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日子顺利了不少,屈林苑问过袁飞飞要不要也学一学诗词经典,袁飞飞道她才不去背那些绕嘴的东西,屈林苑也不勉强她,只叫她愿意听便听。
而书院的学童与袁飞飞玩得相当不错。
袁飞飞年纪虽不大,但随着马半仙走南闯北这么久,眼界和花花肠子到底比这些崎水城都没出过的公子哥好不少,没事讲几个小段子,玩两手,轻而易举地便同学童们打成一片。啊,硬要说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那就是金楼三公子裴芸了。
袁飞飞觉得自己简直看不懂他,这人奇怪得紧。
她来书院的第一日,是存心想吓唬裴芸。毕竟裴芸知道她是女儿身,若是他碎嘴说了出去,那必然会给张平带来麻烦。现下她觉得裴芸应该是不会乱说了,可她又不觉得这是被自己吓住的。
裴芸依旧坐在最前排,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不会去找谁说话,也没有人来找他玩。袁飞飞在知道了他不会乱讲话之后,也没怎么理会他。她也是小孩,自然也是喜欢那些热闹的人。
书院里一直是老样子,屈林苑平时懒散得很,喝茶散步,整日清闲,也只有到了讲书的时候,他才会提起精神。
而学完了书,学童们还是会凑到一起玩,每次打石头的时候,袁飞飞总是百发百中,后来张玉对她说:“袁飞,你可知因为你,咱们大伙都不敢压值钱的东西了。”
袁飞飞笑道:“哪来的话?”
张玉道:“不过你这一手当真厉害,才来几天,赢去了那么多东西。”
袁飞飞摆手。
这时,其他几个学童围了过来,瞧着袁飞飞,道:“袁飞,你什么时候也压一轮,给咱们砸砸看。”
袁飞飞眨眨眼,“嗯?”
学童道:“也快轮到你了。”大伙附和地笑道:“你可得给咱们准备点好东西,不然我们亏死了。”
袁飞飞努努嘴,几不可闻地“唔”了一声。她差点忘了这个是轮着来的!
那日散伙,袁飞飞没急着走,坐在蒲垫上一边翻白眼一边思索着拿些什么东西应付过去。
“你……”
“嗯?”袁飞飞听见声音,扭过头。
裴芸站在正堂门口,袁飞飞皱眉道:“你折回来作甚?”她一脸坏笑地看着他,“怎么,白天没看够,还要回来再读一会儿?”
裴芸皱着眉头看着她。
袁飞飞接着道:“你可知我听你诵读,简直痛苦得要命。”
裴芸顿了一下,犹豫道:“为何。”
袁飞飞理所应当地看着他,道:“一直念啊念,像老和尚念经似的,要不明儿个我给你准备个木鱼,你课上用。”
裴芸脸又涨红了,他用力道:“诵……诵读经典就是要这样才行,胡乱起伏断篇才是不对。”
袁飞飞抠了抠耳朵,权当没听见。
裴芸也知道同袁飞飞说不清楚,他两只手放在身侧,握得紧紧的。
袁飞飞等了一会儿,又转过头,一脸厌弃道:“你怎么还不走。”
裴芸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样,忽然对袁飞飞道:“过几日,你打算压什么东西?”
袁飞飞:“什么?”
裴芸:“同张玉他们的那个,不是说轮到你了吗?你也该压些东西才是。”
袁飞飞一挑眉,道:“你不是不跟咱们玩吗?怎么又乱管闲事了。”
裴芸抿了抿嘴,“我没多管闲事。”
袁飞飞懒得同他说,摆摆手道:“去去去,赶快走。”
裴芸被她这么赶,也忍着没动,低声道:“你……你可是心烦?”
“哈——”袁飞飞乐了,转过头挑着眉毛看他,“你说啥?”
裴芸瞧见那双晶亮的眼睛,无时无刻不透露着一股难名的贼气。他突然莫名地想起了书院后院的雀鸟,虽然瘦弱小巧,但是就算是冬日里大多飞鸟都不见踪影了,它依旧活得欢快。
裴芸深吸一口气,道:“我……我给你准备吧。”
袁飞飞愣了一下,扭了扭脖子,道:“你说什么?”
