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拜访

书堂里的学童们还在诵读,袁飞飞性子虽烈,却也明白事理,没大嚷出声,就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无声地抗议。

屈林苑全不在意,袁飞飞撇了撇嘴,转过头不打算理会他。屈林苑索性一屁股坐在袁飞飞身边。

袁飞飞怒了,压低声音道:“你究竟想怎样?”

屈林苑不看她,拿起桌上的纸,专心致志地看。袁飞飞伸手要抢,屈林苑把手举高,不让她碰到。

他面含笑意地看着袁飞飞,轻声道:“你到底要写多少次才罢休?”

袁飞飞发现够不着,也不白费力了,往后一坐,道:“我想写多少次就写多少次。”

屈林苑手里的那张纸上,袁飞飞写了满满的张平,横的竖的、歪的斜的,有端正的也有潦草的,冷眼一看,这么多个“张平”摆在一起,就像开了锅大杂烩一样,热闹得不行。可仔细再一瞧,这些“张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穿插交替,相辅相成,莫名之中也有一股暗藏的韵律,竟是少了哪个都不行。

屈林苑饮了一口茶,淡淡道:“粉壁素屏不问主,乱拏乱抹无规矩。”

袁飞飞正在涮笔,没听清楚,就隐约听见最后仨字“无规矩”,她笑了一声,趁屈林苑不注意,一把将纸夺了回来,“我高兴,怎样。”

屈林苑点着纸,道:“写点别的给我瞧瞧。”

袁飞飞蘸蘸墨,在两个“张平”中间的一个指甲大的小缝里写了个“袁飞飞”。她写完还端起来自我欣赏了一番。

屈林苑把茶杯一放,伸出手来,“将笔给我。”

袁飞飞看他一眼,把笔递给他。

“你要教点什么字。”袁飞飞道,“教点有用的,我上次险些被老爷考住了。”

屈林苑不语,换了一张纸,凝神落笔。

屈林苑身为大族之后,幼年得以拜得名师,加之他不像屈家大多数人,嗜商如命,他自小热爱诗文,对书法也自有一套见解,这一套真书写下,笔酣墨饱,势走龙蛇,巧密难言。

一首旧朝短诗跃然纸上,屈林苑停笔收锋,面如清潭地看向袁飞飞,“如何?”

袁飞飞一胳膊拄在桌子上,打了个哈欠道:“不错哟。”

“……”他忍住想在袁飞飞脑袋上狠狠一敲的冲动,又道,“想不想试一试。”

袁飞飞一脸迷茫,“试啥?”

“试书……”

袁飞飞“哦”了一声,然后摇摇头,“不想。”

屈林苑放下笔,端起茶杯,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

袁飞飞想起一事,凑到屈林苑身边,道:“先生……”

屈林苑黑着一张脸,“别叫我先生。”

“同你说正事。”

屈林苑瞥她一眼,“什么正事。”

袁飞飞一脸认真道:“裴芸住妓院吗?”

屈林苑差点没蹦起来,“你说什么!?”他这一下声音微大,学堂里的孩童诵读声顿了顿,但也没敢回头看。屈林苑一急鼻翼都动起来,他压低声音道:“莫要胡说八道,芸儿是正经孩子!”

袁飞飞又“哦”了一声。

屈林苑疑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袁飞飞手里玩着纸角,随口道:“去瞧瞧他还有气没。”

屈林苑笑了,道:“好好讲话。”

袁飞飞看向他,“就那么点伤,他都几天不见人了。”

屈林苑点点头,附和道:“不错,的确久了些,你去瞧瞧他也好。”

“他也住金楼吗?”

屈林苑明白了袁飞飞之前的意思,顿时有些尴尬,咳嗽两声道:“他……他自然是不住那里的。”

“那人在哪儿?上哪儿找他?”

屈林苑道:“我领你去,等下你等我,我与你一起。”

“好。”

这日袁飞飞早已同张平打好招呼,要晚回去一些,下堂后屈林苑裹了件大氅,领着袁飞飞往裴芸家走。

路上他与袁飞飞闲聊,“你怎的总写张平的名字?”

