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拜访

袁飞飞“哦”了一声。

这回换屈林苑奇怪了,“你不问问为什么?”

“为什么?”

“君子本不该背后嚼舌,但你情况特殊。芸儿从没有朋友,你是他的第一个朋友,有些事,我想告知于你。”

“你要说什么?”

屈林苑神情有些严肃,道:“你年纪虽小,人却精明,你也知金楼是个什么样的所在。裴芸母亲原叫金兰珠,祖上创下金楼,本来金楼代代掌柜都是传于嫡长子,到了芸儿母亲这一辈,却是一脉单传,不过幸而金兰珠头脑聪明,颇有商才,也将金楼打理得井井有条。”

袁飞飞打了个哈欠。

屈林苑又道:“可是……大概十年前,金楼发生一件事。”

“什么事?”

屈林苑道:“金兰珠爱上了一个人,也就是芸儿的生父。”

袁飞飞不耐烦道:“这有什么奇怪的。”

“这个人是金楼的嫖客。”

袁飞飞:“……”

屈林苑道:“这件事当时闹得满城风雨,金楼大掌柜竟然爱上了一个嫖客,而且那人也非显贵人家出身,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浪客,无籍无户,游荡到了崎水城。并且那人没过多久就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就是那时,金兰珠发现自己怀了孩子。

“她不顾周围人反对,坚持将芸儿生了下来,金家视其为耻辱,将芸儿拒之门外,金兰珠便在金楼后新建了一座府邸,抚养芸儿。

“直到现在,芸儿的父亲也没有回来过,而金兰珠也对此事闭口不谈,大家唯一能知道的,就是这个人姓裴。”

屈林苑声音沉重,袁飞飞则一手放在胸口,隔着衣裳一个一个地数着醋糖糕的个数,心里算计着这些等下够不够她和张平两人吃。

屈林苑讲完,静了好一会儿,袁飞飞也不给个反应,他停下脚步,双手抓着袁飞飞的肩膀,让她朝向自己。

袁飞飞被他掰过去,险些把怀里的糕点甩出去,“干什……”

“丫头!”屈林苑沉喝一声,袁飞飞闭上嘴。屈林苑神色凝重,定定地看着袁飞飞,“芸儿虽出身富贵,却过得很苦,丫头,就算先生求你,你待他好一点。”

“跟我有什么关……”

“丫头……”

袁飞飞看着屈林苑那一脸的苦涩,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行,行吧……”

屈林苑这才放开她,步履又轻松起来。

袁飞飞斜眼道:“你拿啥求我?”

屈林苑晃晃手指头,道:“你同我一路,总归不会吃亏。”

袁飞飞想了想,点头道:“好。”

屈林苑一直把袁飞飞送到南街,还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袁飞飞抬头看他,“我要到了。”

“我知道啊。”

“你送到这里就行了,我自己回去。”

屈林苑挑起一根眉毛,道:“我辛辛苦苦地走了大半天,你就打算这么打发我。”

“那你要怎样?”

屈林苑也不答她,大步迈上铁铺前的台阶,轻车熟路地推门而入。

袁飞飞跳脚道:“干什么!?出去出去!”她冲到屈林苑前面,推着他往外走。

不过屈林苑虽一介书生,但好歹也是个大男人,岂是袁飞飞一个八岁小姑娘能推走的,就在袁飞飞打算上点阴招的时候,张平听见声响,从屋子里赶出来。他好似刚刚放下铁活,袖子高高挽起,身上还冒着汗,头发也是湿漉漉的,一缕一缕打成结。

屈林苑正被袁飞飞撞得东倒西歪,见到张平赶忙求救,“张平张平!快来!”

张平见到袁飞飞这么“熊抱”着屈林苑也是吓了一跳,他两步过去,一手轻抓在袁飞飞脖子上,脚下一跺,袁飞飞顿感身子不稳,一下子被张平拎了过去。

张平皱着眉头冲袁飞飞比画手势,袁飞飞揉了揉脖子,赖声赖气道:“知道了,下回不敢了。”

张平站直身子,双手抱拳朝屈林苑恭敬行礼,屈林苑整理了一下衣袍,笑道:“免了免了,你同我还客气什么?”