最关键的讲出了口,剩下的裴芸说起来便流畅了许多,“过几日,我给你准备压下的东西。”
袁飞飞支起手臂看着他,也不说话。
裴芸心里有些紧张,道:“你放心,我不会乱弄的。”说完,他又补充道,“东西也不会寒酸,绝对不会叫人瞧你笑话的。”
袁飞飞依旧没有答话,裴芸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静了好一会儿,袁飞飞站起身。
裴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袁飞飞朝门口走来,神情淡然,路过裴芸时,随口道:“同你无关。”
四个字,轻飘飘地说出来,又轻飘飘地落进裴芸的耳朵里。直到袁飞飞走了许久,自家的小厮进来寻他时,裴芸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脚已经冰凉一片。
张平手握着茶壶,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休息。他看着一头扎在院子角落的废铁堆里的袁飞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自从今日袁飞飞从书院回来后,只随便吃了口饭,就跑到那堆废铁里翻来翻去,张平拉都拉不回来。
他拍过袁飞飞的肩膀,想知道她到底有什么事情,但是袁飞飞不告诉他。
“没事没事,我吃胀了,动一动。”
袁飞飞在铁堆里蹦跶,窜来窜去,张平看着有趣,一时也忘记了回去铁房打铁。
院子里堆积了不少废铁,里面大多是打坏了的铁锅和农具,还有些袁飞飞叫不出名字的奇怪物件。
袁飞飞本是想在这里面随便找点什么,轮到她压东西的时候凑个数。结果找着找着发现了不少新奇的玩意,到后来完全忘记了初衷,在废铁堆里玩得爽快。
张平将前袖挽起,拎起茶壶对着嘴倒饮,听着院子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也不觉得吵。后来他坐得累了,就把腿一伸,随意地靠在后面的墙上。
袁飞飞提着个什么东西跑过来,因为铁灰,她的脸上手上都脏兮兮的。她跑到张平面前,将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老爷!这是啥!?”
张平看了一眼,摇摇头。
袁飞飞瞪大眼睛,“你也不知道?”
张平点头。
“你自己打的是什么你都不知道。”
张平随手指了指自己的头,然后摆摆手。
袁飞飞想了想,道:“你忘了?”
张平点头。
袁飞飞撇了撇嘴,将手里的铁器翻来覆去地看。
其实张平想不出那是什么也属正常,因为那铁器根本还没成型,也只是一块铁皮子而已,只不过薄厚均匀,摸着又有些光滑,袁飞飞才特地捡起来了。
张平看着看着,忽然将腿收回,直起身子,探手将袁飞飞手里的铁皮子拿了过来。
袁飞飞道:“你想起来啦?”
张平摇摇头,将铁皮子拿在手里,左右看了一下,然后掰弄起来。
袁飞飞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张平手指粗糙有力,本来坚硬锋利的铁皮在他手里就像牛皮糖一样,随便弯来弯去。
“哇……”袁飞飞看傻了。
慢慢地,铁皮逐渐显出些形状来,袁飞飞手一指,大叫道:“兔子!”
张平淡笑了一声,点点头,接着做。袁飞飞高兴地在张平身边蹦来蹦去,没过一会儿,张平将铁皮递给袁飞飞。
张平也是第一次摆弄这个,这兔子做得是要多不像有多不像,亏了袁飞飞能认出来。
袁飞飞举着兔子,兴奋地叫个不停。
“老爷你真厉害!”她两只眼睛像燃了火一样。
张平轻轻揉了揉袁飞飞的脑袋。
袁飞飞道:“老爷,你再给我做一个吧!”
张平点点头,将茶壶放到一旁,站起身,拉着袁飞飞到打铁房去。
打铁房里还残留着铁炉的热气,张平将胸口的衣裳敞开了些,到桌上捡了几张铁皮,招呼袁飞飞过去。
袁飞飞扒在张平身边,兴奋得直拍桌子,“老爷,快快!”
张平拿了一张铁皮,坐到凳子上,看着袁飞飞。
袁飞飞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你问我做什么是不是?”
张平点点头。
袁飞飞毫不犹豫:“龙!”
