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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飘在五千米的高空,脚下是有些灰暗的云层,头顶有一片湛蓝的天空,身旁一道长长的云线直直地伸向远方。
我知道那是飞机刚刚飞过的痕迹。
大概一个小时之前,我还坐在前往雾江的飞机上。我们的飞机遇到了强大气流,上下剧烈颠簸了几分钟后,接到通知说要返航。
我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过道另一边靠窗位置上的凉苏。
他闭着眼睛,仿佛机舱里的混乱都和他无关,他不关心这些,也不在乎我是不是会害怕。
我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我跟他一起回雾江是要去离婚的,又不是旅游探家,他对我的情绪感到无所谓是应该的,我不能在这种时候还表现得这么矫情。
返航的途中我们遇到了更大的气流,我甚至感受到了飞机机身正在散架。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机舱内小孩、大人哀号声一片。
奇怪的是,我却表现得很平静,虽然我内心深处也害怕得要死,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并没有像平时那样遇到一丁点小事就大呼小叫。
可能是在命运自己掌控不了的时候,人多少会生出一种听天由命的想法吧。
我还记得漂亮的空乘小姐红着眼眶拼命安抚大家,让大家不要慌乱,告诉我们不会有事的。可飞机明显已经失控了,安抚起不到任何作用。
混乱中有人递给了我一个降落伞包,但我不会用。
之后是一阵抽压式的窒息感,浑身包裹在炙热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的温度里,接着我就开始飘了,我看着飞机脱离轨道冲向了地面。
我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清任何景物,我的眼前突然漆黑一片,我拼命地叫喊着凉苏的名字,可是凉苏没有应答也没有出现。
我再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飘浮在这三千米的高空中。我掐了一下自己,不疼,但触感是真实的。
结合之前飞机发生的事故,我觉得,我可能是,死了。
还能自由活动,只不过已经没有任何心理情绪和感官反应了。这样其实挺好,至少不会再痛,不管是心还是身体。
我和凉苏认识十年,在一起七年,结婚三年,他从没说过爱我。
大概是一个月前,他突然换了香水的牌子,我在倒垃圾的时候发现了小票。闲来无事的时候,我找到了小票上留下的那个店址。
那个店在步行街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面卖的东西不是什么高档货,和他以前用的相差甚远。如果非要找一个他会用这款香水的原因,除了老板是晴至这个人之外,我想不到其他。
那一刻的感觉我不好用一两个形容词来表达,我只记得我浑身颤抖着回到家里,喝了一瓶他珍藏多年的红酒,然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醒来之后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管凉苏和晴至是不是旧情复燃了,我想继续维持这段婚姻的愿望很强烈。
就算凉苏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心里还是爱他的。或者说我留有一定的幻想,自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旧相识再相遇,凉苏觉得晴至过得并不是那么好,出于道德方面的情意买了她店子里的东西。
如果不是昨天我在他上衣口袋里发现那两张音乐剧的门票的话,我都还会这么骗自己。我们的生活大概还是会和以往那样得过且过,谁都不会先一步撕开那个里面已经化脓的伤疤。
音乐剧是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讲的是一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欧洲非常有名的莎士比亚话剧团在国家大剧院的演出。
我英文水平没有那么好,对这种高雅的艺术向来不感兴趣,他所请之人首先就把我排除了。
但我可是记得,晴至读书的时候因为长得漂亮,是我们学校话剧社的头牌,每一年的校庆她都会登台演出。
每一年的节目都是莎士比亚的话剧,她说过最爱莎士比亚。
我从没有想过自己会那么歇斯底里,我像疯了一样在抓狂,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问出“你是不是跟晴至又好上了”这句话之后他的回答里。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他可能没有想到以我的这点智商还会发现他和晴至的那些破事。可是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他摔门出去之前给我的回答是——