张平将屈林苑请进屋,完全没有管后面的袁飞飞,袁飞飞一张脸黑成锅底。

屈林苑同张平坐到桌前,屈林苑玩笑道:“区区在下不请自来,还望张老爷赏口饭吃。”

张平也笑了,袁飞飞站在一旁看着。

她很喜欢看张平笑,她觉得张平笑得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不像马半仙笑得那么神神道道,不像裴芸笑得那么小心翼翼,也不像屈林苑笑得那么文质彬彬。他的笑很淡,很静,无声无息,却又暗含着一份独有的潇洒,就像家里那些沉茶一样,朴实廉价,有些苦涩,却回味深长。

张平摆摆手,又招呼袁飞飞过来,点了点桌上的茶壶。

“我去烧水!”袁飞飞干脆地取来茶壶,自己跑到伙房烧水。

屈林苑看着袁飞飞的背影,笑道:“有什么法子让她这么乖巧的,也教我两手。”

张平想了一会儿,而后轻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

用过了饭,屈林苑告辞离开,临走前还夸了夸袁飞飞,“小丫头够聪明,字学得很快,就是不喜背书。”

袁飞飞扒着张平的腰,躲在他身后干瞪眼,张平一只手盖在她的头上。张平与袁飞飞将屈林苑送到门口,屈林苑心满意足地离开。

剩下两个人,袁飞飞又活泛起来,跑到屋子里取来一早藏起来的糕点,递给张平,“老爷你吃!”

张平接过来,看出是什么东西来,疑惑地看向袁飞飞。

袁飞飞解释道:“刚刚去见哭包,路上先生买来哄他的,没吃完就带回来了!”

张平点点头,领着袁飞飞进屋,把点心装在一个盘子里,放到袁飞飞面前。

袁飞飞道:“我吃过了,你看那些啃了一半的,都是我吃的。”

张平笑了笑,捡起半块放到嘴里。

袁飞飞马上问:“老爷好吃不?”

张平点头。

袁飞飞还要再给他,张平摆手,示意已经够了,袁飞飞把点心塞到自己嘴里。

张平趁袁飞飞吃得凶悍之时,取来纸张和炭块,袁飞飞凑过去,看见张平在纸上写道:裴公子身体如何?

袁飞飞认得“裴”,认得“子”,也认得“如”,随便一猜就猜到了,便对张平道:“还活着呢。”

张平拧眉看她,袁飞飞正色道:“他身子已经好些了。”

张平点点头。

袁飞飞看着张平,忽然小声道:“老爷,你知道不?那个打了我们的地痞刘四前几日叫病癞子给收拾了!”

张平有些诧异,看向袁飞飞,想了想,在纸上写道:你如何得知?

这回袁飞飞连看都不用看就猜出来了,道:“别人告诉我的!”

张平沉下一口气,接着写:何人?

袁飞飞支支吾吾道:“就是……是个路人。”

张平能信就有鬼了。

袁飞飞在张平深沉的目光下,终于顶不住了,道:“是街上的一个乞丐,我跟爹刚来城里的时候认识的。”

张平眉峰紧蹙,一脸犯愁地看着袁飞飞。她来到家中已经有些时日了,他却还不知她平日里都结交了什么朋友。

张平还在思索之际,袁飞飞又凑过来道:“老爷,我去瞧了那个刘四一眼,他叫病癞子打得就剩一口气了,一边脸都快被扇没了。”

张平一脸复杂。

袁飞飞一口咬下醋糖糕,“活该,狗咬狗。”

张平:“……”

袁飞飞吃完一块点心,把手指尖放到嘴里舔了舔,又道:“看不出来病癞子那老蛤蟆还有这么大的手劲。”她冷不防看见张平的神色,连忙道,“不过手劲大也没用,就会扇人嘴巴这么不入流的招数。老爷你知道吗?按我爹的说法,扇嘴巴都是女……”袁飞飞说到一半,就见张平霍然起身,“哎哟老爷!”袁飞飞吓住,仰着头看张平。

张平目光意味深长,抬手掐在袁飞飞的小下巴上,自上而下地看着她。

袁飞飞觉得有些痒,笑了两声,“哈哈,老爷你做啥,好痒。”

张平一口牙紧了松松了紧,最后还是长叹一声,松开了手。

袁飞飞觉得他有点奇怪,过去问:“老爷你怎么了?”

