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癞子又弯下腰,笑眯眯道:“小四子,你得了哪家的银钱呀?”
刘四不敢再瞒,咬牙道:“江……江家的……”他跪爬到病癞子面前,叩头道,“癞爷,小的不久前得罪了平家少爷,家里叫人砸了个遍,正月里分文钱都拿不出来!小的也是没办法啊!”
病癞子甩开刘四,“江家?振晖镖局的江家?”
刘四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正是,是江家随从寻到我,说要找个人晦气,给江家小少爷消消火。小的实在是缺钱了,要么定会来知会癞爷的!”
病癞子皱眉道:“江家小少爷……同裴小公子有何关系?”
刘四道:“说是一个书院的,别的就不知了。”
病癞子思索片刻,刘四抱着病癞子的裤腿,道:“癞爷,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病癞子低头看他一眼,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而后他看了看张平,缓道:“小哥儿,你瞧着办吧。”
刘四不明所以,连连朝病癞子磕头求饶。结果病癞子就像没事人一样,坐回长凳,闭目养神。刘四见状,扭过头,瞪着面无表情的张平,大叫道:“你究竟是何人!?”
张平自然不会答他。
刘四从地上站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张平,“你可是裴家的苦主?不……裴家没你这号人物,难道你是……”
刘四还在猜测,张平已经上前一步,地窖中的人都以为张平是要上前理论,可张平没有。
刘四眼神跟着一动,只觉得张平胳膊似乎是抬了起来,可之后便什么都不清楚了。
地窖里的一巴掌,声音又沉又脆,有些像新年里第一声闷响的炮仗,又好似地窖里不慎打翻的酒坛。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张平一巴掌挥过去,扇在刘四的脸上,而后他收回手,一个停顿都没有,转身离开。
刘四直挺挺地倒向右方,趴在地上半天没动静。
张平已经离开许久,众人才缓缓围上去。
刘四被扇的那半张脸朝上,嘴角已经吐出了血泡。半张脸没一会儿就肿了起来,因为内劲太强,连巴掌印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开始泛紫的脸孔。刘四的左眼睛像是闭不上了一样,几道浓浓的血痕顺着眼角爬上眼珠子,最终汇聚在无神的黑瞳上。
“这……”
“死了?人死了吗!?”
“闹人命了?闹人命了!?”
众人围着刘四,你一句我一句,有人想上前一探刘四的鼻息,病癞子低沉道:“都住手。”
大伙让开,病癞子上前,用拐棍钩着刘四的脸,扒拉了几下,“没死,晕过去了。”
众人恍然,再看看地上口水都流出来的刘四,只觉得这一巴掌扇得太过于匪夷所思。
“从前还以为只有娘儿们才扇巴掌呢……”一人道,“想不到这扇嘴巴子也能扇成这样……”
病癞子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刘四,半晌,道:“把人丢出去,碍眼!”
众人垂首称是,两个人抬着刘四往上面走。
刘四的身子异常重。但凡江湖里摸爬的人都知道,人的身子越重,离死就越近。抬着刘四的两人只觉得身子边阴风阵阵,赶紧加劲把他拉出地窖。
另一边,张平做过所有的事,朝家走去。他走路的时候习惯微微垂着头,看着前面的地面。
做了这么多事,天却还是黑的。
张平抬起头,看见天边一轮白月,分外冷漠。
回到家,张平觉得时辰还早,打算休息一下。
他脱了衣裳,没有回到床上,而是坐在凳子上,等身上的寒气散得差不多了才进到被窝里。
他掀起被角的时候,袁飞飞扭动了一下。
张平顿住,抬眼瞧她。
袁飞飞当然不是醒了,只是换个更舒服的姿势睡而已。
张平就着微弱的光,看见袁飞飞伸着胳膊叉着腿,张着一张红润的小嘴,嘴边还有淡淡的银丝,简直睡成了痴呆。
“呵……”张平笑了,伸手在袁飞飞的嘴边抹了抹。
袁飞飞咂咂嘴。
张平将被子重新盖严,躺在袁飞飞身边,入了眠。
翌日恰好是书院放假,袁飞飞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蒙蒙眬眬间,袁飞飞觉得自己好像在坐小船,随着水波一上一下,晃晃悠悠。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像条泥鳅一样,横甩在张平的肚子上,张平和衣躺着,双手枕在脑后,不知醒了没有。她歪过头,感觉到张平一呼一吸间,小腹微微起伏。
怪不得像坐船……袁飞飞脑袋垫在张平的肚子上,下巴扭来扭去。
张平被她突然一折腾,微微岔了气,笑出声来。他伸出一手,捏着袁飞飞的小下巴,也不睁眼。
袁飞飞被他一掐,不能动了。她使劲扭,还是挣不开。
“嘿嘿嘿嘿。”袁飞飞满脸堆笑,就着张平的手趴着,道,“老爷,你今儿怎么起这么晚?”