袁飞飞在街上左瞄瞄右看看,道:“我就喜欢写老爷的名字。”

屈林苑笑道:“他待你可好?”

袁飞飞重重一点头,“好!”

屈林苑道:“自是好的,我与他是旧识,从前他就是个好人。”

袁飞飞总算来了点兴致,“你同老爷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屈林苑淡淡道:“很小了……”

“怎么认识的?”

屈林苑道:“那时,他是被他爹送来我家的,同金师傅学武。”

“那又是谁?”

屈林苑一晒,“你不识得,是屈府中的教习大师傅。”

“老爷会武功?”

屈林苑道:“自是会的,你不知道?”

袁飞飞本要摇头,又一瞬间回想起张平一副矫健身躯,“唔”了一声,改口道:“知道。”

屈林苑笑着同袁飞飞讲一些从前的事情,他非屈家嫡亲,也幸而儿时未受过多管教,他同母亲住在屈家的最东面,那里离屈家的校场最近,“屈府因为生意,家中养了很多武夫,统归金师傅教管,我住的地方离校场最近,每日都能听见习武的声音。”屈林苑想起以前,脸上多了些柔和,“张平不到七岁就被他爹送来,吃住都在屈府。虽然屈家是大户,可金师傅要求严格,手下的武童们过的全是苦日子。有些孩子是被买来的,受不住就被打发去做了小厮,你家老爷倒是从头到尾坚持了下来。金师傅对那些武童从没有好脸色,可我觉得他对张平是极为看重的。”

袁飞飞问道:“老太爷为啥把老爷送你们家去?”

屈林苑一笑,道:“张老伯也是为了张平好,我记得老伯打铁的手艺极好,而且尤其擅长制兵器。那时屈家的大少爷,也就是我的叔父,他喜好收藏兵器,便与老伯有些来往,偶然见了张平,就将他带了回来。”

说话间,他们来到一个糖人摊前,袁飞飞被稀奇古怪的糖人吸引住了。

屈林苑站住脚,笑道:“怎么,想要?”

袁飞飞盯着一个耍猴的糖人流口水。做糖人的是个三十开外的精瘦男子,他见到袁飞飞,便道:“小公子,来一个糖人耍一耍。”

屈林苑也不待袁飞飞回话,从袖口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男子。男子擦擦手,把钱接过了,“谢大爷打赏!”他将那个耍猴的糖人从稻草垛子上摘下来,递给袁飞飞,“小公子,来来。”

袁飞飞下意识接过,屈林苑道:“走吧。”

他们接着赶路,袁飞飞把糖人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到嘴里好一通舔。

屈林苑笑着摇头道:“瞧瞧你这模样,可有芸儿半分稳重?”

袁飞飞也不理他,只道了一句,“老爷的舌头被你们家谁割的?”

袁飞飞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屈林苑,那一瞬间,屈林苑的表情可谓精彩,赤青紫黑来回走了一遍,最后回归成一片惨白。

袁飞飞含着糖人哈哈大笑。

屈林苑路都走不动了,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他看着袁飞飞,手脚发抖道:“你……你……你……”

袁飞飞伸着小舌头,在糖人脸上可劲地舔。

“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袁飞飞道:“你慌什么?”

“不不……”屈林苑脑中混乱一片,词不达意。

“我从别处知道的……你别抖了行不行!?”

屈林苑缓和了好一会儿,终于稳了下来,看着袁飞飞,犹豫道:“你……你一开始就知道?”

“啊,刚来书院的时候就知道了。”

狗八告诉过她,他家老爷的舌头是被屈家人割掉的,这崎水城里只有一家姓屈,有何难猜?

屈林苑又颤起来了,“那你为何……”

他顿住,袁飞飞瞧他一眼,道:“为何什么?先生突然间怎么了,话都不会说了?”

“既然知道……你为何还愿意、还愿意来书院读书?”