张平没理她,自顾自地喝茶,袁飞飞围在他身边,问来问去,张平就是不理会。最后袁飞飞手脚并用爬到张平膝盖上坐着,张平也没甩开她。

袁飞飞趴在张平身上,小声道:“老爷,我知道是谁害哭包的。”

张平胸口微微一动,将袁飞飞托起来。

袁飞飞看着他,道:“我不瞒你,我去见过刘四,他就说是一户姓江的叫他动的手。”她小声道,“老爷,城里姓江的最大一户是‘振晖镖局’,他们家老大叫江振天。”

张平一手支在桌子上,轻托着下巴,一语不发地看着袁飞飞。

袁飞飞说到神秘处,眼睛都眯了起来,她轻声道:“江振天……嘿嘿,咱们书院里,有个人叫江振越,老爷你说,名字都起得这么像,他们肯定是一家的。”

张平脸上轻松,没有表示。

没有表示就是最大的表示,袁飞飞知道,张平的意思就是这点关联,还不够。

“老爷你还记得我同你说的那个把戏吗?”袁飞飞做了个扔东西的姿势,道,“就是那个简直白送点心给我的把戏。”

张平一乐,点头。

袁飞飞又道:“那次我拿你给我的小狼去,他们都抢着要,最后就是那个江振越砸到的。不过可惜,半路先生来了,他没能拿成。那时先生是跟着哭包子一起来的。”袁飞飞一拍大腿,叫道,“所以说,他肯定是对哭包子不满已久,这次找到机会报复他!”

张平眯起眼睛。倒不是因为袁飞飞说了什么,而是因为袁飞飞那一下子是打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他把那不老实的小爪子拿开。

袁飞飞兀自兴奋道:“老爷你说对不对!?”

张平把她老老实实地按住,转手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这四个字袁飞飞都认得。

勿要多管。

袁飞飞看着这四个字好一会儿,好似在权衡着什么,而后她开口,声音同之前比,平淡了不少。她道:“这不行。”

张平看向她。

“那天晚上一共三个人,其中有一个人,”她指着自己的脖子,道,“他拿刀比画在这里……”

张平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袁飞飞平静道:“老爷,我爹同我说过‘不舍眼前路,不留背后刀’。所以,就算现在不行也无所谓,因为不论多久,我绝对不会忘记他,也绝对不会放过他。”在说这番话时,袁飞飞的神情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孩子,她目光依旧清澈,眼底却隐约带着一丝猩红。

若是旁人,恐怕只会将这话当作孩童逞强的玩笑,可是张平不同,他走过血途,自然也认得出血色。

张平双唇紧闭,看向袁飞飞。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冰冷,考究。

不知过了多久,张平缓缓抬手,在纸上写了两笔。

两笔,一横,一竖。一个十。

十年为期,在此之前,不得动手。

袁飞飞忽然就懂了,她把那张写了“十”的纸叠了几折收好,拍了一下胸口,“答应你!”

张平淡淡地笑了,把袁飞飞摆正了,又取了张纸,写着些闲话同她聊。

袁飞飞有的字认得有的字不认得,不过她大多能猜到张平的意思,而且好些时候张平都还没落笔,袁飞飞就猜到了他想说什么,这一主一仆间,倒也“聊”得顺畅。

又过了些日子,裴芸来书院了。

袁飞飞的第一感觉是,他好像瘦了一点。而后她渐渐发现,裴芸比之前更沉默了。

从前他虽然不常同其他人说话,但也不至于现在这样一整天都不抬头。

除了向屈林苑行礼,还有与袁飞飞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会垂眉看她一眼,其他时候他都闷着头,捧着厚厚的书简卖力地读。

袁飞飞被屈林苑赶到了最后一排坐着,她趴在桌子上眯着眼睛看着最前面的裴芸,一直到最后下堂了,张玉来叫她。

“袁飞,走呀。”

袁飞飞懒洋洋地看过去,“哪去?”

“摸鱼呀!春鱼前些天就下来了,昨日肖竹未告诉你吗?”

