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尤幸只有十八岁,一双眼眸里的哭笑颠倒众生。他的老师丁一安曾经评价他说:“尤幸是这个时代里,唯一能创造神话的人。”
他被捧到天上,被人羡慕,被人辱骂。
乌衫说:“那些人就是嫉妒,他们把自己的懦弱藏起来,然后伙同别人想要把你踩进泥地里。”
尤幸说:“那有什么关系,他们又干不掉我。”
可惜最后,他还是被人干掉了。
那些年轻演员一个个被挖走,礼堂一天天变得空荡,最后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那是巡演的第三百九十九场。挖走一个他填补一个,时间紧迫,演出在即,那些人连台词都没有对上,就被人急着推上舞台。
有人说,尤幸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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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幸把所有的钱留给了乌衫,还有一封信。
他说,拿着这些钱做你想做的事,我说过能解决你一日三餐。
然后,他就消失了。
那封很长很长的信里,他提到他的恩师,他聊起他在国外的那几年,却只字未提他去了哪里,去多长时间。
乌衫住在他的公寓里,挂回学籍,在尤幸离开的第二年考上话剧表演专业。她是每部剧目里最受欢迎的演员,每场话剧爆座,有人说,她是第二个尤幸。
这个圈子本来就小,一语出口,就传遍了每个人的耳朵。
连丁一安也说,尤幸的落败,是乌衫的开始。
乌衫整天停留在剧场里,一待就是二十个小时。同剧组的男演员对她很有好感,娇艳的玫瑰花一天九十九朵,送了整整九十九天。
二十二岁的乌衫卸掉浓妆,跟十七岁那年遇见尤幸时一个模样。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堆在梳妆镜前的玫瑰花一股脑扔进垃圾桶里。
她当着全剧组演员的面,声嘶力竭地嘲笑他、辱骂他,最后连导演也上台劝阻。
男演员恶语相向:“乌衫,你不过就是一具年轻的身体里藏了个厚重的灵魂,枯竭,比这些女生衰老十倍,你爱不爱人,都是死的。”
他说得没错。
她是死的。
从尤幸离开的那一天开始,她对舞台的渴望,不过是想等那个男人回来。
他没走完的路,她来走。
就是这样。
大三那一年,丁一安的新作特邀乌衫做女主。
两人在房间里谈了一宿,最后乌衫敲定的角色,是戏份最重的女二,阴险毒辣的杀人凶手,从牢狱出来之后痛改前非。
人物的善恶转化,是整场剧目里的重中之重。
她的表演还带着青涩稚嫩,可是舞台的效果依然完美。记者让丁一安在她和尤幸之间做取舍,男人摇摇头,说,我一直在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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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幸回来的那一年,圈子里起了不少新秀。
他丢掉导演的身份,流连在各个剧场里,演小角色,爆发最大的力量。
乌衫问他:“从头来过的感觉怎么样?”
尤幸喝完一罐酒,笑着说:“并不好,但是喜欢。”
说起离开的那几年,他一直在比利时最大的剧院学习新派话剧,从舞台延伸出来的单幕小剧场,经过一轮又一轮的变化,有了新的名字——先锋实验话剧。
他就是敢做别人不敢做的。
他重编《拜月亭》,老本新写,改剧本,写台词,在一个个夜里对着镜子自己跟自己讲台词,可是没人敢演。
最后是乌衫救场,女串男角,颠覆式的表演,吸引来了一批又一批的观众。
本来以为尤幸能借此机会重新得到肯定,没想到老派的剧目人联名抵制新派话剧。
尤幸说:迂腐。
众人说:不入流。
尤幸又跌回谷底,没人敢拉他,连丁一安也对他避之不及。
乌衫问他:“就这么放弃了?”
尤幸提起笔:“还真没想过。”
两个人在房间里整夜整夜地坐着,一句台词修改上万次。像几年前的模样,她一直在他身边,那时候他炙手可热,而这时候他一无所有,可是没关系,他有她。
新写的剧本融入了西洋音乐,二胡跟小提琴,东方和西方,毫不搭轧的结合。
一幕整场,他从内容和形式上彻底颠覆,没人愿意买票,他自己掏钱去各个学校表演。
偌大的礼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表演结束,台下的人大多已经睡了过去。
乌衫问他:“值得吗?”
尤幸说:“哪里有一开始就平平坦坦的路。”
那一年,他们跑遍了全国各大高校,没人理解他们,没人赞同他们,一片骂声袭来。
他们依然在深夜里写剧本,两个人演到全身大汗淋漓,再也念不出一句台词,瘫倒在舞台的正中央,一阖眼就陷进梦境里,再睁眼,已经是第三日的凌晨。
有人说,是尤幸害了乌衫。
一颗陨落的星星,害得另一颗星星陨落。
丁一安站在媒体前,捶胸后悔。他说:“尤幸已经这样了,乌衫不能再这样了。”
他们用这样那样的语句否定掉他们苦苦熬过的黑夜。
最后,尤幸又逃了。
那七年,对乌衫来说就像一场梦。所有人都在意她能不能醒来,却没有人关心她的梦甜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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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电桩的红灯亮起,电充满了。
乌衫翻身而起,拍掉衣服上的灰尘,开上“小乌龟”突突往前。
这一年,是她认识尤幸的第十年。她三年没有再站上舞台,留在学校里做舞台指导,一张张新鲜的面孔在舞台上表演喜怒哀乐,她都快忘了自己曾经有多么渴望舞台。
这一晚的剧目,是丁一安全新的剧本,不少人抢票而来。
丁一安跟她说:“我给你留了票,最好的位置,一定要来。”
不少的学生拜托她记录舞台,最后全被旁边的中年男人扫了兴致。这几年出了不少的新本子,对她来说,都是索然无味,而丁一安的新本子,让她在台下流了不少眼泪。
剧目结束,她冲上舞台,没看见脚下的地麦,结结实实摔跪在地上。
丁一安去扶她:“当心些。”
她抓着他的胳膊问:“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写先锋实验话剧,就他一人。
丁一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她的手背上写下一个地址,就在学校外的一栋老旧居民楼里。
“他一直在,你当心些,慢慢来。”
四年前的一个夜里,她从梦境里醒来,旁边的男人依然睡着,没有修剪的头发遮挡住他的眼睛,她随手在地上摸到一支笔,一张纸。
她写:“如此像你,如此友爱。”
有人说,乌衫这些年为了尤幸,不值得。
哪里有什么值不值得,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
她心甘情愿地等,她心甘情愿地放弃,她心甘情愿地爱一个人,就是值得。
话剧结束后,有人问丁一安:“你自己给这部话剧什么样的评价?”
丁一安说:“这部话剧,在未来三年里,会巡演五百场。”
几年前,有个人说过同样的一句话。
当时,乌衫问那个人——
“别人都说你不可以。”
“要是我可以呢?”
“那,你很厉害。”
她想现在去告诉他,这些年里,不管成功或失败,在她心里,他一直是个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