张平一顿,微微抬眼,似是在思索龙的形象。半晌,他有些无力地冲袁飞飞摇摇头。
袁飞飞:“做不出来?”
张平点头。
“啊……”袁飞飞挠挠眉毛,道,“龙是有些难了,那做狼、老鼠也行!”
张平看向袁飞飞的目光变得有些疑惑。别人家的女娃都是喜欢兔子蝴蝶一类的漂亮东西,袁飞飞倒好,不是喜欢狼就是喜欢老鼠,要么就是麒麟凤凰这些神物。
张平做第二个的时候明显熟练不少,他掰好一匹小狼,递给袁飞飞。
袁飞飞喜欢得不得了。
张平在她把玩的时候,手蘸了蘸一旁的水盆,在桌子上画了一个蝴蝶,然后拍拍袁飞飞的肩膀,指给她看。
袁飞飞还没反应过来,“啊啊?”
张平叹气,伸手将她的小脑袋整个转了过来,让她看着桌子。袁飞飞这才看到桌子上的蝴蝶。
“老爷,你要给我做这个?”
张平点头。
袁飞飞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
张平仔细看着她,袁飞飞注意到张平的目光,咳嗽了一声,道:“我不喜欢这个。”
张平疑惑地看着她。
袁飞飞道:“兔子蝴蝶我都不喜欢,软软的,活不久。”
袁飞飞最喜欢龙,这是随马半仙的。马半仙跟袁飞飞讲过,龙是最厉害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不吃东西也不会死,想怎样就怎样。平民百姓不许着龙服,马半仙自己喜欢龙又喜欢得紧,就托青楼的相好在自己的里裤上绣了一条。
袁飞飞四岁的时候看见过一次。虽然位置有些不雅,但是袁飞飞还是一眼就喜欢上了那条歪歪扭扭、绣得跟蚯蚓一样的龙。她不在乎好看不好看,她只知道龙是最好的。
后来她喜欢上了狼,喜欢上了熊,甚至喜欢上了老鼠,也是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但都脱不开一个“活”字。
袁飞飞简单同张平讲了一遍。
“就这样……若是喜欢这些东西,我和驴棍可能也活不久的。老爷,你换一个给我做吧。”袁飞飞看见没剩下几张铁皮,实在是舍不得。
张平面色平淡地听完袁飞飞的话,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袁飞飞有些心虚,心道难道张平这么喜欢蝴蝶?她自上而下将张平瞄了一遍。
因为衣裳敞开着,张平的胸口袒露了半片,加之撸起的袖子,露在外面的强壮小臂,整个人显得低沉又扎实。
袁飞飞回忆起马半仙那一身白油肉……连驴棍那样的猪肉身都能喜欢上龙,张平……张平根本没有道理会喜欢蝴蝶啊……
袁飞飞还在胡思乱想之际,张平已经抬起手,一手将桌子上的蝴蝶图案抹了个干净。
袁飞飞吓了一跳。
张平将袁飞飞拉到身边。
他手势翻飞,袁飞飞眼珠子乱转都看不过来,“老、老爷,你慢点比画,慢点来。”
张平比画了一会儿之后,也明白了袁飞飞根本不懂,他沉沉地一叹,将大手按在袁飞飞的脑袋上。
袁飞飞被压得缩了缩脖子,“老爷,你是不是生气啦?要不你还是做蝴蝶吧……”
张平摇摇头,将手拿开,摆弄起剩下的几张铁皮。没一会儿,他把袁飞飞要的狼、熊、老鼠全做好了。
袁飞飞笑得合不拢嘴。
她把所有东西都揽在怀里,蹦跶着跑回屋子。
张平看着她的背影,又随意瞄了一眼桌子上。
起初的那只兔子,被她毫不犹豫地丢下了。这丫头年纪虽小,却已将喜恶之心看得透彻,嬉笑怒骂间,落得一身凉薄的豁达。
不过,也不差。
张平对着那小兔子笑了笑,将其捡起来,随手丢进了铁炉。
那晚,袁飞飞挤到张平身边,在他耳朵旁小声道:“老爷,我能把这些东西拿书院去玩吗?”