袁飞飞想起来了,眼角扫过前面独独坐着的裴芸,想了想,道:“不去了。”

张玉瞪大眼睛:“不去了?怎么不去了,之前不是说好了。”

“不去了,饿了。”

张玉拉着袁飞飞的胳膊,笑道:“走走走,哥哥路上给你买糕点。”

袁飞飞跟他扯大锯,“不去不去,你自个儿吃吧。”

张玉磨半天无果,只得放弃,“那哥哥可先走了。”

“嗯。”

所有人都走后,袁飞飞叫前面,“喂。”

裴芸听见,转过头看着她。

袁飞飞道:“过来。”

裴芸也是听话,站起身径直来到袁飞飞身边,他走过来时低着头,双手轻轻抱在胸前。

袁飞飞支着腮帮子,看着小心翼翼的裴芸,“怀孕了?”

裴芸已经习惯了袁飞飞不着边的话语,他坐到袁飞飞身边,轻声道:“姑娘家,别乱说话……”

“你一天到晚都不起来,腿坐不麻吗?”

裴芸摇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了?”

裴芸犹豫道:“你……你不同他们一起去玩吗?”

袁飞飞漠不关心道:“不是没去嘛!”

裴芸低声道:“其实你不管我也无妨……”

袁飞飞对他都懒得不耐烦了,自己一个人折纸玩。

裴芸想起什么,忽然来了点精神,他碰碰袁飞飞的胳膊,“你看,这是什么。”

袁飞飞赏脸看了一眼,裴芸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袁飞飞一看那红纸就坐直了。

“呀!”她圆溜溜的眼睛看向裴芸,“你藏得可真紧,快打开。”

裴芸轻笑着把纸包打开。

这是田素坊专门包糕点的油纸,因为怕漏油,纸包了好些层,裴芸有大家风范,一点一点地剥开。

袁飞飞等不及,一把夺过来,几下子撕开。

“哎哟,还是没吃过的!”袁飞飞捡起一块淡绿色的六棱糕,放到嘴里。

裴芸在一旁道:“这是豌豆糕。”

袁飞飞点点头,“不差。”她点了点纸包,“你也吃。”

裴芸摇摇头,“我不喜甜,你吃便好。”

袁飞飞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裴芸坐在一边,看着身边的小姑娘脸蛋红润,吃得满脸碎屑,几缕打弯的发丝从额前垂下,轻轻细细。

袁飞飞吃着吃着,停下手,扭头看着裴芸,“你总看我做啥?”

裴芸似是有些入神,轻声道:“刚刚我说错了。”

“什么?”

裴芸目光移向袁飞飞的双眼,“我说错了,你不同他们一起也好,他们给得起的,我也可以。”袁飞飞愣住,裴芸缓道,“他们给不起的,我依旧可以。”

袁飞飞愣愣地看着裴芸,半晌憋出一句:“你要给我钱?”

裴芸轻笑一声,“你想要钱?”

袁飞飞摇摇头,道:“我要你的钱作甚?”

裴芸道:“那就是了。”

袁飞飞把下一块豌豆糕放到嘴里,道:“哭包,你的伤好利索没?”

裴芸点点头,顿了一下又道:“你、你别叫我哭……”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叫出这称呼。

袁飞飞在一旁笑得开心,道:“哟,最近哭得少了。”

裴芸脸红了红,道:“别拿我玩笑。”

袁飞飞忽然正色道:“喂,你知道是哪家动的手吗?”

裴芸脸上笑意渐失,眉头轻蹙,神色有些黯淡。

袁飞飞看了一眼,道:“好像是知道了?”

裴芸脸白了白,道:“也许吧。”

“你家里人查出来的?”

裴芸点点头。

袁飞飞一拍手,“要去寻晦气了?别忘叫上我。”她虽答应张平不动手,但可没说不去看热闹。

可她自顾自兴奋,没注意到一旁裴芸安静地低着头,不说话。

片刻后袁飞飞觉得有些不对劲,问道:“哭包,怎么了?”

裴芸低声道:“我没有报官。”

“嘁!”袁飞飞还以为是什么事,“当然不报官,这种事就要以牙还牙,谁找官家!”

裴芸皱着眉,道:“都没有报官,自然也不会去寻仇。”

袁飞飞诧异道:“什么?不报仇?”

裴芸“嗯”了一声,眼睛盯着袁飞飞桌上的一沓纸,不作声。

袁飞飞压着火,又问了一句:“为何不报仇,他们差点打死你。”

裴芸淡淡道:“不是没死吗?”