袁飞飞舔得差不多了,把糖人在嘴里嘎嘣一咬,将糖块嚼来嚼去。她看着屈林苑,一双眼睛亮亮的,“跟你无关,你是好人。”她抿着嘴,细细地品味糖块的味道,又道,“同我也无关,老爷没说让我记挂。”

她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就像一阵卷着微尘的清风一样,将过往那些复杂与斑驳,刷得干净。

屈林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小姑娘。

回首看,痛怨各有主,你若不说,那是恩是仇,我都不在乎。

屈林苑呆愣半晌,转过身往回走。

袁飞飞奇怪之际,屈林苑已经跑到后面又买了串糖人,自己含着吃。

袁飞飞:“……”

屈林苑解释道:“压惊。”

袁飞飞跳脚,“你先告诉我。”

屈林苑一脸迷茫,“告诉你什么?”

袁飞飞觉得屈林苑这装傻的本领简直比马半仙更胜一筹,她紧抿着嘴看着他。

屈林苑含着糖人,努努嘴道:“你方才不是说,张平不让你记挂。”

“啊?”

屈林苑道:“这就是了,他不想说,我不会乱嚼舌根子的,他若想让你知道,自然会告诉你。”

“……”

屈林苑嘴大,没几口就把糖人吃完了,他丢了木签,随手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袁飞飞道:“快些赶路,还有一阵好走呢。”

袁飞飞不情不愿地跟在屈林苑身后,一路低头踹地上的石头,闷头闷脑不知在想些什么。

走了一会儿,屈林苑忽然道:“丫头,等下你哄着芸儿一点。”

袁飞飞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道:“当啥哄?”

屈林苑看她一眼,“什么?”

“当人是哄不了的,你若想让我哄,我就得把他当猫猫狗狗哄。”

屈林苑咋舌道:“猫猫狗狗?”

“哄不哄?”

屈林苑看着袁飞飞,细究片刻,笑了,道:“我倒是第一次听见把人当猫狗哄,你且说说,要怎么哄?”

袁飞飞斜眼看他,“你让我哄了?”

屈林苑点头,“让了让了。”

袁飞飞顿时振奋,扯着屈林苑的袖子,得意笑道:“走走,先去个地方。”

“去哪儿?”

“走就是了!”

回身一转,袁飞飞领着屈林苑拐进一条小道。屈林苑不明所以地被她拉着,没一会儿工夫,来到一座三层高的小楼前。小楼装点精细,布局典雅,内外飘香。每层楼的檐下都挂着大大的灯笼,此时快要入夜,灯笼已经点亮,红彤彤的,煞是好看。再看一层大门上,挂着一块古朴的牌匾,上书三字:田素坊。

屈林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身边双眼放光的袁飞飞,幽幽道:“这就是你要来的地方?”

“是啊。”

“来这里做什么?”

袁飞飞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他,“当然是买吃的,难道串门吗?”

“……”

袁飞飞被糕点的香味吸引着,松开屈林苑的袖子,直勾勾地往里走。屈林苑好笑地跟在后面,缓道:“你要用这个哄芸儿?”

“啊。”

“芸儿家境殷实,你就拿这几块点心去哄他?怕是太过于小气了吧?”

“嘁。”袁飞飞冷嗤一声,道,“你知道什么?他人白花花的,又没事便哭鼻子,像块软绵绵的大个馒头,拿吃的哄刚好。”

屈林苑一下乐了,“大个馒头?”

袁飞飞看见什么,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指着那个扭头对屈林苑道:“听我的没错,保证把他哄开心,快快!买那个!”

结果,屈林苑掏了银子买下一整包醋糖糕,袁飞飞拎在手里,步伐都变得轻快了。

他们赶到裴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袁飞飞站在门口四下乱看,趁着守夜的小厮进去通报的时候,冲屈林苑小声道:“先生,这里不就是金楼吗?”

屈林苑正色道:“这是金楼后院。”

“有区别吗!?”

“自然是有的。”他弯下腰,与袁飞飞凑得近了些,道,“丫头你需记着,莫要在芸儿面前提及金楼,他因为家中这行当,吃了不少苦。”

袁飞飞撇嘴道:“每天睡金山,还吃什么苦?”