张平点点头。
袁飞飞得了张平允许,放心地躺下。
夜深了,袁飞飞在床上滚来滚去,没一会儿就翻个身,最后张平干脆坐起来,一手将袁飞飞提到自己面前。
袁飞飞扭来扭去,最后道:“不行,还是不拿去了!”说完,她脑袋一栽,就要回去睡觉。
张平被她闹了半宿,自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她,他将袁飞飞拎回原位,微微皱眉地看着她。
袁飞飞咳嗽了两声,小声道:“老爷,我本是想将那些小玩意拿去学院押宝的,可现在又不想了。”
张平没懂,晃了晃头。
袁飞飞解释说:“就是前些日子我同你说的那个。”她连说带比画,“我还赢回来一个墨块呢!你忘了?”
张平轻轻点头。
袁飞飞哇哇地叫,“老爷你怎么什么都记不住呀!”
张平按住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意思是记得。
“噢。”袁飞飞道,“就是那个,过几日轮到我了,我也得带东西去才行。”她歪着脖子,懒洋洋道,“早知道就不砸那么多糖糕了。”
张平静了一会儿,然后拍拍袁飞飞,让她躺下。
袁飞飞倒下后,很快便睡着了。
第二日,袁飞飞揣着一匹小狼去书院。
她只学字,不读书,所以屈林苑在讲书的时候她就闲下来玩。
张玉先看见了,趁着屈林苑不注意,探过脑袋,小声道:“袁飞,你拿着什么呢?”
袁飞飞瞥他一眼,把小狼给他看了看。
虽瞧着不贵重,但张玉也从没见过这种铁片玩意,一时心痒,道:“给我瞧瞧呗。”
袁飞飞摇头。
张玉忍不住,又往前探了探,“好兄弟,给我瞧瞧,明日我给你带醋糖糕。”张玉清楚袁飞飞喜欢这个。每次砸石头的时候,必须是有糖糕她才会扔。
袁飞飞斜眼看他。
张玉哼哼道:“快给我看看。”
这时,前面的屈林苑转过了身,刚好将歪着脖子的张玉看了个正着。
“张玉。”
张玉脸一白,低下头去。
屈林苑抬眼,瞪了袁飞飞一眼。
袁飞飞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屈林苑:“……”他摇着头转过身接着讲书,嘴角还带着笑。
下堂后,张玉被屈林苑单留下来背书,袁飞飞潇洒地冲他摆摆手离开。
走在回去的路上,袁飞飞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她放慢脚步,在街边的小摊上走走停停,终于发现了那跟在她身后的小人。
袁飞飞翻了个白眼。
天色并不晚,街上的人也不少,但那身白花花的小棉袄实在是格外刺眼。袁飞飞甚至不用回头就能认出那是谁。
袁飞飞眼珠一转,拐了个弯。
裴芸不明所以,从后面站出来,小心翼翼地跟着袁飞飞拐进了漆黑的小巷。
漆黑的小巷……
他刚一转身,一只手从黑暗中迅疾而出,扯住他的脖子。裴芸吓得连叫都忘了。
压住他的人站在他身后,胳膊肘死死地卡在他的喉咙处,裴芸双腿发抖,手颤颤巍巍地握在身前的胳膊上,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就一个眨眼的工夫,啪嗒啪嗒,几滴眼泪落了下来。
后面的人感觉到什么,低声笑了,“喂,藏都不会藏,还敢出来跟踪别人,你当我是瞎子吗?”
裴芸颤抖之中也不忘发愣,身后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他还是听出了那是袁飞飞的声音。分辨出来后,他一身恐惧全数化作满腔羞愤,挣扎着从袁飞飞的手里脱出来。
其实,袁飞飞也没多大力气,裴芸一旦不怕了之后,很轻易地就脱身了。
他愤怒地转过头,瞪着角落里站着的袁飞飞。
袁飞飞袖子撸了一半,手轻轻松松地掐在腰间,一脸坦荡地看着裴芸。
裴芸气道:“你怎……怎么能这样吓人!”