袁飞飞猛拍一下桌子,站了起来,指着裴芸的鼻子大骂:“裴芸你个软脚虾!”

裴芸被她一吼,身子颤了颤,却还是忍着没说话。

袁飞飞一把抓住裴芸的脖领,将他扯到身前,上手就要打。

裴芸吓得一哆嗦,连忙拉住袁飞飞的手,“别打别打……”

袁飞飞也不是真想揍他,看见他这软绵绵的样子,狠狠咬了下牙就把他给推开了。推开之后她自己坐到书桌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拿起豌豆糕接着吃。

裴芸小心翼翼地再过去,端正坐下,道:“飞飞,你别气……”

袁飞飞转眼,“你叫我什么?”

裴芸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紧张得嘴唇都哆嗦了,但还是又叫了一遍:“飞飞……”

袁飞飞大怒,“别这么叫!”

裴芸缩了缩脖子,逞强道:“怎么了……”其实在裴芸心里,他知道这样亲昵的称呼不能随便叫出口,可他又觉得,像袁飞飞这样不拘小节的人,可能不会在乎。

她本就同其他女子不一样……

袁飞飞瞪着眼睛,“让你别叫!”

裴芸双手在衣袖里握成了拳,给自己鼓气,“怎么不能叫,凡事总要有原委,你总得告诉我为何不能这样叫。”

袁飞飞不说话了,定定地看着裴芸,裴芸低着头不敢回视。

忽然,袁飞飞笑了,拍拍裴芸的肩膀。

裴芸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袁飞飞道:“行了,总算出息了一把,还敢顶嘴了。”

裴芸脸色大红。

袁飞飞手里捏着豌豆糕,同他道:“我现在是袁飞,是男人啊男人!你见过哪家男人被人这样叫,要是被其他人发现我女扮男装怎么办?”

裴芸松了口气,“就因为这个?”

“啊。”

裴芸道:“不会在人前叫的,你放心好了。”

袁飞飞打了个哈欠,“我当然放心,你在人前话都不会说。”

裴芸也不驳她,坐在一旁淡淡地笑,他轻声道:“飞飞……”

“干啥?”

裴芸摇摇头。

袁飞飞狐疑地盯了他半晌,道了一句:“有病。”

裴芸的目光又重新回到桌面的纸张上,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最上面的那张纸,过了一会儿,他笑道:“飞飞,你的字真好看。”

袁飞飞被人夸还是很高兴的,“当然。”她拿起一张写好的纸,放到裴芸面前,“来来,给你仔细瞧瞧。”

裴芸接过来,放在手里端详片刻,道:“你为何这么喜欢写你家老爷的名字?”

“乐意。”

裴芸看着满纸的张平,忽然道:“飞飞,带我去你家中拜访一下吧。”

袁飞飞差点没噎到,她咽下点心,道:“什么?”

裴芸将纸放到桌子上,道:“带我去你家里拜访一下,可好?”

袁飞飞皱眉。

裴芸道:“我们相识也有一段时间了,而且……而且我也受你诸多照顾,我身体受伤之时你也曾来我家中探望,于情于理我都该登门道谢。”

他一口气说了一堆,听着好像都在理,袁飞飞看着他,在心里暗暗思量。

不久前,因为知道了自己结交乞丐狗八,张平好一顿不放心,之后也多次提及要少同闲杂人来往。袁飞飞挠了挠下巴,裴芸虽然总是被她嘲笑,又是哭包又是白馒头,可若单单论这个人,那就是马半仙嘴里的“翩翩君子,温润如玉”,整个书院都没有比他端正的。

要是把他领回去,张平一定会觉得自己改邪归正了。

袁飞飞爽快一点头,道:“行。”

裴芸见她这么快就答应了,心里一喜,道:“那我去准备些礼品,择日登门拜访。”

“择什么日。”她站起来,怕怕屁股,“走了。”

裴芸:“……”

走在回家的路上,袁飞飞一脸轻松,一旁的裴芸则是满脸愁容。

“我还是准备些……”

“你都磨十几遍了,能不能不说了。”

“可是……”

袁飞飞提点他道:“等下到了我家,你记得看我的眼色。”

“眼色?什么眼色?”

