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裴芸

裴芸坐在前面,手指紧紧地握着书简,聚精会神地听着后面的声音。

袁飞飞一声大吼,“都让开!”

一堆人哗啦啦地让了个圈出来。袁飞飞三两下把别人手里的铁具都抢了回来。

“袁飞,给我们看看嘛,反正都是要压上的。”

袁飞飞跷着小腿,道:“那就凭本事扔,扔到就给你。”

“好啊。”

众人嘻嘻哈哈,闲聊了一会儿,便都散开了。

只有裴芸还像一块石头一样,硬邦邦地坐在蒲垫上。他们说的是什么?裴芸刚刚听见了清脆的声音,那不是玉石。

裴芸坐立不安地一直等到了下堂后,大家都往后院冲,他不敢跟得太紧,只能等所有人都走后才起身。

谁知刚刚打算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裴儿。”

裴芸一惊,下意识回过头,只见屈林苑从内堂里走出来。

裴芸恭敬作揖,道:“先生。”

屈林苑回到正堂的书桌上,取了方才没有喝完的半壶茶,半开玩笑道:“这是在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裴芸闷着头,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屈林苑本是逗他,现下却也看出些不对劲来,他走过去,拍拍裴芸的肩膀,“有什么事不能同先生讲?”

裴芸秀气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脸憋得通红。

屈林苑笑了,道:“莫不是因为那个厉害丫头?”

裴芸想不到他一下子就猜中了,浑身猛地一颤。

屈林苑故作失望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唉……裴儿啊裴儿,你可真是伤了我的心。”

裴芸抬眼,“先生……”

屈林苑喝了一口茶,接着道:“从前你多懂事,凡事都为先生考虑,现在可倒好,事事都瞒着我。”

裴芸涨红了脸,“学生知错。”

屈林苑走过去,摸了摸裴芸的头,“来,咱们一起去瞧瞧。”

另一边,后院正玩得如火如荼。

“让开让开,轮我了!”

“你又砸不中,占着位置做什么?”

“你怎知我砸不中……”

“……”

袁飞飞坐在后面,靠在落满尘土的庭廊木栏上,全无兴致地看着前面玩得热闹的人群。

张玉凑到她身边,道:“袁飞,你怎的也不过去?”

袁飞飞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树叶。

“我过去做什么,你们砸你们的好了。”

张玉眨眨眼,道:“你不高兴了?”

袁飞飞瞥他一眼,“我为何不高兴?”

张玉犹豫了一下道:“我也不知,便是感觉你不高兴了。”

袁飞飞隔着老远蹬了他一脚,道:“去去,乱感觉些什么,你再不去等下东西都被抢光了。”

张玉果真放心不下那些新奇的小玩意,扔下袁飞飞跑了回去。

“嘁。”袁飞飞不屑地冷笑一声,余光看见放在一边的小包裹,里面静静地躺着今日压下的四个铁具,袁飞飞把目光转开,不去看它们。

“啪!”一道清脆的声音,袁飞飞赫然抬头。

“哇哇,砸到了砸到了!小狼是我的,是我的了!”一个学童兴奋地叫出来。

袁飞飞将手里的树枝丢到地上,一脚踩断,然后起身把包裹里的小铁狼拿出来,准备交给那个学童。

“哟,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毫无预兆地,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声音是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柔如清水,暖如春风。可这声音一旦落入学童们的耳朵里,就成了催命锣一样。大伙顿住一瞬,而后马上把袖子都放下来,手里的石头扔到一旁,恭敬地站直。

“先……先生!”