是又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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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之后最大的好处就是所有的行动都不再受限。
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只是眨眼间的工夫。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并没有按照原定的行程计划去雾江,而是回到了我们的家,或者暂且还叫我和凉苏共同的家。
回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我还是习惯了从小区大门进来。走到大门口,听到有人在议论我们乘坐的那架出事的飞机。
说整个飞机事件里就死了一个人。
好巧啊,那个不幸的倒霉蛋就是我。
进门,玄关那里有两双拖鞋很随意地摆放着。我想有一个人一定是凉苏,他应该是回来过了。
我们的飞机是在返航的途中出事的,我死了,他还活着。想必他一定会回到这里,这大概也是我为什么没有去雾江,而是回到这里的原因。
我们的房间现在正处于一天中阳光最充足的时候。落地窗前有两层窗帘,外面靠近玻璃的是一层浅青色的薄纱帘,里面靠近卧室的是一层深褐色的厚棉麻布帘。
我记得昨天出门的时候,我是将两层窗帘都整整齐齐地拉严实了,而现在里面那层厚的被拉开,浅青色的那层薄的也拉开了一半。
这是凉苏的习惯,他喜欢早晨的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
如果是天气好的时候,他会因为这阳光而晚一会儿起床。我回头好像还能看到他窝在被子里闭着眼的样子。
眉骨有些突出,眼睛深邃,睫毛很长,阳光会把他的睫毛投射在高高的鼻梁上。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偷偷将他的那副样子拍下来。
但是每次都会被他发现,然后他会睁开眼,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冲着我笑。
真是没出息,他都出轨了,我还想着他的好。
我都死了,还是放不下他。
床上有坐过的痕迹,衣柜半开着。
这都不是离开时的样子,可见凉苏一定回来过了。
我移到柜子边,将柜门全部打开,发现我的东西去了大半。
呵呵,真是心急啊,我才死没一会儿,他就急着要把我的所有东西都清除掉。
我穿梭在各个房间,我知道他一定看不到我,但我想看他。看他脸上会不会有一丁点的悲伤,即便这么多年他心里从来没有过我,好歹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还在奢望他不是那么绝情的人。
可是我没有找到他。
客厅的茶几上还有两本没有开封的杂志,是主编寄给我的样书,可惜,我再也看不到内容效果了。
我记得这一期人物专栏我采访的就是凉苏,互联网新贵,创新创业界的传奇人物。
杂志旁边还是那两张音乐剧的门票。
被我一闹,那场音乐剧他们没有看成。我转眼又看了看玄关,那两双拖鞋真的很扎眼。
是不是晴至她也来过了。
就真的那么迫不及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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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已经没有感官上的知觉了,可是一想到他带晴至来过,我还是止不住地觉得恶心。
我看了看时间,是下午一点。我已经死了,凉苏应该不会去公司。
那么他现在应该重新回到雾江了,那里是我俩的故乡,我的葬礼应该在那里举行。
就算他再怎么不愿意,我的葬礼,只是出于礼貌,我想他也应该回去。
其实我不是很清楚,如果我要回去的话,我是去凉苏的家里,还是去我妈家里?
按道理来说,我已经是凉苏的妻子了,我的葬礼应该办在他家才对。
这么想了以后,我动身飘回了雾江。
雾江正下着小雨,凉苏的爸妈早些年做生意发了点小财,在雾江买了一栋别墅,位置离市中心有点远。
房前的杏树枝头的花还没有谢完,花瓣落了一地,上面有些雨水。
凉苏的爸妈站在门口向前来吊丧的人鞠躬,样子看起来还蛮伤心。
尽管我活着的时候,他妈妈不喜欢我,或者说是因为不喜欢我妈才不喜欢我的。但是我死后她能表现出一点难过,我觉得我已经满足了。
我原本想飘进去找凉苏,也想看看我的遗像好不好看。但就在这个时候晴至出现了,她穿着黑色连衣裙,有点贴身,把身线勾勒得凹凸有致。
我没有想到她会来,按道理说,我们之间的关系还达不到她会来参见我葬礼的层次。
因为如果她说是我把凉苏从她手上抢走的,我可能会承认。我活着的时候从来就不是一个好人,对凉苏的占有欲向来表达得十分直白。
毕竟那会儿全校都在传凉苏和晴至在一起的消息,只有我不愿意相信。我威胁凉苏说,如果他真的跟晴至在一起了,那我就回头继续堕落。
凉苏笑着问我,那他该怎么做我才不会重新堕落?