袁飞飞道:“自然看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裴芸明白过来,有些好笑,轻声道:“哦,我懂了,你是想让我帮你说好话。”

袁飞飞瞪他一眼,“就你知道!”

“你怕你家老爷吗?”

袁飞飞毫不犹豫,“怕。”

裴芸吃惊道:“想不到你竟会说怕。”

袁飞飞无所谓道:“怕就是怕,有什么想不到的。”

裴芸想了想,道:“我之前也见过你家老爷。”

“哦?在哪儿见的。”

裴芸道:“母亲曾去张家铁铺修补一柄剑。”他低着头走路,慢慢回忆道,“那柄剑破损得很厉害,母亲找过很多铁匠都不能修,可她很珍视那柄剑,说什么都不愿丢弃。最后,大概是两年前,她找到张家铁铺。

“本来她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因为之前找到过许多铸剑名家。可是你家老爷手艺好得出奇,他让母亲将剑留下,一个多月的工夫就修补好了。那次取剑的时候,母亲是带着我一起去的。”

袁飞飞听得津津有味,她很喜欢听张平从前的事。她又想起什么,对裴芸道:“对了,那时张平能说话不?”

裴芸凝眉想了想,道:“记不太清了……好像没有说话。”

“噢。”袁飞飞点点头。

走了一会儿,袁飞飞领着裴芸来到自家门口的巷道前,对裴芸道:“快到了。”

裴芸道:“是了,我还记得这里,再往前走一走,拐个弯就是张家铁铺。”

袁飞飞和裴芸走进巷子,老远就听见清脆的敲铁声,袁飞飞道:“老爷在打铁。”她听见熟悉的声音,脚步变得轻快不少,转头对裴芸道,“哭包,你也得喊他老爷。”

“哎?”裴芸一愣,道,“为何?”

“让你喊就得喊。”

裴芸道:“好……好吧。”

“咚咚咚!”袁飞飞使劲叩门,“老爷!老爷我回来了!”

屋里打铁的声音顿下,没一会儿,门便打开了。

张平身穿一件黑色粗布薄衣,袒胸赤膊,满头大汗。他打开门,看见裴芸的一瞬,明显愣了愣,而后看向袁飞飞。

袁飞飞解释道:“这是哭……这是裴芸裴公子,上次他受伤,老爷让我去探望,他这次是专门来道谢的。”说完,她还特地强调了一下,“老爷,这是书院里最好的学生,读过的书比水缸还厚,诗书经典都是倒着背的,不信你问问先生。”

张平莞尔,站在后面的裴芸偷偷拉住袁飞飞的袖子,使劲用力,脸红得像熟了的虾一样。

张平腰里别着条擦手布,他拿出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招呼袁飞飞和裴芸进屋,自己去伙房准备饭菜。

裴芸跟在大爷一样的袁飞飞身后,急得额头都渗了汗,“你别这样说呀,我什么时候倒着背书了……”

袁飞飞毫不在意,道:“反正老爷又不会真的考你。”她领裴芸进了屋,指了指凳子,“坐。”

裴芸坐下去,袁飞飞又提醒他道:“我刚刚说的你都记得没?”

裴芸点点头。

“若是他问起书院的事,你挑好的说。”

“好。”

“还有。”袁飞飞指了指桌子上的纸和炭块,道,“老爷得写字跟你讲话,不过也无妨,你认的字总归比我多。”袁飞飞觉得指点得差不多,补充一句道,“最后!你对老爷一定要恭敬!”

裴芸被袁飞飞弄得紧张起来,恰好这时张平进了屋,裴芸马上从凳子上弹起来,恭敬地行了个大礼,“老爷好!”

张平顿时大窘,赶忙摆手,还朝袁飞飞使眼色。

袁飞飞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对裴芸点点头,表示对他的表现满意得紧。

张平只得自己上前,扶起裴芸,冲他比画了两下。

裴芸一脸茫然,张平抿抿嘴,无奈地朝袁飞飞看过去。

袁飞飞走过来,拍拍裴芸的肩膀,故作老成道:“行了,免礼。”

张平:“……”

裴芸直起身,张平招呼他坐到凳子上,而后冲袁飞飞比画了几下。

袁飞飞瞄了一眼。

问问他想吃些什么。

袁飞飞心里翻了个白眼,冲裴芸道:“老爷问你,炒肉丝喜欢不?”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加鸡蛋的。”

张平微微一讶,以为袁飞飞没有看明白自己的意思,摆摆手,又慢些比画了一句:不是这个意思。

袁飞飞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又扭过头对仔细听话的裴芸道:“还有面汤,喜不喜欢?”