只有一旁不明所以的袁飞飞,瞅瞅这个,又瞄瞄那个,最后把小铁狼又放回包裹里。

屈林苑手里还捧着茶盏,白花花的热气在清凉的天气里缓缓升起。“我是好久没来这里了。”屈林苑往前走了走,在院子里悠闲踱步,“上次来的时候,这里,”他伸手指着院子中的一块地方,道,“这里还有一个小亭子,我记得旁边还有几棵桃树。”屈林苑抬脚在地上蹭了蹭,摇头道,“可惜现下连树根都不见了。”

众学童低着头听屈林苑回忆往事,心里都没什么底。他们在后院玩的时候,屈林苑从来不会来,今日也不知是……

他们还在想的时候,有个人忽然看见了后院门口的一抹小小身影。

裴芸?

众人私下里互相看了看,都是一脸厌恶。

果然是他吧,偷偷告状的小人。

裴芸没有注意到别人的目光,他一直小心地朝袁飞飞那边看。在她身旁不远的地方,那个小包裹,他也瞧见了。那不是他送她的东西。

裴芸很想上前问她,那日明明已经说好,为何今天又反悔了。她是不是想把东西还给他……一想到这,裴芸心里有些难过。

那边屈林苑悲春伤秋地感叹了半天,终于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对众人道:“大冷天,你们怎么还在这里站着。”

学童们好不容易等到他发话,捡了台阶马上跑了。

“先生,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了。”

一点惩罚也没,大伙放下了心,只是那个刚刚砸中小狼的学童,在路过裴芸的时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裴芸也看见了,不过他一直注意着院中的小姑娘,并没有在意。

人都走光后,屈林苑来到袁飞飞面前。

袁飞飞正在将所有物件都包好,想到不用送东西出去,她心里还有些舒畅。见屈林苑来了,咧嘴冲他一笑,道:“先生!”

屈林苑干笑两声,道:“呵,你还是别这样叫我。”

袁飞飞本也不爱这么叫,无所谓道:“行。”

屈林苑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小包裹,道:“这是什么?”

袁飞飞摇摇头,“没啥。”边说边把包裹往自己怀里塞,再一转头,就看见屈林苑抻着脖子,使劲往这边看。

袁飞飞:“……”

“你要干什么?”袁飞飞皱眉道。

屈林苑:“给我也瞅瞅?”

袁飞飞:“有什么可看的!”

屈林苑不罢休道:“我帮你解围,你连这点要求都不肯答应我?”

“……”袁飞飞狐疑地看着他。

屈林苑轻松一笑道:“你还真以为我不清楚你们这些娃娃的把戏?”

袁飞飞“嗤”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把包裹递给他。

屈林苑三下五除二地拆开,拿起那只小铁狼,看来看去。

袁飞飞眉头轻凝,看着屈林苑,总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奇怪。

他看着那只小狼,目光与之前玩笑的神情完全不同,就像……就像透过铁狼,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风里夹带着袭人的冷气,又夹杂着说不出的悠远。

半晌,屈林苑缓道:“铁具本就不易制模,这东西又如此小巧,做成这个样子,确是显出几分手艺来。”

袁飞飞哼笑一声,没说话。

屈林苑翻手把小铁狼揣进自己怀里。

“你干什么!?”

屈林苑:“这个我要了。”

“我呸!”袁飞飞一下子就扑了上去,拉住屈林苑的袖子,使劲地扯。

“给我!”

屈林苑被拉得东倒西歪,却还一直捂着怀里的东西,“下去下去,成何体统!”

袁飞飞张嘴就要咬。

屈林苑厉声道:“你是给我这个还是全都给我?”

袁飞飞:“我哪个都不给!”

屈林苑好声道:“刚刚若不是我拦着,你这狼早被人砸了去,反正已经不是你的了,给我又如何?”

袁飞飞久拉不下,眼神变得有些阴毒,她退后两步,缓道:“能砸走是他们的本事,我认。但你——”她盯着比她高出半个身子的屈林苑,目光毫不退缩,“你,我不认。”

北风呼啸,袁飞飞一眨不眨地盯着屈林苑,晶亮的眼睛中隐约透着殷红的血丝。

屈林苑皱起眉头,“你胆子确也不小,竟然这样瞧着我。”

袁飞飞伸出手,低声道:“还我。”

屈林苑看着面前小小的人,感觉就像是怀里的狼崽化人了一般,他淡笑一声,道:“我若不还,你可是要上前来咬我?”