张平微微睁眼,懒洋洋地瞄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袁飞飞往前拱了拱,道:“老爷,你赖床了。”
张平哼笑一声,捏着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意思是你也好意思说别人赖床。
袁飞飞浑身放松地趴在张平的肚子上。外面艳阳高照,阳光透过窗子缝照进来,打在袁飞飞的背上,暖暖的。她又躺了一会儿,见张平还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赖皮道:“老爷,赶紧起了吧。”
张平不动。袁飞飞又道:“你不起咱俩怎么吃饭呀。”
张平松开手,又枕回头下。
袁飞飞瞧这阵势,瞪大眼珠子,“你不是让我自己做吧!?”
张平睡得安稳。
袁飞飞爬起来,双手按在张平的胸口,来回推搡,“老爷!”
张平体格强壮,平躺下去,一身结实的肌肉高高隆起,两胸之间一道明显的深纹,一直延伸到上腹。袁飞飞的小手就放在这交叉的地方,揉来按去,这点力气放在张平身上,疼是不至于,可耐不住痒啊。张平忍了一会儿,然后终于受不了了,胳膊一摆,将袁飞飞拨弄到一旁。
袁飞飞像个春卷似的,“哎哟哎哟”地转了两圈,滚进床里面。她再接再厉,爬到张平身边,搓他的胳膊,“老爷……”
张平像死了一样,闭着眼睛就是不动。
袁飞飞晃了半天无果,龇牙“嘁”了一声,从床上跳下去,自己穿好鞋子出了屋。
她推开门的时候,往后看了一眼,张平半睁着眼睛,两条结实的长腿搭在一起,正一脸轻松地看着她。
屋子外的阳光照进来,让张平轻轻眯起眼睛,他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七分懒散,三分温和,就像是半炷香后的开水,依旧滚烫有力,却不会伤人。
袁飞飞忽然乐了,朝后面摆摆手,道:“老爷,你自个儿饿着吧,我走喽!”说罢,她带好门,跑出屋子。
她去做饭了吗?开什么玩笑。
袁飞飞欢腾地跑出院子,一路朝着北街走。路过米店的时候,她站住脚,扒着门口叫道:“掌柜的!还有狗吗?”
大清早,米店刚开张不久,袁飞飞一嗓子把看店的老头叫了出来,“你个女娃,半点端正都没有,大早上乱嚷嚷什么?”米店掌柜是个六十冒头的老汉,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不过精神不错,此时他手里还攥着条清扫的长巾,来到门口甩了几下。
袁飞飞道:“上次答应我的狗,你没给别人吧?”
老头一笑,道:“狗倒是还在,只是你家老爷应许了吗?”
袁飞飞满不在乎道:“还没,不过快了,我过些日子再来,你可千万给我留着。”
从铁匠铺到秀坞书院的路上,这家米店是必经之路,袁飞飞一来一去,同米店老掌柜倒是混熟了。
米老头朝她一笑,道:“好,给你留着就是。”
袁飞飞朝米老头像模像样地作了一揖,然后又走了。
顺着长街,袁飞飞一路来到北街头上,这里来往人多,摆摊的也多,热热闹闹的。袁飞飞四下看了一眼,然后朝着一面灰扑扑的墙走去。
墙下蹲着几个要饭的乞丐,袁飞飞过去,瞄中一个人,叫了一声,“喂。”
然后她转身进了巷子里,乞丐堆里站起来一个瘦弱的身影,跟着袁飞飞一起进了巷子。
两墙一挡,杂音少了不少,狗八把头上盖的帽巾摘下,靠在巷子的一面墙上,垂着头道:“你来做啥?”