屈林苑皱眉,道:“芸儿非这种享乐的孩子,他年纪虽小,但胸中自有君子节,你莫辱没了他。”

袁飞飞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也不知听没听到。

在屈林苑还想说什么的时候,门里出来了一个老头,一出门就冲屈林苑抱拳作揖,“哟哟,屈老爷,快请进来,快请进来。”

屈林苑淡笑着走过去,道:“文管家。”他伸手招呼袁飞飞,见文管家目光有些疑惑,便道,“这是书院的学童,也是芸儿的好友——袁飞。他见芸儿多日未来,有些挂念,我就将他一起带来了。”

文管家一听袁飞的名字,定睛看了好几眼,他五十左右的年纪,戴着一顶暗灰的小棉帽子,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十分精神。

袁飞飞奇怪地看回去,文管家忽然了然地笑了出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笑道,“来来,屈老爷,袁……袁小公子,外面冷,先进屋说话。”

他将屈林苑和袁飞飞迎进府。

在外的时候有高墙挡着,正好遮住了前面。等跨过那面墙后,一座高高的金色圆底八角楼倏然呈现在眼前。

不过,虽然看着巍峨,但实际上金楼离这里还有些距离。按屈林苑的话说,这宅子是金楼的后院,从宅子里穿的话,大概半炷香的时间就可以直接进到金楼中。

因为离得近,金楼上的灯红彩绿也同样映到宅子的屋檐上,走在廊道中,甚至可以闻到楼里浓妆艳抹的胭脂味道,听到楼中的琴声和烟花女人甜到腻人的笑声。

袁飞飞一边走一边想着,这可真是块宝地……要是马半仙还活着,估计得倒贴着进裴家给人端茶倒水。

前面,文管家在同屈林苑聊着什么。

没多时,他们来到主楼,文管家带着他们上了二层小楼,走到里面,杂声少了很多,在楼道中每隔几步就摆着一具盆栽,或是短竹,或是小松,搭配着顽石假山,看着颇有韵味。

文管家带他们走到最里面,在一扇门前驻步。他朝屈林苑拱手道:“屈老爷,小少爷就在屋里休息,劳烦了。”

“哪里。”屈林苑走上前,敲了敲门。

“谁呀。”屋里应和了一声,很快门就打开了,开门的是裴芸的小厮小六。他看见屈林苑,连忙恭敬地垂首。

这时,屋里传来一道轻轻的声音,“小六,可是母亲……”

小六转头道:“少爷,屈先生来瞧你了。”

“先生?”静了一下,屋里传来摩挲的声音。

小六连忙回去,道:“哎哟少爷,你可别摔着。”

屈林苑踏入屋内,道:“芸儿,乖乖躺着。”

裴芸看见屈林苑,说什么都要从床上起身。

屈林苑走过去,将他轻轻按回床上。

“先生……”

裴芸的床前放着一张椅子,想来是方便人照看,椅子旁还有一个小方桌,上面摆着各式糕点和瓜果,还有几碗清淡的菜肴,可瞧着像是一点没碰过。

屈林苑坐到椅子上,冲裴芸温柔笑道:“怎么,先生的话也不听了?”

裴芸连忙摇头。他穿着一身白色里衣,乌黑的头发披散下来,脸上还有些发肿。

屈林苑帮他掖了掖被角,看了一眼旁边的桌子,道:“芸儿,你没吃东西?”

一旁候着的小六听见,连忙苦着脸道:“可不是,屈先生,你可劝劝少爷,他这一整天就喝了半碗粥,那怎么受得了?”

“扑哧!”

十分不合时宜的一声笑,屋里人都静了。

裴芸还没反应过来,屈林苑咳嗽一声,道:“芸儿,你瞧瞧还有谁来看你了?”

还没等屈林苑说完,袁飞飞已经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她一边走一边冲小六道:“说错了,一天半碗粥一定瘦得了,瘦得了,哈哈哈哈!”