我本来是想说,只要你不跟晴至在一起,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开口竟然说成了除非你答应做我的男朋友。
凉苏哈哈大笑了两声,我还记得,那天我们是站在校园的木槿树下说的那话,那个季节的木槿花总是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凉苏说,要我做你男朋友也可以,你先考上大学。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凉苏成了我的男朋友,晴至在空间里说她失恋了。
今天她穿得那么漂亮,一看就不是来吊丧的,如果我没有猜错,她一定是借着参加我葬礼的理由来勾搭凉苏。
或者说是凉苏让她来的也不一定。
如果我还活着,现在一定上前跟她拼命了。可惜我死了,我触碰不到她,甚至不能跟她说话。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和凉苏妈妈拥抱,然后走进灵堂。
我不愿意看到凉苏和她站在一起的场景,并且我没有看到我妈出现。我生前和她关系也不好,我死了她不出现我能理解。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特别想看看那些人对我死去这件事会作何反应,于是我飘回了自己父母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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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老旧的小区,十年前就说要拆了,拆到现在仍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毕竟是死了女儿,我妈终不像以前那样,一天到晚泡在麻将馆里。我飘进屋子,她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我看不出她是不是难过,就是眼神有些空洞。
茶几上是吃了好几天没有收拾的外卖盒子,地板上零零散散地洒落着一些烟头。
她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对她说不上是抱有什么感情,因为我总觉得后来我是被凉苏养大的,而不是她。
小时候爸爸为了养家,三天两头地出差,我很少见到他。她是全职家庭主妇,可我基本上没怎么吃过她做的饭,衣服从我能自己洗的时候就在自己洗了。
后来爸爸在一次出差的途中不幸去世,葬礼才刚刚结束,我就在我们家的卫生间里撞见她跟别的男人厮混。
这样看来的话,我和我爸爸的命运简直是粘贴复制一般的相似。
我能遇见凉苏,并且日后跟他有那种羁绊,再到后来觉得自己离不开他,现在想想基本上都是拜这个女人所赐。
我爸死后,她彻底放飞自我了,能不回家的时候就不回家,能不管我就不会管我。
我那个时候认识了斯节,斯节是我们一个院里比较大的孩子,辍学在家,抽烟、喝酒、打台球无所不能无所不会,酷得要命。
之前我也知道他,只是不觉得自己会跟这样的人有关系就没在意。
高一寒假期间,我妈丢了一百块钱给我,之后就出门一直到元宵节过完才回来。
在那期间我差点饿死。
是斯节在对面二楼看到我饿昏在我们家客厅的样子,敲门给我送了吃的把我救回来的。
斯节可能是觉得我可怜,于是就收了我当小弟,带我上网,教我抽烟、泡吧、打台球,还在开学的时候给我烫了一个非主流的发型。
我心里虽然有点抗拒,可我没有选择,跟着他至少不会饿死。
那个时候斯节喜欢玩《地下城》,我们学校附近的网吧通宵很便宜,并且冬天有暖气。
我读的高中是全封闭式的,管得比较严,一律不允许外宿。我宿舍的床上只有很薄的一层棉被,那个时候每天都冻得睡不着,睡觉成了最折磨我的事情。
我贪恋网吧的暖气,于是找到了出学校的方式。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凉苏的。
那天我还是在老师刚去寝室点完名后就偷偷溜了出去。我精准无误地找到了我们学校院墙的最低点,轻车熟路地翻墙,然后往下跳。
黑暗之中,我跳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对方好像是在那里故意等着我一样,我往下跳的瞬间,他就张开了手臂,我落地,他就把我圈进了怀抱。
很异样的触碰,淡淡的栀子花香是洗衣粉的味道,手掌是干燥并且温暖的,我抬头借着远处路灯的光看到了他的脸。
尽管他的模样不是很清楚,但他那排白白的牙齿却很醒目。他左臂上套着风纪委员的袖章,我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完了。
“要去什么地方?”他并没有急着抓我归案。
我仰着脖子不想输掉气势,他虽然长得比我高太多,可好像并不是很凶的样子。于是我来了勇气,学着斯节平时教训人的口气跟他说:“老实点,敢把我供出去,我揍不死你。”
他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从没见过笑得那么好看的人,明明是春寒料峭,可我却觉得耳边刮来的风像是来自暖春时节。
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大步向马路对面走去。
只听他在我身后喊了一句,小心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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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凉苏,是五月份。
在网吧。
正值欧冠2008/2009赛季决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