“我不是说了会来找你吗?”
狗八“哦”了一声。
袁飞飞道:“怎么样,你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什么消息?”
袁飞飞皱眉道:“那个病癞子的手下,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狗八的神色有些复杂,他看着袁飞飞,道:“你是想给金楼的那个公子哥出头?”
“呸!”袁飞飞啐了一口,冷道,“我出他奶奶!”袁飞飞猛地掀起衣裳,露出肚子上的伤口。昨夜张平给她上了药,可就算这样,肚皮上那块青黑的印记也格外明显。
狗八看着袁飞飞的动作,赫然瞪大眼睛,哑口无言。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这是干啥!?”
袁飞飞阴狠地眯起眼睛,“这伙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先从你知道的那个下手。你不用怕,不用你去,你只要告诉我人在哪里就行。”
狗八目光游离,看看这看看那。
袁飞飞厉声道:“快点!”
狗八最终看向袁飞飞,道:“不是我不说,刘四昨天晚上被教训了。”
“嗯?”
狗八道:“堂里面早上传出来的,说昨晚刘四给人揍了,现在就剩下一口气了。”
袁飞飞放下衣服,道:“哭包子家找来了?”
狗八摇摇头,道:“不知道,不过没这么快。可能是病癞子自己教训的。”
“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狗八道:“要刘四真是帮手的话,那他擅自收了银子没孝敬病癞子,病癞子肯定会寻他晦气的。”
袁飞飞点点头,“抽份子嘛,我知道。”马半仙跟她讲过。
狗八看着皱眉思索的袁飞飞,问道:“你想报仇?你不怕?”
袁飞飞看他一眼,“怕什么。”
狗八转头看了看,确保巷子里只有他们俩,然后小声道:“刘四再怎样也是十八堂的人,他要是有什么事,病癞子不会放任不管的。”
袁飞飞笑道:“那天砸人怎么不见你这么胆小。”
狗八脸一僵,扭头道:“那时情急,没想那么多……”
袁飞飞面无表情地看着狗八,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嘴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此事与你无关,不管他要了我的命还是我要了他的命,都不会拖累你。你告诉我,刘四家住哪里?”
袁飞飞的声音放轻了,比平日少了些戾气,多了点温柔,轻吹在狗八的耳边,让他不禁缩了缩脖子,“你别玩笑,什么杀人。”
“哈哈。”袁飞飞笑着直起身,仰着脖子道,“没错没错,开玩笑的,不会杀刘四。”
狗八松了一口气。
袁飞飞接着道:“我要杀的不是他。”
他抬眼,看见袁飞飞的脸。他分辨不出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说笑的。
袁飞飞乐呵呵地道:“快快,我去瞧瞧那个刘四。”
狗八咬咬嘴,道:“他家离这儿不远,半炷香就到了。”
袁飞飞兴奋道:“那敢情好,省得走远路了,给我指指。”
狗八没说话。
袁飞飞:“嗯?”
狗八深吸一口气道:“算了,我跟你一起去。”
袁飞飞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狗八已经转过身。
“跟我来。”
狗八带着袁飞飞从巷子的另一个口出去,往后面绕。一路上狗八都用帽巾围着头,袁飞飞跟在他后面,道:“你蒙得这么严实做什么?”
狗八闷声闷气道:“你别管,跟着就是。”
袁飞飞哼笑一声道:“你脾气倒是大了不少。”
狗八:“……”
果然没走多久,他们来到一座房子前,袁飞飞淡淡看了一圈,然后顺着墙根摸了进去。
狗八拉着她的袖子,小声道:“还是白天呢,你就这么去?”