袁飞飞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也没说话。她的神情说不出是气愤还是欢愉,只有那只伸出的手,一直未动过,“还我。”

“呵。”屈林苑轻呵一声,晃晃脖子,本想再说几句,就在这时,院中起了一阵风。

风吹落了一片久居房檐之上的残叶,枯黄破败的叶子自袁飞飞面前盘旋而下,叶子后面的双眼明亮又坚定。这一幕落在屈林苑眼中,恍然成了另一幅光景——

当时他年岁还小,却清晰地记得那也是一个冬日的夜晚……灯火通明的屈家大院里,武师手持长刀,架在那个少年的脖子上。少年赤脚站在冰冷的石板路上,他穿得很少,每一次吐息都呼出淡淡的白雾,落在长刀的刀刃上,一下又一下。

所有的人都看着他,屈林苑也是。

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得屈林苑浑身都开始发抖,他紧紧地攥着身旁叔父的衣角。

而后,就是那个时候,院子里刮起了一阵寒风,吹落了数片残叶,其中的一片在少年面前落下,就在那一瞬,少年终于缓缓开口,低声说了一句:“不是。”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时张平的眼神。

“喂,还我。”袁飞飞撇着嘴道,“你发什么呆?快还我。”

屈林苑回过神,冲袁飞飞笑了,道:“丫头,咱们公平些,我砸一块石头,砸中的话你就将这小东西给我如何?”

袁飞飞大叫道:“你作甚非要抢我的东西!”

屈林苑:“我这可不是抢,你刚刚说的,砸中你就认。”

袁飞飞泄气地坐到地上,胡乱摆手道:“去吧去吧,你砸吧!”

屈林苑道了声“好”,然后随手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又随手一扔,石子一下在空中划出一道线,然后不偏不斜,刚好飞过了墙。

袁飞飞:“……”

屈林苑:“……”

“哈哈哈!”袁飞飞只呆住一瞬,马上笑了出来,“扔得好扔得好!”她从地上一跃而起,扑倒屈林苑的怀里,乐得合不拢嘴,“快还我,哈哈,快还我!”

屈林苑一转头,看见不远处的裴芸一脸复杂地看着这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把小狼递给袁飞飞。

袁飞飞迅速把包裹收拾好,然后大步往外走,“先生告辞!”她走到门口,看见裴芸,随口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裴芸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开口。

袁飞飞与他擦肩而过,“我走了。”

裴芸一下子拉住她,袁飞飞疑惑地转头。

“怎么了?”

裴芸欲言又止,眼神四处游移。袁飞飞甩开他的手,“让开。”

裴芸脸上一白,忽然道:“你不讲信用!”

袁飞飞瞪眼,“什么?”

裴芸鼓起勇气,“玉呢?为何不压玉,你说话不算话,我们明明说好……”

袁飞飞想起那盒白玉,瞬间心虚,底气也有些不足,“什……什么说好,我同你说好什么了?东西给我就是我的了,你管什么闲事?”

她说的自也没错,可裴芸总觉得莫名憋屈。

袁飞飞抽了个空子赶忙往外跑,边跑边道:“我告诉你,你别想要回去!”