张平:“……”

肉丝炒鸡蛋、煮面汤,这两个是平时袁飞飞最喜欢的菜,要是这时候张平再看不出袁飞飞的小把戏,那他这二十几年也算白活了。

裴芸深吸一口气,对张平恭敬道:“回禀老爷,晚生吃什么都可以。”

张平看向袁飞飞,这回他连手势都懒得比画了。袁飞飞觉得差不多了,清清嗓子对裴芸道:“不用叫老爷了。”

裴芸一时顿住,“那……那……”

张平探手从桌子上取来一张纸,拿着炭块在上面写道:不必拘束,单论辈分即可。写完,张平对裴芸淡淡一笑。

或许是这笑容让裴芸放松了些,他轻声道:“那……那晚辈斗胆想以叔侄之辈相称可好?”

张平点点头。

裴芸也笑了,朝张平拱手道:“小侄裴芸,见过平叔了。”

张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在纸上写道:不知有客前来,家中未有准备,只有些粗茶淡饭,还望莫弃。

裴芸连忙摇头,“怎会,是小侄叨扰了。”

张平放下炭块,转身出屋准备饭菜。

张平离开后,裴芸看到袁飞飞正在嗑桌子上的瓜子。他腰板挺直地坐在凳子上,对她道:“平叔人真好。”

袁飞飞哼哼一声,“那当然。”

裴芸面含笑意,盯着桌子没说话。

袁飞飞看过去,道:“想啥呢?”

裴芸轻声道:“我得好好谢谢平叔才是。”

袁飞飞一摆手,“不就是去看了你一次,怎么没完没了地谢。”

裴芸摇摇头,道:“不是谢这个……”他一双手摆在腿上,朝袁飞飞笑道,“平叔心善,不仅收留了你,还送你去学堂读书识字。”

袁飞飞往盘子里丢了个瓜子,道:“不是收留,是买下的我,买下的懂不懂?”

裴芸轻笑出声,“嗯,懂。”

袁飞飞瞪他一眼,转而道:“不过,老爷的确是个好人就是了。”

“飞飞,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袁飞飞干脆道:“不记得了。”

裴芸:“……”

“哈哈哈。”袁飞飞看着裴芸一脸震惊的表情,顿时乐出来。

裴芸松了一口气,小声道:“你又吓我。”

袁飞飞不屑道:“什么胆子!”

“那个时候你真凶。”

“现在不凶了?”

裴芸笑道:“不凶了。”

袁飞飞顿时一颗瓜子扔过去,正好打在裴芸的眉心上。裴芸“哎哟”一声捂住头,一脸怨气地看着袁飞飞。

袁飞飞吊着眉梢,“现在不凶了?”

裴芸委屈道:“哪有女孩家总让别人说自己凶的……”

袁飞飞白他一眼,没说话。

裴芸四下看了看,又道:“飞飞,这是平叔的房间?”

“啊。”

裴芸转过来,脸有些红,轻声道:“那、那等下我能去你的房间看一看吗?”他见袁飞飞看过来,慌忙道,“我不是……不是……”

他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什么来,袁飞飞已经奇怪道:“什么我的房间,这就是我的房间啊。”

“什么?”

“这是张平的屋子,也是我的,怎么了?”

裴芸愣神好久,猛地反应过来,从凳子上跳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袁飞飞。

袁飞飞笑了,道:“又怎么了,这么大反应,难道你以为人人家里都像你那里似的,十几间屋子来回挑。”

裴芸一脸激动,道:“不……不是,你怎么能……我是说你怎么能……怎么能住这里!?”

“不住这里住哪儿?”她手指头往后指了指,道,“那边是伙房。”指完,又换了一边,“那边是张平打铁的房间。”然后她朝正后方比画了一下,“里面还有个小柴房。”最后她双手一摊,道,“你说我住哪儿?”

裴芸一口气憋在嗓子眼,憋得满脸通红,“可是……可是再怎样也不能……”

袁飞飞打了个哈欠,完全没有把裴芸的话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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