服,t恤袖扣扯破了。

听到声音,那人转过身,我跟他对视上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小子应该就是那个隔壁高中转过来的校草。

但他看到我,就跟不认识一样。

行吧,不认识就不认识。

谁还不会装高冷了。

班长凑到我耳边花痴:“好帅啊,我要对不起你哥了。”

我抱了一捆语文书,起身时有点没掌握好平衡,差点一头栽下去,周函期不知道什么时候移过来的,一把提起我的后衣领。

动作略粗暴。

我咳得撕心裂肺。

这一幕正好被进门的教导主任看到,痛心疾首地走过来,把周函期扯离我:“不得了是不是?你还在这儿思过呢,就对女同学动手?”

“老师,他没……”

“对,她看起来好欺负,我就专挑软柿子捏。”

周函期抢了我的话。

我有点生气,我看起来像个软柿子?

活该被罚站,不想替他解释了。

回教室的路上,我正跟班长抱怨拿不动的时候,怀里的书被人从旁边夺了过去。

周函期脸上没什么表情,拎着捆书的绳子大步往我们教室走去。

然后,把书往讲台上一扔,转头去了隔壁班。

果然是为了黄婧舒转的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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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函期转到我们学校没几周,就在国旗下念了好几次检讨。

多数都是因为旷课,还有两次打架,课堂上顶撞老师什么的。

跟黄婧舒的绯闻也是越闹越逼真。

学校里本来磕他颜的同学,后来渐渐地也没多大兴趣了。毕竟在那个时候,成绩才是王道。

一个周六,我哥在南湖路开黑,中间喊我给他送饭。

我在他们的包间里看到了周函期。

他戴着耳机,目光比其他人专注,我进去的时候,只有他没有跟我打招呼。

修长的双手,灵敏地敲击着键盘和鼠标,手背上贴着创可贴,鼻子上也是。

从侧面可以看到他眼皮下面长长的睫毛,我多看了两眼,他就扭过头来,嘴角一勾:“再看就把你吃了。”

我哥使劲拍了他一巴掌:“不许调戏我妹。”

周函期收回目光,但脸上还挂着笑。

后来,我哥他们去补课了,账号还剩点钱,我哥让我用完别浪费了。

包间里,只剩下我跟周函期,我开了个视频看电影。

周函期从校服口袋里摸出烟盒:“我能抽根烟吗?”

“那我先出去,你抽完了,我再进来。”

“你不喜欢那我不抽了。”

“你还会考虑别人啊?”

这话一说出来,我就有点想抽自己两嘴巴。

周函期勾起嘴角笑:“在你心里,我就那么坏啊?”

我撒谎,同时有点紧张:“没有。”

“你怕我?”

我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你一问题少年,抽烟、打架、起哄还早恋,我说不怕,你信吗?

周函期闭嘴不说话了。

半个小时后,网管突然给我送了杯奶茶过来。

我说没点。

周函期说是他点的:“为了弥补一下我在你心中的印象,放心,没毒,喝吧。”

过了一会儿,他那一局打完了,就扭头问我:“好喝吗?”

我跟个二愣子一样把奶茶推到他面前:“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