袁飞飞抠抠耳朵,不说话。
裴芸:“你这简直就是市井的阴招,你……你……”
“唷,”袁飞飞笑了一声,道,“原来暗地跟踪就是光明正大了。”
裴芸涨红了脸,声音也不禁小了几分,“我没有……”
袁飞飞瞪了他一眼,“被我抓个正着你还敢不承认?!”
裴芸微垂下头,静了片刻,道:“的确是我错在先,我同你认错。”说罢,他拱起手,还真朝袁飞飞正经地弯腰道歉。
袁飞飞:“……”
“算了。”袁飞飞从角落里站出来,裴芸赶忙向后退了几步。袁飞飞看着好笑,道:“退什么,怕我打你?”
裴芸支支吾吾,“没……没有。”
“嘁。”袁飞飞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裴芸,“哭包子,你可真有出息。”
裴芸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干脆低着头不说话。
袁飞飞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裴芸这才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袁飞飞,道:“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袁飞飞奇怪道:“啥东西?”
裴芸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裹,递给袁飞飞。
袁飞飞接过来,拆开。包裹里是一个精致的青色雕纹小盒,打开盒子,里面工整地摆放着四方白玉。袁飞飞不懂玉,可瞧着那晶莹乳白的玉石也觉得玲珑可爱。
“哎?这是什么?”
裴芸低声道:“这是几块吴山白玉。”
袁飞飞取出一块放在手里玩了玩,白玉看着很硬,摸着又很软,油滑细腻,手感极好。
裴芸偷看了一眼袁飞飞的神色,小声道:“你,你喜欢吗?”
袁飞飞:“这是做什么用的?”
裴芸道:“吴山白玉是篆刻印章的极材。”他想了想,又对袁飞飞道,“书院的同窗都喜爱这个……”
“哦?”袁飞飞听出些什么,斜过眼睛。裴芸一与她对视,马上低下了头。袁飞飞走到他面前,道,“你要给我这个,到时候押宝?”
裴芸的声音好似有些紧张,“我知道你不喜我插手,但……但当初你为我解围,我理该回报于你。”
“解围?”袁飞飞眼珠转了一圈,道,“你说的是我第一次砸石头那天?”
裴芸点点头。
袁飞飞抱着手臂,看着裴芸,细细思索了一会儿。
裴芸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袁飞飞忽然道:“这个,值多少钱?”
裴芸有些诧异地抬起头,道:“禹宝阁里卖的话,一块大概七十两。”裴芸怕袁飞飞不肯收下,又道,“不过这些都是没有篆刻过的原玉,可能也不值那么多银子。”
袁飞飞手指灵活,那小盒在她指尖上打了个转,“哭包子,这是你的谢礼?”
裴芸低低地“嗯”了一声。
袁飞飞点点头,手腕一翻,将小盒扣在自己手心里,“好,我收下了。”
裴芸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愉悦,“真的?”
袁飞飞:“啊。”
裴芸:“那就好……我本还担心……”
袁飞飞扔了布,将小盒插在自己的腰带里,冲裴芸摆摆手,道:“我走了。”
裴芸话才说一半,愕然抬起头,“你……”他愣神之时,袁飞飞已经走出去好远。
凉风送来她清脆的声音,“下次跟人别穿这身,像个白馒头一样,谁看不出来。”
“……”裴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月白棉袄,又红了脸。
他独自站了好一会儿,后面默默走上来一个人,低声道:“公子,入夜了,该回去了。”
裴芸“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袁飞飞大赚一笔,心情舒畅,回家的步伐都比平日快了不少。
就算如此,到家的时候还是晚了些,袁飞飞离了老远就看见张平站在院子门口。
她迎了上去,“老爷!”
张平见了她,手按在她的头上,微微用了些力。
袁飞飞捂着头叫道:“哎呀哎呀,就晚了一点,你别气!”
张平本也没有生气,领着袁飞飞回到屋子里,袁飞飞一进屋就看见桌子上摆着的小物件。
那是几个铸好的铁玩意,有熊,有狼,还有摆着各种姿势的小人。与之前的铁片不同,这回的这些是用铁水铸成,结实稳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虽是铁器,但上面又用硬刀雕了许多纹路,不论是狼虎这些畜生,还是小人,都是花样翻新、栩栩如生。
袁飞飞扑到桌子上,哇哇叫,“老爷!”
