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一才不是什么组长,只是老师觉得方便,所以每次都安排第一排的同学从前往后收一下。可她现在明显有点来不及了,于是求助:“何戚言,你能帮我收一下卷子吗?谢谢。”
“怎么谢?”
“……”沈一一被问得一愣,都不知道自己写到哪里了。
何戚言笑了一下,自己答道:“珍珠奶茶三分甜,不客气。”
然后,他站起来,懒懒地往后走:“交卷子了,交卷子了,别写了,写完你能得满分吗?”
“沈一一不也在写吗?你怎么不先收她的?”那同学不满意。
“这还用问吗?”何戚言的声音清晰又干脆,“她有特权,你没有。”
沈一一心跳一滞,耳根都烧了起来,眼睛盯着卷面却再也下不了笔,连门口的动静都是好几秒之后才听到的。
“哟,沈一一考试呢?”
“沈一一你是不是听不见啊,听不见我砸你了?”
“……”
气氛陡地一沉。
何戚言:“你试试。”
这回教室里好些人都注意到了,黑板上方时钟的秒针声音都清晰了起来。沈一一正准备抬头,只觉得脑袋上一暖。
“小组长,就差你的了。”何戚言几步走过来,掀起她校服的帽子盖在头上,轻轻拍了拍,顺手把收好的卷子放在她面前,然后径直走到教室外面。
明明是同一个人,前一句话有多凛冽,这句话就有多温柔。沈一一有种站在暴风眼里的感觉,外围危机四伏,她却独享一处安定。
她抬头,只来得及看到他扯着其中一个人走的背影。
“等我一下,哎哟……”肖扬踩着桌子跳过来,跟了出去。
瞬间,世界乱作一团。
沈一一找到他们的时候已经结束了。何戚言看起来还好,只是衣服有些乱。肖扬嘴角和眼角肿了一块,看起来有点滑稽。
何戚言走过来,那群人跟在后面。沈一一看到他们,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我在旁边,他们不会惹你。”何戚言停下来,他们揉着胳膊路过,一点动静都不敢弄出来。
沈一一鼻子发酸:“那以后我一个人……”
“我可以一直在。”
没忍住,还是哭了,沈一一吸了吸鼻子,最后也没能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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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7月22日,日全食。
原本是暑期,可沈一一他们学校只有9月的前一周放假。今天是讲重点知识点的时候。
物理老师一大早就占了早自习的时间,给大家讲了日全食的原理,然后给每个人发了一块减光镜:“第一节课大家可以去看看日全食,九点钟左右开始,持续时间大概有六分钟,要直视太阳的话记得一定要戴眼镜,不然就等着瞎!”
沈一一看着前面的空位置,以及桌子上的一杯沾满了小水珠的奶茶。她叫住准备出去的老师:“那个老师……眼镜还有多的吗?”
快九点的时候,教室已经乱作一团了,沈一一趁乱溜了出去,在校门口的广场上看到了何戚言和肖扬。
两人因为前两天打架的事情被老师处罚,每天上午必须过来站两个小时。
何戚言站在空旷的人文广场上,不知道在笑什么。肖扬蹲在一边,一副累极了的样子。
沈一一往那边走,何戚言忽然看过来,嘴角笑意不减。
他问:“跑出来做什么?”
沈一一伸手:“奶茶。”
“我的呢?打人的是何戚言,挨打的可是我呢!”肖扬在一边嚷嚷。
何戚言接过奶茶,眉尾都扬了起来。
“还有……”沈一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减光镜,“老师说待会儿有日全食,戴上这个。”
“什么意思啊,我的眼睛就不值钱了吗,被你俩闪得我都快瞎了。”肖扬这次不忍了,从沈一一手里把减光镜抢了过去。
何戚言笑了笑,没计较,好像有奶茶就够了。
“可是这样的话就没法看日全食了。”沈一一忘了肖扬也在这里,“老师说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观。”
“是吗?”何戚言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那边忽然热闹了起来,惊叹声此起彼伏,聚拢在校园的上空。天色好像开始变暗了,沈一一跟着抬头,可还是明晃晃的太阳。
她收回视线,蓦地对上何戚言的眼睛。
沈一一做贼心虚,慌忙移开,却听他笑意沉沉:“与其见百年难得一见的,不如看天天想看的。”
天色渐暗。
沈一一死死地看着空气里的某一点,不至于脸红得太明显,可心跳声好像藏不住了,身体里有什么在乱撞,由内而外,她有些站不稳,腿软。
大概是黑夜壮胆,沈一一深呼一口气,忽然抓住何戚言的袖子,好像只是为了寻找一个支撑,却又什么都不说。权当怕黑吧,她在心里想。
何戚言瞥了一眼那只手,嘴角的笑越发肆意:“对了,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吗?”
“嗯?”