裴芸没想到她跑得那么快,连忙去追她,“你别跑……”

身后,被独独留在院中的屈林苑,看着两个渐渐消失的身影,长长一叹。他又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墙上的布扔过去……结果又偏了。“竟这么难扔,我瞧那些娃娃扔得很轻松啊。”

他挽起袖子,一连投了四五下,没一下打中,最后他叹了口气道:“老了唷……”然后拾起茶盏,悠闲地往回走。

另一边,袁飞飞和裴芸一前一后跑出书院,裴芸的小厮跟在后面,“嘿哟嘿哟”地喘着气,“公子,公子!咱别追了吧,小的要不行了。”

裴芸扭头道:“小六,你先回吧。”

“哎哟!小的哪敢呀。”小六是裴家专门给裴芸寻的小厮,年岁不大,此时手里还提着金楼里几个花娘要他捎带的布料,走着都费劲了,别说跟着裴芸跑。他愁眉苦脸地嘀咕着:“今日若是轮到杨大哥就好了……”

金楼来接裴芸的人有两个,一日一换,除了小厮小六以外,还有一个裴芸的侍卫杨立。

小六紧跟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跟住,终于在一个街角同裴芸完全走散了。他把手里的布拄在地上,哼哧哼哧地喘气。“小……小祖宗啊……”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偶然间看见昏暗的角落里,有个小小的人影在盯着他看。

他仔细一瞄,是一个小乞丐。

小六跟丢了裴芸,心里烦得不行,朝那小乞丐啐了一口,狠道:“狗杂你盯着你爷爷做啥?滚开!”

那小乞丐也没说什么,转过身,没入黑暗里。

而那边,主仆同心,不只小六跟丢了裴芸,裴芸也跟丢了袁飞飞。

裴芸极少这样跑,胸口跑得生疼,他拍了拍胸口,为自己顺一顺气,而后靠在一面墙上休息。墙凉得很,他靠得很不舒服,便直起身,蹲在一边。

夕阳落下,天已经黑了下来。裴芸蹲在街角,身上难过,心里也难过,月光一照,他低声地哭了。眼泪落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袁飞飞经常笑他哭包子,便想忍住,可越是想忍就越是哭得厉害,最后他咬着袖口,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唷,是这个小哥吧?”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裴芸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三个人站在他身后。他们穿着市井粗衣,都用黑布半蒙着脸。

裴芸颤抖地站起身,“你……你们是什么人?”

打头的一个人道:“你别管小的们是什么人,你只要知道咱们是给你点教训的。”

裴芸往后退了几步,奈何他已经站在了角落,根本没有再退的地方。

打头的人还想再说什么,后面一个人拉了拉他,摇头,那人作罢,道:“小子,以后莫要做些惹人厌的事。”他说了一句,而后一步上前,抬手猛地一挥。

裴芸没处躲,被硬生生地扇了一巴掌。

“啊……”他捂着脸,觉得头晕目眩,坐了个屁墩儿,倒在地上。

那人上前,又踩了他一脚。

裴芸缩成一团,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小声不停道:“住手!你们住手!”

后面的人也不言语,上前一人一脚。

“你们为何要打我!”

听了裴芸的话,那三人没有答他,都冷冷地哼笑一声。其中一人慢慢弯下腰,拎着裴芸的耳朵,小声道:“公子爷,小的们服侍得如何?”

“喂!”

莫名的声音传来,那三人猛地回头,就在那一刻,一袋子呛人的灰粉扬过来,那三人猝不及防,被糊了一脸。

“咳咳!”

粉尘入了眼,烧得三个人哇哇大叫,一个人影冲进来,拿着一把尖针,猛地刺入一人的腰间!

“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腰倒在地上。

人影趁乱拉住地上的裴芸,想把他扯出来。但裴芸已经被打得发傻了,缩在地上,动都不敢动。人影急得不行,又不敢出声,就使劲拽他。

结果一耽误,灰尘即将散尽,剩下的两人已经缓过神来。

他们本以为被裴家的侍卫抓住,心惊胆战地防备起来,结果散了烟后,发现来的是个小孩子,虽然蒙着脸,那身形却比裴芸还弱上几分。他们放下心来,转眼看见那个倒在地上的人,血流得满手都是。

“贼娘!找死吗!?”