她专门在“瘦”字上咬重,大伙都听懂了。小六顿时感觉少爷被欺负了!他咋呼着就要回嘴,文管家从外面进来,拎着小六就出了门,在门口还不忘冲屈林苑行了一礼,道:“屈老爷,主子还在前面,我这就去唤,屈老爷稍等。”

屈林苑道:“不急。”

文管家拎着小六出去,屋子里就剩下袁飞飞、裴芸和屈林苑三人。

自从袁飞飞大爷一样走进来起,裴芸就一直呆愣着,这回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回过神,第一件事就是把被子拽起来,把自己埋了进去。

屈林苑拉了拉被角,“芸儿,你这是做什么?”

裴芸把被子压得死死的,屈林苑也不好用力拉。他给袁飞飞使了个眼色。

袁飞飞走到床前,拍拍被子,“哭包子,你别憋死了。”

被子抖了一下,往床里挪了挪。

袁飞飞又想乐,一旁的屈林苑狠狠瞪她一眼,袁飞飞清了清嗓子,道:“哭包快出来,有好吃的。”

裴芸闷在被子里,低低道:“不吃。”

袁飞飞就等这句话呢。

“不吃好,不想吃别勉强。”她连忙把一包醋糖糕往自己怀里塞,一旁的屈林苑看得眼角抽搐。

谁知塞到一半的时候,裴芸忽然动了动,被子往下放了半寸,露出一双眼睛,小声道:“你……这是你带给我的吗?”

袁飞飞停下动作,“是啊。”

裴芸不说话了,就在被子里看着袁飞飞手里的醋糖糕。

袁飞飞恨得牙痒痒,碍着屈林苑在一边,她又问了一句,“想吃不?”

裴芸脸有些红,不着痕迹地点点头。

袁飞飞长叹一声,把糕点拆开。裴芸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袁飞飞把醋糖糕拿出来,抠抠搜搜半天掰下来一小块,递给裴芸。

裴芸接过来,放到嘴里。

还没等袁飞飞收回手呢,裴芸就吃完了,再次抬头看着她。

袁飞飞的脸瞬间绿了。

屈林苑面无表情地坐在一边看着,心里险些笑得背过气去。

袁飞飞被迫无奈,又把刚塞进怀里的醋糖糕拿了出来,“要吃多少?”

裴芸迷茫地摇摇头。

袁飞飞深吸一口气,又掰了一块。

就在醋糖糕一块又一块被送进裴芸嘴里时,文管家回来了,他进了屋,来到屈林苑身旁,道:“屈老爷,主子已经在前面等着了,吩咐小的请屈老爷过去。”

屈林苑点点头,对裴芸和袁飞飞道:“我去去就回,你们两个莫要胡闹。”

裴芸恭恭敬敬地点头称是,袁飞飞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几块糕点上,都没有听见屈林苑说什么。

屈林苑轻笑一声,随文管家离开。

门关上,袁飞飞惊醒,“哎?人呢?”

裴芸道:“先生去见母亲了。”

袁飞飞“哦”了一声,然后马上堆了一脸笑,道:“行了行了,不吃了,你还病着,吃撑了容易噎死。”

裴芸皱着眉头,“哪有你这样……”

袁飞飞一边笑一边把剩下的糕点包好,塞进怀里,然后坐在屈林苑刚刚坐的凳子上。凳子不矮,袁飞飞坐在上面脚不沾地,一双小腿晃晃荡荡的。她看着裴芸,道:“你说,你好些了没?”

裴芸点点头,“好些了。”

“那怎么不去书院?”

裴芸的神情有些黯淡,他低声道:“我再……再休养几日。”

“养膘?”

裴芸霎时脸红了,支支吾吾道:“谁……谁养膘……”

袁飞飞大笑,道:“别捂着了,都埋里面了。”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将裴芸快要盖到脸上的棉被往下拉,裴芸来不及反应,“呀”了一声,被子被扯到了肚皮处。

被子下,裴芸穿着一件月白的里衣,未束腰带,领口微敞,露出里面干干净净的小胸膛。

裴芸浑身都红了起来,他连忙用手把衣服紧紧包起来,颤抖道:“你!这……这成何体统!”

