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我哪天死了,你给我的尸骨上刻个字吧。”

尹小刀没有找到蓝焰。

连沈捷都毫无线索,更别说未在苍城久居过的她。

她开始有点茫然,后来则回忆着自己和蓝焰的日子,走过了和蓝焰一起走过的那些路。途经一个橱窗时,她停下脚步,看着映射的影子。

一个多月前,她的身边总是站着一个人,而今只剩她孤零零的。没有了曾经那个高瘦身影的陪伴,也听不到有人说她是个傻蛋,更没有各色美食。她吃的所有米饭,都没有了那名唤蓝焰的人的味道。

尹小刀在心里勾勒旁侧的某个身影。他高她半个头左右,瘦削见骨,许多时候都会笑得很灿烂,眼睛里闪着蓝色的光。

正在这时,有个身影靠了过来。

尹小刀回头。

那只是一名路人,奇怪地看着站在橱窗前的她。

尹小刀低眼,转身离开。

刚刚那一刻,她多么希望蓝焰出现。他会挂着招牌的笑容和她说:“刀侍卫,我回来了。”

然而,她的那句“四郎,你回来了”一直没有机会说出口。

尹小刀在苍城逗留了四天。

之后,去了鑫城。

她凭着记忆,在和蓝焰走过的街道上独自走了又走。她回到当初蓝焰蒙骗富婆的酒店,订了与之前一样的房间。

然后在衣柜里蹲了半天。

第二天,尹小刀去了游乐场。

还是那个过山车,还是那个座位。

在失重的倒转中,尹小刀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她觉得,连白云都是灰色的。

过山车急速下降时,一滴水珠飞过她的眼角。

“四郎,我好想你。”她轻声道。

尹小刀揍蓝二是揍得痛快,但是一个月后,蓝氏集团推翻了当初的合同约定,以一个商业最大化的规划方案,致使西井村再度陷进了拆迁的纷扰中。

之前的征地是为了旅游项目,因此规划方案中,建筑物是适当保留的。西井村虽说科技落后,不过从旅游角度来说,这里是古建的胜地,山清水秀、空气清新。新出的方案,则是一系列现代度假酒店。除却西街那几幢保存完整的古建,其余的都得拆掉新建商业项目。

村民自然不答应,于是又是一阵闹腾。蓝氏负责人过来交涉数次,皆不欢而散。后来,蓝氏给予高额的赔偿金,并允诺在西井镇的繁华地段补建回迁房。

这个措施,平息了一半的村民。

还有一半,不那么好说话。而横馆就在其中。赔偿金的多少是次要的,尹家个个视钱财如粪土。横馆占地数千平方米,包括农田、果园、住宅以及后面那个小山丘。如果卖了这块地,那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挪到哪儿去?而且,这个祖屋是当年官场腾达的尹氏先人所建,尹爷爷说什么都不会卖掉的。

事件持续几个月后,村子里还有二十来户人家坚持着。

尹父个性认真,和各家各户都在谈。

于是,蓝氏的项目进度僵在了那里。

季节从夏天走到冬天。

蓝焰已经消失了三个月。

尹小刀一直不曾放弃过寻找。

沈捷亦然。

只是,杳无音信。

那个最坏的结果,两人都不愿去想。

沈捷来过西井村三次。他不会做饭,所以横馆的老老少少表示不同意他和尹小刀的婚事。毕竟,在蓝焰的那顿山珍海味过后,横馆就恢复了看食堂师傅脸色行事的日子。大家都很想念蓝焰。

当然,沈捷本来就不是来谈婚事的,他只是就寻找蓝焰的事找尹小刀交流。

这半年间,s市城中村的那条线,在肖东康死亡后就断了。

肖东康由于股静脉注射毒品,当场猝死,死后第三天才被发现。据邻居描述,肖东康的死状极其惨烈,双目暴突、姿势扭曲。

苍城的诊所被封,陈孝贵被捕,蓝彧在逃。

沈捷认为,蓝焰的失踪和蓝彧有关。但这个设想,伴随着一个关于蓝焰是否生还的猜测。如果真的是蓝彧动的手,那蓝焰应该已经不在世上了。所以,沈捷希望蓝焰只是心血来潮出去旅游一趟。虽然这是天方夜谭。

尹小刀坚信蓝焰还活着:“四郎说他会回来,他不会骗我。”这就是她执拗的理由——等于没有理由。

沈捷只能暗叹,让她有个念想也好。

夜色深沉,屋内有微弱的光。灯泡坏了,一闪一闪的。

蓝焰趴在地上,闭着眼睛,动弹不得。他的背上有数道紫黑鞭痕,腿部也是血迹斑斑。

他被蓝彧抓来很久了。

蓝焰终究还是太大意。他反省过,在郑小姐的栽培下,他失去了狼性。他所向往的生活,平平淡淡,所以无意识地忽略了那些恩怨纷争。

他在明,敌在暗,哪怕他提高警觉也无能为力。他没有尹小刀的身手,而且复吸的过程让他日渐衰弱。

那天,三个壮汉直接闯进他的租处时,他刚吸完一根烟,晕乎乎的。

蓝焰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没有那根烟,他是不是就能躲过此劫。想得多了,他只能自嘲一句活该。

蓝彧恨透了蓝焰,几乎天天都把怒气发泄到蓝焰身上。有时还会把蓝焰当成蓝二,细细诉说童年时的兄弟情深,仿佛陷入癫狂。

蓝焰经历了惨痛的折磨。而且他有毒瘾,在没有受刑的时候都疼得死去活来,更别提,蓝彧一个不痛快就把蓝焰当沙包打。

蓝焰终日里昏昏沉沉,在外伤和毒品的侵蚀下,他的身子破败不堪。

有的时候,他想就这么死了算了。

他不知道现在是几月几号,也曾想过,可能等到他走出生天,是几十年之后了。又或者,他明天就死亡。

日日夜夜,他的心早在崩溃边缘。吊着他一口气的,无非是一句:“四郎,你什么时候炒一桶米饭给我吃?”