张平拉过她,给她比画了几下,袁飞飞只顾盯着桌子,一眼都没有看张平。最后张平无法,手臂一挥,将桌上的东西尽数划拉到床上去。
袁飞飞又要往床上扑。
张平给她拎到自己面前,比画了一个翻书的手势,指了指床,又指了指外面。
袁飞飞瞬间领悟,“你让我带到书院去押宝用?”
张平点点头。
“啊……”袁飞飞摸了摸下巴,心道今天是怎么了,前不久她还在烦着到底凑些什么东西,今日就有这么多好玩意送上门来。她笑眯眯地看着张平,“好好,就这么定了!”
张平这才松开她,去准备饭食。
袁飞飞蹦到床上,将几个小东西摆成一排,最后从腰里掏出那个小盒,放在最后。然后她直起腰,眯着眼睛挨个看。
看了一会,她拿起那盒玉来。
夜色下,袁飞飞的眼睛里冰凉凉的。“七十两……”她扯了扯嘴角,“够买几十个我了。”她翻身下床,打开角落里的木箱子,将这盒玉压在她的卖身钱下面。
再次坐回桌子上时,张平正好端着饭菜进来。
袁飞飞饿坏了,扒着碗吃起来。
因为心情不错,吃过饭后,袁飞飞拿来了纸张,铺在桌子上,“老爷,我给你写字看!”
张平点头。
虽然之前袁飞飞赢来了不少墨,可在家的时候,不管是张平还是袁飞飞,都喜欢用炭块写字,每次写完手里都黑黢黢的。
张平泡了一壶茶,也不用茶杯茶碗,大手一张,刚好包住了整个茶壶。他一边看袁飞飞写字,一边闲饮。
袁飞飞写了几个,把炭块递给张平,“老爷你也写!”
张平接过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袁飞飞探头一看,歪了歪嘴,“老爷你写字真难看。”
“……”
袁飞飞睁大眼睛看着张平,“你瞧袁飞飞三个字,都成一团了!”
张平莞尔,向后一靠,一副轻松的模样。
袁飞飞转头,在张平写的字旁边又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然后捧起来,一脸自傲地递给张平看。
张平接过来,在下面又加了几个字。
袁飞飞过去看,没认出来。
“……子,什么子?”袁飞飞扒着张平的膝盖,“老爷,写的是什么?”
张平自顾自喝茶,权当没听见。
袁飞飞揪着那张纸,险些把纸看出个洞来,可不认得就是不认得,任她怎么看都看不出来。“老爷你写的什么?”袁飞飞围着张平转来转去,“写的什么?你比画给我瞧瞧,让我猜一猜。”
不管袁飞飞怎么说,张平就是不回应,后来袁飞飞闹得累了,张平把她抱上了床。
梦里,袁飞飞也在问……
第二天一早,袁飞飞撒了欢地往书院跑,张平拉她吃饭,袁飞飞随手拿了半块馒头,“不吃不吃!”
张平无法,只得转身把门一关,把袁飞飞憋在屋子里。
谁知袁飞飞跟泥鳅一样,在张平关门的一瞬,推开窗子,一下就钻了出去。
出去后,她还在院子里得意地叫道:“想关我?驴棍都关不了我!哈哈!”
她跑得飞快,身后,张平抱着手臂靠在门板上,看着袁飞飞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
暖阳普照。
袁飞飞之所以跑这么快,是怕晚了自己就忘了。没错,她还挂记着昨晚那几个字。
袁飞飞脑子灵,把字全都记下了。她跑到书院,还没到开课的时间,来的书童也不多,不过,那个总是第一个来书院的人,已经早早地坐在蒲垫上背书了。
袁飞飞一步未停地冲过去。
裴芸吓了一跳。
“你……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想起昨晚的事情,裴芸脸上还有些红。他都不知自己有那么大的胆子,竟然会尾随袁飞飞。不过还好,她收下了自己的东西。
“哭包子,给你几个字,你给我认认看!”袁飞飞懒得磨墨,直接用舌头舔了手指,在桌上写起来。
裴芸看得惊呆了,“你怎么用……用嘴啊……”
袁飞飞没管他,专心写好了字,然后拍着桌子,“来,瞧瞧,这几个怎么念?”