袁飞飞道:“嗯,你在这里等我。”
袁飞飞甩开狗八,踮起脚来到屋子门口,这小屋的窗子开一丝缝隙,想来是为了通风。她从窗缝往里看,瞄到一个老妪坐在床边烤火。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了脖子处,死气沉沉的。
那个就是刘四了……袁飞飞转眼看向那个老妪。
这是谁?袁飞飞只看了一眼就转过身,背靠墙蹲了下来。她卷起一边的碎发,在手指头上转了转,而后一撒手,站起身,也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的老妪和一旁偷看的狗八都吓了一跳。
老妪哆嗦了一下,抬头看见袁飞飞,一时呆愣,没反应过来。
袁飞飞先开口道:“我被老爷叫来问他些事情,问完就走。”
老妪端着肩膀,看着就像没脖子一样,她脑袋转得慢,听见袁飞飞说是被派来的,下意识就躲到了一边。
袁飞飞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差点没乐出来。
刘四这张脸现在正肿得厉害,半张脸的骨头都裂了,眼角也碎得干净,青黑红紫铺了一片。这在外人眼里格外恐怖的一张脸,在袁飞飞眼里却一点害怕都没有。“真是喜庆啊……”她小声道。
她个子小,踮起脚将头伸到床里。这床和被子上都有浓浓的腐湿气,还夹杂着一点久久不洗呕出的酸味。
袁飞飞在刘四耳边小声道:“喂,是哪家给你钱,让你去做那些幺蛾子的?”她问过之后就歪过头,把耳朵贴在刘四的嘴唇边。
刘四整个有气进没气出,躺在床上没动静,也不知听没听到袁飞飞的问话。而且,他躺着还不时地痉挛抽搐,吓袁飞飞一跳。
“哎哟……”袁飞飞抬起脑袋,撇着嘴看着刘四。她又问了几遍,刘四完全昏死了的模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袁飞飞转头,看见刚刚那老妪哆哆嗦嗦地躲在火盆后面,头也不敢抬。她皱起眉头,又转过来,在刘四耳边轻声道:“刘四,病癞子让我来问问你,是谁托你帮忙的……你若不想再挨揍,就干脆地告诉我。”
刘四听见病癞子的名字,浑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他眼角碎裂,睁不开,就紧紧闭着,眉头皱在一起,呼哧呼哧地吐气。
袁飞飞见他有动静了,连忙又凑过去,“谁……大点声说。”
刘四好似想要张嘴,可因为疼痛,张了一半就歪了,扭得不成形状,“江……”
“什么?”
“江,江……”
袁飞飞看着他的嘴型,“江?”她皱眉,又问道,“江什么?哪家的?”
刘四嘴里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一个字,上气不接下气,听得袁飞飞直想一巴掌扇过去。
“嘿嘿,”念头一起,袁飞飞笑了,道,“别说,你这脸还真像是巴掌打的,叫病癞子抽了?”她拍拍衣服,不再看他,转身出了门。
袁飞飞刚出来,狗八马上迎了上去,“你就这么进去了?”
“要不怎的?”
狗八瞪着眼睛,道:“你不怕给人抓了?”
袁飞飞一胳膊给他扒到一边,“烦啊。”
狗八没防备,被袁飞飞给推到地上,坐了个屁墩儿,袁飞飞哈哈大笑。狗八气得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哼了一声,转头就走。
袁飞飞没想到他会走,赶忙从后面追上去,“哎哎,你做啥,往哪儿去?”
狗八恶气道:“别跟着我!”
袁飞飞嬉皮笑脸道:“生气了?”
狗八用帽巾把头蒙住,不去看她。
袁飞飞道:“别蒙了,你那身破布脏得紧,你不嫌臭呀。”
狗八充耳不闻,脚步越来越快。
袁飞飞跟在后面,见狗八一直不理她,低笑了一声,伸出手去。
狗八是个乞儿,穷得要死,根本没像样的衣裳,身上穿的东拼西凑,左一条右一块,零散得跟抹布一样。
袁飞飞稍一瞄准,就抓住狗八屁股后面的一条碎布,然后使劲一扯,又将狗八拉了个屁墩儿。
“滚蛋!”狗八脸上气得通红,爬起来就是一拳!
袁飞飞多灵巧,哪能被他打中,她侧身一躲,赶忙站开,笑道:“呀呀,你还打我?”