剩下两人怒气攻心,上去就要抓那小孩。可这个同裴芸不同,虽然人小,但像活泥鳅一样,油滑得很,蹦来跳去,十分难抓。他们好不容易抓到那小孩的半片衣角,那小娃也不挣脱,反而冲到那人面前,上去就是一嘴,狠狠地咬在他的手臂上。那人为了打人方便,将袖子挽了起来,这一下刚好咬在肉皮上,他大叫一声,“狗崽子!松口!松口!”

那人被咬疼了,一掌挥打在小孩的肩膀上,小孩闷哼一声,却还是不松口。那人终于受不了,叫了剩下那人来,连踢带骂,拉着小孩的头发往后扯,最后分开的一瞬,那人凄惨地号叫了一声。

月色下,那小孩隔着黑布的嘴上,硬生生地咬着一块肉,朝旁边一吐,肉块落地。因为是用牙咬下的,肉块十分不平整,恶心得不得了。

“啊!啊啊!老子宰了你!”那人双眼赤红,从腰里抽出一把短刀,砍向小孩。

剩下一人上前,“别冲动!主子吩咐……”

“滚!”那人显然已经丧失了理智,一刀挥了过去。

“主子吩咐过不能弄出人命!”剩下一人大吼一声,那把刀死死地停在小孩的脖子上。

小孩一下未动。

因为蒙住了脸,他们只能看见小孩露出来的双眼。那双眼睛阴毒得让人胆寒。

“狗崽子……”被咬的那人额上青筋暴露,紧紧地握着短刀。

小孩突然说话了,“砍吧。”

缩在地上的裴芸在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一下子僵住了。

袁飞飞。

她的声音比众人预想的要清脆许多,虽带着几丝疲劳,却隐含着一份诡秘的精神。

“你说什么?”

袁飞飞道:“砍吧。”她甚至就着刀刃往前走了几步,“杀了我哟。”

拿刀的那人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恶狠狠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袁飞飞埋下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神情,谁也看不见在那黑布下勾起的,恐惧又欢愉的嘴角,“杀了我吧……因为,今日你若杀不死我……”她抬起头,赤红的圆眼睛静静地盯着面前的人,“今日你若杀不死我,来日我必要你狗命。”

暗然的刀光映在袁飞飞的额头上,形成一道不算明显的印记。

场面一时僵持。

这时,一直跪在地上的裴芸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勇气,突然站了起来,大叫着扑向那个拿刀的人,“你松手!”

“混账!”猝不及防,那人被裴芸狠狠一撞,刀锋偏离些许。

袁飞飞找准时机,一脚蹬在那人的身下。

那人惨叫一声,捂住下面,跪在地上,倒地的一刻不忘反手狠挥一掌,裴芸的胳膊被扇了个正着,整个人倒向墙壁。

袁飞飞拉住裴芸的手,“快走!”

“小子想走?!”最后一人一步上前,拦在道口。

这是个三面封口的窄巷,就只有那一条路能跑到街上,现在那人往那儿一站,整个路口都被堵了起来,进出不能。

袁飞飞瞄了一眼旁边的高墙。

从前跟马半仙在一起的时候,别的不说,爬树翻墙的功夫是练得极好的,这面墙不到一丈高,翻起来应该不难,只是……她又转头看了看身后的裴芸。或许是因为有特别吩咐,这些人在动手的时候尽量没动裴芸的脸,他脸上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暗红的巴掌印。但是,袁飞飞能看出他已经受不住了。他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不住地颤抖。

袁飞飞皱起眉头,废物……扔了他得了。

她心思一转,刚想松开手,目光却扫到路口墙边隐藏的一双眼睛。

她瞬间醒悟,电光石火间,袁飞飞松开了手,裴芸猛地抬头,见袁飞飞已经冲到那人身边,抱住他的腰,往前使劲一扑!

那人已经有所防备,只被袁飞飞撞得晃了晃,随即稳住身子,他拉扯住袁飞飞的头发,反身将她推倒在地,“一边去!”