裴芸低头看一眼,又抬眼看袁飞飞。
袁飞飞:“什么字。”
裴芸声音有点低,“这是谁对你讲的呀?”
袁飞飞皱起眉头,“跟你没关系,你就说写的是什么就行了。”
裴芸“哦”了一声。
袁飞飞等了等,他还没说,便有些不耐烦了。她站起来,“我去找张玉了。”
“我告诉你!”裴芸连忙拉住袁飞飞。
“说吧。“
裴芸低着头,断断续续道:“写的是‘小丫头,你好……好……’”
袁飞飞都要把耳朵贴到裴芸嘴上了,才听清楚他说什么。
袁飞飞想起昨晚,她笑话张平字难看,那时张平单手抓着茶壶,背靠墙壁懒懒一笑,写下了这几个字,小丫头,你好大的胆子。
袁飞飞突然毫无征兆地哈哈大笑起来。裴芸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不知袁飞飞为何突然笑起来。
冬日安静的书院,将袁飞飞的笑衬得格外爽朗。
裴芸坐在小小的蒲垫上,看着一旁笑得开怀的袁飞飞。
她笑了没一会儿,就把头转过来,挑眉看着他道:“你总瞧我做什么?”
裴芸被她突然一问,有些慌张,“我……我没瞧你……”
袁飞飞蹲到他身边,“喂,你怎么总像要死了似的。”
裴芸:“啊?”
袁飞飞:“听你说话都像要断气了一样。”
裴芸抿抿嘴,把声音抬高了些,“谁断气……”
“你。”袁飞飞面无表情道。
裴芸:“……”
袁飞飞冷眼盯了裴芸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拍衣裳走回自己座位。
现在书堂里一个人都没有,裴芸手捧着书简,坐在桌案前,他能感觉到身后袁飞飞的动作,他也能想到袁飞飞半睡半醒地趴在桌子上的模样。
晨光从堂外照进来,在地上划了一道温柔的线,随着火盆的暖烟,一丝一丝地向前推进。
裴芸觉得,此时手中的书简似乎都变得轻巧起来了。
轮到袁飞飞押宝的那日,裴芸来得格外早。那一整天他都魂不守舍,一直想着那几块吴山白玉。
他想了很久,到底要准备些什么,最后还是大管家给了他主意,让他预备了篆刻印章的白玉。
她把玉放在哪儿了?裴芸有些懊恼自己坐在最前面,他不敢回头去看,若是被袁飞飞抓着了,他会吓死的。
与裴芸相反,袁飞飞倒是同平常一样。
“袁飞,你带来什么了?”张玉趁着屈林苑不在,凑过头去同袁飞飞说话。
袁飞飞看他一眼,道:“小东西。”
张玉笑道:“小是有多小,给我瞧瞧?”
袁飞飞“嘿嘿”两声,道:“怎么?上次被罚背了那么久的书,一点记性都没有。”
张玉想起之前被屈林苑抓住的事,还有些后怕,梗了梗脖子道:“现下先生又没在,怕什么?”而后他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上次那个小物件我还没瞧见呢!你都没再拿来。”
袁飞飞抠抠头皮。
张玉不满道:“袁飞,你真小气。”
“呔!”袁飞飞回头瞪他一眼,“谁小气?”
张玉无畏道:“不小气怎么不拿来给大伙瞧?有好东西都藏着,没意思。”
袁飞飞哼笑两声,冲张玉伸出一根手指,弯了弯。
张玉:“你逗狗呢?”
袁飞飞:“来不来?不来就不给你看了。”
张玉探了个头,“看什么?”
袁飞飞从桌案下拿出一个小包裹,摊开放在桌面上。
张玉凑过去。“呀?”他一下子就看见灰布里包着的铁铸小人,他还未见过这些东西,一时新奇,叫出声来。
周围的学童们听见了,纷纷围了过来。
“这是什么?”
“哇,雕得好细,这是从哪儿买的?”
“这是熊吗?真像。”
“……”
大伙你挤一下我挤一下,袁飞飞的小脑袋跟下锅的汤圆一样,被撞来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