袁飞飞倒是一脸不在意,抠抠耳朵,道:“屋里点着火盆呢,又不冷,你捂什么?”

裴芸简直欲哭无泪,他折着腰,脸埋在散开的长发下,手使劲地拉被子,“快给我!”

袁飞飞也不逗他,又把被子给他盖上了。裴芸吸取教训,手死死地拽着被子,一脸戒备地看着袁飞飞。

袁飞飞又乐了一会儿,觉得饿了,便跳下椅子,到小桌前细细查看一番。

桌上有粥有菜,也有点心瓜果。

袁飞飞拿筷子戳起一个绿绿的东西,问裴芸道:“哭包,这是啥?”

裴芸看了一眼,道:“是甜瓜。”

“哦?”袁飞飞闻了闻,“好香!”

裴芸扭过头,看着袁飞飞,轻声道:“你若喜欢,可以尝尝。盘子里的瓜果都很干净,还没……”

裴芸话才说一半,那边袁飞飞已经毫不客气地一口把瓜咬了下去。

“……”

“好吃!”袁飞飞拍手,又戳了一块,放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

裴芸靠着床头,对袁飞飞道:“我听文管家说过,这是西胡独产的果子,西胡离崎水城很远很远,每年胡商万里朝京,才能带来一些。”

袁飞飞“唔”了一声,道:“那不贵死了?”

裴芸道:“还好……”

“是了。”袁飞飞瞥了一眼裴芸,乐道,“你住金山里,当然什么都还好。”

她本是开玩笑,谁知裴芸听见后,脸色立马白了白,也不说话了,转过身低头发呆。

袁飞飞拿筷子把盘子里的甜瓜戳了个遍,扎成一个甜瓜串串,拿到床前,“哭包,给你也吃。”

裴芸摇摇头,轻声道:“你吃就好了。”

袁飞飞皱眉,“你又怎么了?”

裴芸不说话,头更低了。

袁飞飞又好声问了几遍,裴芸还是不说话,袁飞飞心火一起,一下打在床上。

裴芸吓得一哆嗦,袁飞飞眯着眼睛,道:“我最看不惯你这副死人脸,有事就说,不说我就走了。”

裴芸被她一吓一凶,眼眶泛了红。

“你敢哭试试!?”

裴芸的泪珠断了线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流。

袁飞飞败下阵来,抹了一把脸,叹气道:“行了行了,别气。”

裴芸听她这么说,心里更委屈,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他虽然哭,却不出声音,把所有一切都往肚子里咽,只有眼泪唰唰地淌。

袁飞飞心里烦得不行,但吃了人的嘴短,何况她手里还握着赃物,她也不好再骂人家。袁飞飞试着伸手覆到裴芸背上,裴芸瞬间僵住。“给你顺顺气。”袁飞飞说着,手掌在裴芸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裴芸起初不适应,慢慢地也就放松了身子,任由身后的小手上上下下。没一会儿工夫,裴芸止住哭声,只剩下不时的几声抽泣。

袁飞飞耐着性子,道:“好了没?”

裴芸低低地“嗯”了一声,袁飞飞立马把手拿开了。

她咬了一口甜瓜串串,道:“你把脸上擦干净些,等下先生回来了,别以为我欺负了你。”

“本来就是……”

袁飞飞没听清,“啥?”

裴芸摇头,不再说。

袁飞飞看着裴芸,他低着头,额前长发挡在脸前,半遮住眉眼,冷不防一看,还真透着些憔悴之意。

袁飞飞难得心软一回,道:“哭包,你多注意一下身子。”

裴芸抬头看她,袁飞飞道:“你伸舌头给我瞧瞧。”

裴芸看袁飞飞的神情不像是玩笑,问道:“为何要伸舌头?”

“你先别管,伸出来我看看。”

裴芸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张开嘴,把舌头慢慢探出去些。

袁飞飞看了一眼,道:“行了。”

裴芸抿抿嘴,道:“你是在给我看病?”