狗八死死盯着袁飞飞,袁飞飞好声道:“别气。”她上前,狗八下意识地想躲开,袁飞飞拉住他的手,“哟,你手这么凉。”
狗八的手确实冰凉,而且骨瘦如柴,捏在手里就像一捆柴火棍一样。狗八马上想把手抽出来。
袁飞飞使劲握住,道:“别气,走,我给你赔罪去。”
狗八被袁飞飞拉着,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最后只得跟着她走。
他没好气道:“上哪儿?”
袁飞飞神秘道:“好地方。”
原来袁飞飞说的好地方就是包子铺。
狗八和袁飞飞来到包子铺外面,这时已快到正午,包子铺里很是热闹,他们离着老远的时候就闻到香香的包子味了。狗八有点直眼了。
袁飞飞拉着狗八大摇大摆地往店里走,门口小二看见了,赶忙拦住。
“哎哎,小叫花子,往哪儿进呢?”
袁飞飞还没反应过来小二拦的是谁,直到人家站到面前了,她才抬起头,一脸奇怪道:“做啥?”
店小二打量了袁飞飞一眼。
张平的打铁铺子收入不算很多,却也还凑合,加之这几年张平一个人生活,他平日也没什么喜好,银钱多是留着,几年下来也算有些积蓄。
现在家里来了个小祖宗,张平给袁飞飞花钱一点不小气,给她买布做衣,打点上学,天天三顿饭一顿也不落下。这些日子下来,袁飞飞身子骨结实了,脸也红润了,加上她一双灵巧的眼睛,滴溜乱转,精明显露,看着当真就像哪家的小公子一样。
小二脸色立马好看了些,对袁飞飞道:“小公子,要买包子?”
袁飞飞点头。
小二让过身,“来来,店里坐。”他侧过身,不着痕迹地轰赶狗八,“一边去!”
狗八抽回手,袁飞飞正瞪大眼睛看包子,一不小心给他抽了回去。袁飞飞转过头,刚好看见店小二推狗八,“出去出去!”
袁飞飞上前一步,狗八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淡,平淡之中的人情冷暖与世情百态,早已麻木。狗八转过头,走到店铺外面,顺着墙根蹲下。
袁飞飞看了一眼,转过身走进店里。
店小二在后面殷勤推荐,“小公子,想买什么包子?肉包素包都有。”说完,他还忍不住多嘴道,“小公子啊,你可少跟那些叫花子往来,你心善,可这些人要是得了好可会赖上你的。”
“是吗?”
“可不是,蝗虫一样,小公子可当心。”
袁飞飞不知想到什么,笑得开怀,“好啊。”
她在包子铺买了几个肉包,店家把包子包在油纸里,捧在手里热乎乎的。出了店铺,她一手把包子揽在怀里,一手拽着狗八的衣服袖子,“走走走。”
狗八被她扯了个踉跄,勉强站稳,“走就走,你别拉我!”
袁飞飞和狗八来到街角,找了个背阴的地方坐下。袁飞飞把包子从怀里拿出来,在狗八面前晃了晃,“想吃不?”
狗八眼睛一直跟着包子转,嘴里还不服气道:“神气什么……”
袁飞飞不再逗他,把油纸拆开,里面圆滚滚软绵绵的包子露出来,狗八咽了咽口水。
袁飞飞道:“我早上也没吃,咱俩一人两个。”
她把油纸放到地上,两人一人抓了一个包子,啃了起来。
袁飞飞吃着冒油汤的包子,肉香满溢,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让他一个人饿着吧,哈哈。”
狗八吃得凶,几口把包子咽下,吐字不清地道:“谁……谁饿着……”
袁飞飞道:“我家老爷,早上赖床不做饭,现在肯定饿着呢。”
狗八奇怪道:“你家老爷?哑巴张做饭?那你干啥?”
袁飞飞一巴掌呼过去,“叫什么!?”
狗八捂住头,“张老爷,张老爷……”
袁飞飞冷眼看他,“你再敢叫他哑巴,我把你的舌头也拔了。”
狗八心里不服,可也不敢再说什么。
袁飞飞咬着包子,边吃边道:“我问你,城里有没有哪户姓江?”
狗八抬眼,“城里有七八户姓江。”
袁飞飞想了一会儿,道:“最大的那户是谁?”