“唔!”袁飞飞忍住疼,倒下的时候依旧没有松手,她使出浑身力气拉住那人的腰带,最终把他一齐带倒在地。

“小畜生,老子把……”

声音戛然而止。

那人僵直着身子,在袁飞飞上方晃了晃,而后当头流下一串血珠,倒在袁飞飞的身上。

“滚!”袁飞飞厌弃地蹬开他,趁着另外两人没起来的工夫,拉着裴芸就往外跑,剩下一人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漆黑的大街上,这三人不知跑了多久,最后裴芸几乎是挂在了袁飞飞的身上。

袁飞飞跑得最快,她带着剩下两人来到东街的岔道口,挤在一个收了摊的泥人铺子后面。裴芸灰头土脸,面无血色,若不是袁飞飞一直拉着他,怕是早就晕过去了。

袁飞飞给他按到墙边,“自己靠着!”然后扭头对另外一个蹲在摊位边的人影道,“你拿什么砸的,会不会出人命?”

那人浑身裹着破破烂烂的碎布,将头上的步掀开,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正是狗八。

狗八从怀里拿出一根黑乎乎的棍子,递给袁飞飞看。

袁飞飞拿过来一瞅。

“这上面还带着刺呢!?你把他砸死了!”

狗八一把将棍子夺了回来,“不会死的,我没用那么大力。”

袁飞飞瞪着眼睛,静了一会儿,而后无谓道:“算了,死就死好了。反正我也没叫他们看见脸。”

狗八点点头,刚刚他也蒙着脸。

袁飞飞过去拍拍狗八的肩膀,笑道:“喂,你来得可真及时。”

狗八甩了甩肩膀,自己到墙边站着。

袁飞飞:“你是怎么找来的?”

狗八抬了抬下巴,指着一旁的裴芸道:“他追你的时候那三个人就跟着了,我认识其中一个。”

袁飞飞:“哪个?”

狗八:“被你扎了的,他是病癞子的手下,我以前见过他。”

袁飞飞扭过头,眯着眼睛看着裴芸,“你怎么会惹到这些人?”

裴芸捂着手腕,闷头道:“我没招惹过他们……”

袁飞飞瞪他,“骗谁呢!?”

裴芸的头压得很低很低,前额的头发散落下来,遮挡在眼睛前。他低声道:“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信……”

“你……”

“他可能真的没招惹。”狗八在一旁道,“病癞子的那个手下平日都在北街。前不久他开罪了平家的少爷,身家让人褪了个干净,正缺银子。”他看向裴芸,又道,“剩下那两个我不认得,可能是被找去当帮手的。”

“是这样?”袁飞飞摸了摸下巴,道,“那就是你得罪别的人了。”她看着缩成一团的裴芸,因为刚刚在地上滚了那么久,那月白的小棉袄已经沾满了灰,清秀的小脸也被折腾得不成样子。袁飞飞叹了口气,道:“得了得了,先不管了,把你送回去吧。”

她上前,扶着裴芸站起来。

裴芸的腿颤颤巍巍的。

狗八把帽布重新盖在头上,对袁飞飞道:“我走了。”

袁飞飞“嗯”了一声,狗八好似还想说点什么。袁飞飞转过头,清亮的双眼直直看向他,“喂,过几日我会再找你的,你可别没影了。”

狗八:“哦。”

月色当空,袁飞飞架着裴芸一步一顿地在街上走。

“我说哭包子,咱们快点行不行,你知道现下什么时辰了?”

袁飞飞发疯的时候是事不记,现在缓过神来才想起已经月上中天了,自己还没着家,等会儿回去少不了要同张平找借口。

“烦哪。”袁飞飞皱着眉头。

她没注意到,裴芸在她自顾自地讲话时,身子越来越僵硬,头也越来越低。

又走了一会儿,他们终于和裴家的小厮碰头了。

那小厮也是在街上乱找,起初还没认出裴芸来,还是袁飞飞叫住了他。等他看见裴芸的时候,瞬间骇得手里的布料包裹全都掉在了地上。

“少……少爷?”小六脸色惨白,冲上前扶住裴芸,“少爷你这是怎么了啊!你别吓唬小的啊!”