“因为老师的办公室就在那边,她一眼就可以看到这里。”
沈一一心里一惊,正准备松手,却被捉住了。
“刚刚还亮着,现在天都黑了,你知道怕了?”何戚言声音轻轻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全落在沈一一的心里,泛起连绵不绝的涟漪。
太阳只剩下一个白色的光圈,教学楼的次第亮起灯,何戚言喝了口奶茶,忽然说道:“好甜。”
沈一一顿了一下才记得回应:“太甜了吗,可我跟他说的是三分甜。”
何戚言笑了笑没说话。
一直到天渐渐亮起来,三人一同往教学楼走的时候,沈一一才听到何戚言似有若无的一句话——
“我说你。”
天彻底地亮了,日全食之后的太阳,柔软得像是一团棉花糖。
五分二十四秒。
沈一一后来查了那次日全食持续的时间,以至于她经常觉得,她的青春,全部加起来,也不过那一天的五分二十四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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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沈一一转学了。
大人们后知后觉,这才知道沈一一之前在学校的情况。尽管那群人在被教训之后就没什么过分的举动了,可家长还是不放心,在监督他们受到了应有的处分之后,也迅速地给沈一一办了转学手续。
沈一一都没来得及跟何戚言告别,夏天便无疾而终。
2011年的时候,沈一一考到了离家很远的一所大学。安稳地过了一个月,她在军训最后一天发现了何戚言。
下午太阳正烈,大家蹲在树荫里,脸上多多少少有些疲惫和不耐。何戚言穿着千篇一律的迷彩服,在人群里还是别具一格地耀眼。沈一一心想,谁说迷彩是最好的伪装色了。
她跑过去,可何戚言转眼就不见了,好像是她的错觉一样。
沈一一转了一圈,刚做完高强度的训练,体力有些不好,迷彩的花纹又晃得她头晕,只好随便拉一个人问:“这里是经管学院的方队吗?”
“嗯。”
“那你知不知道何戚言呢?”
“知道是知道……但是不确定你找的是不是我?”
沈一一猛地抬头,瞳孔里那张熟悉的脸没来得及变得清晰,下一秒她就晕了过去。
沈一一醒过来的时候是在校医院,本来以为只有医生在,她刚从床上下来,就见何戚言拿着吃的推门进来。于是她往后一退又坐到了床上,一副体力不支的样子。
“醒了?”何戚言走过来,“医生说是低血糖,你没吃早饭?”
“早上太急了……”
何戚言把手里的糖糕递给她。
沈一一还有些没弄明白现在的状况,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昨天练了一晚上的腹稿怎么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夏天的阳光从窗台钻进来,晃得人乱了套。
“何戚言。”沈一一忽然出声,语气有些委屈,“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何戚言被喊得一愣,又有点想笑,清了下嗓子,忍了忍:“你说。”
“因为……”沈一一憋了半天,说,“何戚言,你知不知道2012这一年是世界末日啊。”
何戚言不明所以:“又是老师说的百年难得一遇?”
“不是。”沈一一还没听出来何戚言的玩笑,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有些语无伦次,“大概是几亿年难得一遇吧,这次地球没有了,几亿年后又会出现一个新的地球,他们可以继续迎接他们的末日,但那都与我不相干了。还好我赶在这一个世界末日前找到了你。”
何戚言消化了一下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沈一一停了几秒,又接着说:“所以我找到你就是想告诉你,世界末日不稀奇,重新遇见你也不稀奇。是因为我一直在很努力地靠近你,就像……”
“沈一一。”何戚言打断她,“你不奇怪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吗?”
沈一一愣了一下。
“你觉得是谁告诉你我的第一志愿,又是谁告诉你我读什么专业,在哪个班,现在在哪里的?”
沈一一没有想过,但她这一路确实都是跟着何戚言走到这里的,他每次考多少分,志愿填的哪里,选的什么专业……
在这个通信工具还没有泛滥的时候,这些消息都是沈一一从哥哥那里知道的,哥哥说是肖扬讲的,肖扬是……
“把你牵过来花了我不少劲儿,你不考虑一下把刚刚那段不知所云的话简化一下告诉我吗?”
“什么……”
“比如说,三四个字就可以说完的。”何戚言环着手,就这么看着她,好像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一样。
沈一一沉默许久才肯开口,问:“我……我喜欢你啊……”
“这才对。”何戚言终于不用忍了,走上前将人揽进怀里,“这么辛苦找到我,不就是因为喜欢吗?”
“那也不一定啊,假如……假如我只是想谢谢你呢?”
“现在只接受以身相许。”何戚言的声音带着隐隐的笑意,“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第一次见我就在纸上偷偷画我了。”
沈一一脑袋一顿,脸颊瞬间一片潮红,有些东西在脑袋里渐渐清晰起来。
那天他走进教室,坐在她的前面,大概是刚睡醒没来得及整理,他后脑勺有一缕头发翘了起来,像一个小尾巴。她没忍住,从那缕翘起来的头发开始,画完了他的整个背影。
所以,她才在他转身的时候,仓促又无措地掉进了他的眼波里。
“害羞什么……”何戚言拍了拍她的头,“一见钟情的又不只是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