袁飞飞挑眉,“你知道?”

裴芸轻笑道:“母亲给我找的郎中也让我伸过舌头。”

袁飞飞哼哼两声,道:“他们都怎么说你的。”

“你先说说你的。”

袁飞飞道:“你浑身乏力,精神不振,少气低微,舌质淡,胖嫩,这都是气虚之兆。”

裴芸惊讶地瞪大眼睛,“给你说中了,郎中们都这样说过,你还懂医术?”

袁飞飞将嘴里甜瓜嚼得稀烂。懂个屁,不过她好歹跟马半仙混过几年江湖,不懂也能装懂,反正江湖郎中翻来覆去就这几套词。

袁飞飞看着裴芸满脸的崇敬,心里飘起来,道:“所以,你家里这么富裕,你的身子怎么这么弱,没人教你习武吗?”

裴芸摇摇头,道:“我喜读书,不喜兵武。”

“一点都不练?”

这一点上,裴芸倒是坚持己见,他看着袁飞飞,道:“我并非看不起习武之人,不论诗书还是武功,其中都自有大道,只是我认为,兵武过于暴戾,即便是救人,也易伤人,非我所好。”

袁飞飞咬瓜的嘴停下,看了看裴芸。

裴芸被他看红了脸,慌忙低下头,小声道:“你……你也别瞧不起书生,书生虽体弱,可……可也是有骨气的……”

袁飞飞盯着他看了半天,而后转过头,一口又咬下半块甜瓜。

裴芸还想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了吱吱哇哇的声音。

袁飞飞和裴芸都顿住,听着外面的声音。开始时断断续续,后来慢慢顺畅起来,没一会儿裴芸和袁飞飞都听懂了,外面有人正在吊嗓子。

“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回眸入抱总含情——痛痛痛,轻把郎推,渐闻声颤,微惊红涌——”

那吊嗓子的听来年纪也不大,唱调还有些不稳,但胜在嗓音嫩里带骚,一句词唱得百转千回,悠悠长长。

袁飞飞瓜都不吃了,走到窗口。

她没注意到身后的裴芸坐在床上,听着这动静,脸色铁青,浑身气得发抖。

外面的人还在唱:“试与更番纵,全没些儿缝,这回风味忒颠犯——动动动,臂儿相兜,唇儿相凑,舌儿相弄——”

“浑账!”身后一声怒喝,给袁飞飞吓得一蹦,她转过头,“你干什……”

裴芸脸色发黑,竟气得从床上下来了,他赤着脚,朝门口大步走过去,“来人!来人!”

他几声大叫,外面唱歌的也闭嘴了。没一会儿,就听楼道里噔噔噔的声音,一个小厮从外面进来,恭敬道:“少……少爷有何吩咐?”

裴芸满脸怒气,呵斥道:“外面是何人!?”

那小厮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苦着脸,道:“是前面训教的一个小娘,本来叫她练嗓子,可谁知道她跑这儿练来了,是小的没看住,这就把她带回去。”

裴芸怒气未消,“前院之事一概不许带入府中,你难道不知?”

小厮跪下磕头,不断认错,“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裴芸又狠训了几句,才让小厮离开。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境,忽觉背后一阵凉风,忙转过头。

袁飞飞不知何时,搬了椅子到窗边,此时开着窗子,她站在椅子上,手肘支在窗户边,一边吃甜瓜一边往下面看。

裴芸赶忙走过去,要把窗户关上。可刚一迈步,就见袁飞飞冲着院子里笑了,那目光好似与什么人对上了眼。

她托着下巴,朝外面道:“叫什么?”

静了静,院子里传来一道清亮黏软的声音,“落入风尘的凌花唷——”就算是报名,这动静也是夹着不伦不类的唱调。

袁飞飞放下瓜,哈哈大笑。

裴芸顾不上脚底冰凉,紧着几步跑到窗子旁,踮起脚把窗子关上,“别看!你别看!”