袁飞飞怒道:“你别再摇了!想他死吗!?”

小六认得袁飞飞,裴芸平日里不常与外人来往,可偏偏对这个小孩黏得紧。他看向袁飞飞道:“袁公子,我家少爷可是碰见歹人了?”

袁飞飞简单将事情说过一遍,然后把裴芸架到小六身上,道:“你回去叫他好好想一想,到底得罪谁了。”说完,她转身离开。

小六看着虚弱的裴芸,心疼得差点掉了眼泪。他一边走一边安慰裴芸道:“少爷莫怕,老爷会为你做主的,咱们不会放过他们,不会放过他们的……”

裴芸低着头,朦胧地看着漆黑的地面。

他听见袁飞飞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到了听不见的时候,那一直忍到现在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了出来。

另一边,袁飞飞拼了老命地往回跑。她一边跑一边思索着等下要找个什么理由。

袁飞飞一口气跑回巷口,里面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来到门口。

门敞开着。她探了探头,往院子里瞄了瞄。

灯火在,可没有人。

袁飞飞满腹疑问,走进院子里,试探地叫了叫:“老爷?”

没人应。

袁飞飞把各个屋子都转了一遍,卧房的桌子上有摆好的菜碟,两碗饭,都一点没碰,早凉透了。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桌上的灯花不时噼啪地轻响几声。

“奇怪,跑哪儿去了?”袁飞飞坐到凳子上,一路狂奔后,她到现在还在不停地喘着粗气。她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着壶嘴喝了一口。里面的茶水也是冰凉冰凉的,不过喝着倒也痛快。

袁飞飞坐了一会儿,胸口慢慢平复了下来。她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茶壶盖,也试着将自己的手掌张开,盖在茶壶上面。

张平就喜欢一手捏着茶壶喝,可她的手放上去,连半个壶都盖不住。

咕噜噜……肚子叫了……

袁飞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饿了有一阵了。她摸了摸肚子,刚巧按到被踢过的地方,顿时龇牙咧嘴地一吸气。

“贼娘,给我等着……”袁飞飞咬着牙,晃了晃腰。

她拾起筷子,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恨得牙痒痒,虽然肚子饿得很,却也吃不下东西。

哭包子那个废物,本来第一下就能跑掉的,真是……

袁飞飞恨透了自己没事瞎心软,若不是一时心软,她也不会回头去寻裴芸,也就没这些烦心事。可她转念又一想,要是她没去的话,那裴芸被人欺负成那样,连个还手机会都没有,她又觉得憋屈。

袁飞飞脑海中乱七八糟,衡量着这顿架打得到底亏不亏本,最后也想不出个结果,忍不住大吼一声:“真是……”

“砰!”

没等袁飞飞纾解完,身后猛地一声巨响,袁飞飞吓得筷子都飞了出去。她猛地扭过头,看见屋门被推开,张平带着一身寒气,僵直地站在黑夜里。

张平的脸本就轮廓分明,平日里慈眉善目时倒没什么,现下他脸色铁青,英眉拧起,整张脸瞧着说不出的凌厉,看得袁飞飞牙根子直打战。

“老……老爷……”

张平直直地看着她。

袁飞飞之前想了无数理由,可看着现在的张平,半句话都吐不出来。

张平依旧穿着薄衣,微微喘着气,胸口一上一下。

他向前走了一步,袁飞飞身子比脑子反应更快一步,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爷我错啦!我以后再也不贪玩了!”她这一跪,刚好跪在了张平脚边,袁飞飞抱着张平的腿,哭丧着脸叫道,“老爷,你饶了我这次吧。”

之前有过几次。她回来得有些晚,张平冲她不停地比画手势,她不耐烦的时候就用这招,一跪张平就把她抱起来,然后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不过,这次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张平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单手指向床。

袁飞飞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老爷……你让我睡觉?”