狗八道:“振晖镖局。”
袁飞飞吃完了包子,从地上随手捡了根草棍,叼在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
狗八也吃完,蹲在地上,长舒一口气道:“好久没吃过包子了……”
袁飞飞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消气了?”
狗八脸一僵,恶声道:“你若下次再忘恩负义,就别找我了。”
袁飞飞笑了两声,又道:“那个什么‘振晖镖局’,你知道多少,给我讲讲。”
狗八道:“我知道的也不多,振晖镖局在崎水城是个小镖局,不过据说他们的新当家江振天很厉害,曾经押过皇镖。”
“唔……”袁飞飞兀自想着,眯眼自语道,“江振天……江振天……听着耳熟呢……”
袁飞飞在一旁思索,狗八就蹲在地上,无聊地扯油纸。
“啊!”袁飞飞忽然大叫一声,吐了嘴里的草根。
“江振天、江振越!”她扭头,双目大睁地看着狗八,“江振越是江振天的什么人?”
狗八被她吓了一跳,想了想,摇头道:“不知道,没听过。”
袁飞飞蹲到狗八身边,笑呵呵道:“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她站起身,拍拍屁股道,“今日就到这,我走了!”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离开,狗八连忙站起来,“袁飞飞——”
袁飞飞已经走了几丈开外,听了叫声也没回头,高高地一摆手。
狗八看着她的背影,朝一旁吐了一口,“白眼狼……”
袁飞飞搞清原委,就不太着急了。小人报仇,一辈子也不晚,嘿。
她跑回家,推开院子门,就听见房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袁飞飞跑到铁房,张平正专注地敲打铁器,看模样像是锄头。
袁飞飞刚进屋张平便察觉了,他放下锤子,冲她比画了个扒饭的手势。
袁飞飞哈哈大笑,“早吃过啦!老爷你还饿着?”
张平听她说吃过,就不再担心,拾起锤子又抡了起来。
袁飞飞凑过去,险些被砸铁的火星烧到,“哎哟!”
张平又放下锤子,拎着袁飞飞的脖颈,给她“丢”了出去。
袁飞飞不死心地凑过来。
张平抱着手臂,山一样挡在袁飞飞面前。
袁飞飞赖皮道:“老爷,我不捣乱,就瞧瞧热闹。”
张平伸出一根手指头,点在她的眉心处。
还没等袁飞飞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忽然就觉得一股巧力从额头传过来,她如站在云端,一个不稳,一下坐到地上。
袁飞飞抬起头,看见张平懒懒一笑,冲她随意一摆手,而后进了屋子。
意思就是:老爷在忙,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袁飞飞盘腿坐在蒲垫上,面前书桌上摆着两份书简,此时书简正摊开着,旁边是一个端正的红木笔山,上面雕刻着吉祥云纹图案。袁飞飞嘴里叼着笔杆,眼睛瞧着那些花纹发呆了。
前面几步远处,屈林苑正闭着眼睛念读书经,他念一句,底下的学童摇头晃脑地跟着念一句。
屈林苑在读书的时候很有讲究,语气平滑和缓,言辞流畅,调子随着书中内容,时强时弱,时高时低,听起来抑扬顿挫,又万分和谐。
袁飞飞刚来书院的时候,听这动静,半个时辰撑不到就会栽倒在桌上呼呼大睡,现在听惯了,偶尔也能从中感觉出些许韵味来。
屈林苑负着手,在学堂中缓步走来走去,走到袁飞飞面前,斜眼看了她一眼。
袁飞飞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笔山,完全没有注意到屈林苑。
两本书简念过一轮,屈林苑泡了杯茶,让众人各自背书。
袁飞飞有些回过神,把笔摘下来放到笔洗里涮了涮,蘸墨,在纸上唰唰地写着什么。
屈林苑跷着腿坐在书堂正前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不时轻抚,白烟迂回而上。他打了一个哈欠,随意往屋子里一看。而后瞧到什么,屈林苑微微一笑,端着茶走过去。
袁飞飞写字写得正爽,肩膀忽地被拍了一下,她胳膊一跳,好好的一笔竖硬生生地拐了个弯,撇得老远。她瞪着眼珠子扭过头,屈林苑微弯着腰,看着她写的东西,抿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