袁飞飞被他连拉带扯从凳子上弄下来,一脸奇怪地看着他,道:“你又怎么了?”

裴芸脸色难看,紧皱眉头不说话。

袁飞飞手里的甜瓜已经吃完了,就剩下光秃秃的一根筷子,她把筷子扔到桌上,扭头道:“怎了?”

裴芸光脚站在地上,眉眼低垂,脸上神情僵硬。

袁飞飞低头瞄了一眼,看见他的脚,伸手拉着裴芸的手腕往床边走。“上去上去。”她给裴芸推到床上。

这时裴芸才反应过来自己脚上冰冰凉凉。他在被子里蜷起腿,干坐着不说话。

袁飞飞道:“到底怎么了。”

裴芸面色有些犹豫,顿了半晌,道:“你……你别去瞧那些……”

“哪些?”

裴芸似乎觉得话语有些难以启齿,道:“总之,你莫要同那些人讲话。”

袁飞飞“哦”了一声,道:“你说的是刚刚那个凌花,她是谁?”

裴芸心中不愿讲这些,但也耐着性子同袁飞飞道:“我不知,应是前……是金楼的人。”

袁飞飞还想再问什么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袁飞飞转头,门被轻轻推开,袁飞飞先瞧见一只手,搭在门上,露出白白细细的四根手指,而后是一只脚,穿着一双小巧的金缕鞋,踩在青灰地面上,分外鲜艳。

“那些丫头都叫开了,说小少爷发了脾气,到底是怎么了?”不徐不缓的一道声音传来,而后一个身着艳丽华服的女人进了屋子。她不到三十的年纪,眉如远山线,面若白玉盘,头盘高鬟,插戴双蝶金珠步摇,配有青黛流苏发簪,嘴角带笑,步步含香。

袁飞飞目瞪口呆地看着来人。

那女子缓步来到床前,冲袁飞飞轻轻笑了一下,又转手摸了摸裴芸的头发,道:“丫头们都给你吓坏了。”

裴芸低着头,几乎不可闻地叫了声:“母亲……”

袁飞飞眼珠子瞪得更大了。

裴母看向她,“这位是……”

裴芸抬起头,道:“这是袁——”他看了一眼袁飞飞,道,“这是袁飞,是书院的同窗。”

裴母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袁飞飞,袁飞飞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半晌,裴母了然一笑,目光在裴芸和袁飞飞之间看来瞧去,越发考究起来。

就在这时,屈林苑也回来了。

裴母见到他,恭敬地行了一礼,轻声道:“今日劳烦先生了。”

屈林苑抬手挡下,道:“夫人这便见外了,芸儿多日不来书院,我也十分担心,今日正好得了空,就来瞧一瞧他。”

裴母看了看一旁的桌子,脸上有了些笑意,单手轻挡在唇前,淡笑道:“亏了先生及时到来,小芸这些天饭都不吃,谁说都不管用,可是急坏了奴家。”

屈林苑顺着裴母的目光看去,看见桌上的果盘少了大半,他转过来看了看袁飞飞,后者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屈林苑笑了,裴芸也躲在床里偷偷地笑了。

“能吃便好,吃了东西,身子好得快。”屈林苑道。

裴母道:“是啊。”

屈林苑与裴母又闲聊了一会儿,裴芸错开母亲的背影,带着笑意地看向袁飞飞,袁飞飞瞪他一眼。

“奴家叫人备了些酒菜,先生和小公子留下用膳吧。”

屈林苑摆手道:“夫人好意心领,今日天色不早了,袁飞家中恐会担心,我们这就告辞了。”

裴母也未强留,起身恭送。

屈林苑领着袁飞飞离开裴府,这时天已经全黑了,袁飞飞临出大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高高的金楼。屈林苑站在她身边,道:“瞧什么呢。”

袁飞飞摇摇头,“没有。”

屈林苑道:“你可知,这整座金楼全靠芸儿母亲一人打理。”

袁飞飞道:“他爹呢?”

屈林苑神色淡然地走在路上,道:“芸儿没有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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