张平脸上依旧含着怒气,沉默地维持一个姿势。袁飞飞不敢看他的眼睛,乖乖跑到床上去躺着。

好好,我懂。袁飞飞心道,不就是不让吃饭吗?实话说她对这个惩罚还是挺满意的,刚刚张平的模样那么吓人,她还以为他要打她呢。

袁飞飞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可闭上了眼睛,她却不能很快入睡。

她身上有些疼。

而且,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的肚子越来越饿,她都不能平躺着,要不总觉得喘气时肚子都会缩到背上。

张平把她弄到床上后,自己没多久也躺了上来。

袁飞飞一动不敢动,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袁飞飞听见张平在身边气息平和了,也不怎么动了,她小声道:“老爷……”

没动静。

袁飞飞小心爬起身,她的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瞄着张平睡熟的轮廓,又叫了声:“老爷……你睡了没……”

张平还是没动静。

袁飞飞放心了。她从床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越过张平,跳到地上,因为怕出声,她连鞋子也没穿,就光着脚摸到门边,然后推一点扭头看一下,推一点看一下,一直到门缝能把自己挤出去了才停下。

她本来不想关门,省得回来的时候还得再开,可她又怕张平在屋里睡着吹了冷风,就又把门关上了。

黑灯瞎火的,袁飞飞跑到伙房,把晚上剩的菜翻了出来。冰冰凉凉的几碟菜,袁飞飞舔了一口,正好舔到冰碴子,给舌头扎了一下。

“哎哟……”她咬咬嘴唇,“怎么都快冻上了……”

那也得吃,袁飞飞现在饿得眼睛都泛花了,她叹了口气,也不拿筷子了,准备直接抓着吃。

可她刚一探手,身后已经伸出一只手,将菜碟拿起来了。

袁飞飞一惊,转过头。

张平穿着里衣,胸怀还敞开着,站在她后面,静静地看着她。

袁飞飞膝盖一软,马上又要跪下。

张平手臂一捞,将她抱了起来。

“老爷……”

张平微一垂眼,看见袁飞飞光着的脚丫,把她往上抬了抬,手掌包住她的脚底。

袁飞飞低声道:“老爷,对不住……我太饿了……”

张平轻“嗯”了一声,一手将袁飞飞托着,一手将菜碟放到一旁,弯下腰,单手点着了火,将锅放到灶台上。

袁飞飞抱着张平的脖子,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

没一会儿,张平就将饭菜都热了一遍。

袁飞飞小声道:“老爷……让我吃吗?”

张平转过眼,看着她。

火光下,张平凹深的眼窝里映着淡淡的橘色,他的眉眼算是平凡,可偏偏有着清晰分明的脸庞,高高的鼻峰在火光下一照,说不出的挺拔。

袁飞飞的脚丫在张平的大手里没一会儿就暖和了起来,她看着张平,“嘿嘿”地笑了,“老爷你不气啦?”

张平无奈一笑,袁飞飞看见他唇边淡淡的纹路。

饭菜热好后,袁飞飞被张平端在怀里,蹲在灶台旁的小桌前吃饭。

袁飞飞夹着菜,一口一口地吃着,热饭吃起来就是不一样,香极了。她夹起一口菜,扭头给张平,“老爷,你也吃!”

张平淡淡瞄了一眼。

袁飞飞道:“我都看着了,你晚上也没吃东西。”

张平笑了笑,就着她的筷子,一口咬了下去。

这一桌子菜,袁飞飞自己吃点,给张平喂点,没一会儿就吃了个干净。

四更天过去,袁飞飞撑得不行,张平抱着她回到屋子,一同歇息。

睡前,张平将袁飞飞转过来,仔细地同自己四目相对。

袁飞飞看着那双平和的眼,轻轻点头道:“以后再也不会了……”

张平这才拍了拍她,给她盖好被子,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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