蓝焰投降了。

就算他开始的时候有点傲骨,后来都放弃了。因为坚持没有意义。

他继续顽固下去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没有尹小刀的出现,他死了也无所谓。可是世上还有一个她,所以他想活着。

警察查得严,蓝彧很少出门。他待在屋里无所事事,就拿蓝焰当消遣。

那天,他下手狠了。蓝焰吐出一口血,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蓝彧低腰探了蓝焰的鼻息,然后扯出一抹笑意。

他出了房间。再进来的人,是褐爷身边的人,左眼瞎盲,年纪二十五六岁,负责处理尸体,以及给褐爷的帮派文身。别人都叫这人为剔骨师。他是唯一可以和褐爷十分亲近的人。

剔骨师这趟过来,就是毁尸灭迹。

就在剔骨师探着刀,想去划开蓝焰心脏的时候,蓝焰突然握住了剔骨师的手。

剔骨师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奇怪地问道:“还没死吗?”

蓝焰气息微弱,说不出话,抓握剔骨师的力道放松了。

剔骨师喃喃着:“没死的人,不是我负责。”但是也找不到谁来负责将死之人。于是他坐到旁边,静静等着蓝焰断气。

只要断气了,就是他负责的活计。

无奈,蓝焰撑着那口气,一直不死。

剔骨师无措,出去找了褐爷。他语无伦次地叙述自己等蓝焰等了两个小时,蓝焰就是不死。

褐爷笑了笑:“哦?看来不像蓝彧说的那样不堪一击啊。”

剔骨师茫茫然:“他究竟什么时候死?”

“小翩想要他死吗?”

剔骨师摇摇头:“我不想干活。”他想放假,想休息,所以他不希望蓝焰死去。而且,蓝焰看着很惨,他于心不忍。

褐爷还是笑:“那就让他活着吧。”

因为褐爷的这句话,蓝焰被救了。

蓝彧得知后,阴森森的。

褐爷笑得和善:“一个吸食毒品的人,过不了几年,都是死路一条。不过,他还有利用价值。”他是贩毒的,握着毒品,就等于扣住了蓝焰的生命线。

“他能有什么价值?”在蓝彧的眼里,蓝焰不过一只蝼蚁。

“他能弄来你的黑账,我很欣赏。”褐爷叠起腿,“在我这里,有能力的就能留下。”

蓝焰在养伤期间,想了很多。要从这里硬碰硬地逃出去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他只能暂时投靠褐爷。伤好了大半之后,蓝焰跟在褐爷身边办事,负责的是网络安全。他的所有操作都是受监控的,所以,他没有动任何手脚,而是依着褐爷的吩咐把事情都办妥了。

褐爷的奖赏就是海洛因。

从市价来说,价格很高。然而这类奖赏,无非是让蓝焰从地狱十六层掉进十八层,从此永不翻身。

褐爷身边的那个剔骨师,刀功精湛。蓝焰和他熟稔之后,半认真地说道:“我哪天死了,你在我的尸骨上刻个字吧。”

“刻字?”剔骨师疑惑。他只拆骨,不刻骨。这些吸毒致死的人,骨头很值钱——那些尸骨都是渗了毒的。好些毒贩子会回收尸骨,然后把尸骨弄碎,再掺进毒品里去卖。这叫废品利用。

“嗯。”蓝焰指指自己的左胸,“刻在肋骨上。”

剔骨师更疑惑了:“你是要哪一根?”

“第三根。”那是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剔骨师明白过来,睁着黑黑的右眼睛:“你想刻什么字?”

“刀。”

剔骨师点着头:“这个字一定对你意义重大。但是,我的字不好看。”

蓝焰笑笑。

剔骨师继续问:“刻了字之后呢?我要送给谁?”

“葬在s市的安宁墓园。”郑小姐就在那里,长眠之后,他有大把的时间,把自己这些年的故事讲给她听,还能和她聊聊那个傻里傻气的刀。

“不是给谁收藏的吗?”

“不是。”蓝焰希望,自己入了黄泉路后,依然记得那个刀。剔骨师点头:“我知道了,但你一定要死在我的前面,不然我拆不了你的骨。”

“放心。”蓝焰眉梢一挑,“我活不长的。”

“嗯。”剔骨师谈及生死,语气如常,“前天就有个吸毒过量死了。”

蓝焰低了头。

他会努力活着。

那个傻蛋如果没有了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嫁出去。如果嫁不出去,一辈子这么长,她可怎么过?谁能和他一样,让她吃得那么好、那么饱?

蓝焰现在的信念只有尹小刀。

其余的一切,他都抛弃了。

在褐爷身边做事,免不了要违背良心。蓝焰日渐冷峻。他感觉得到,自己的人性在一点一点消失。有毒品的原因,也有周围环境的影响。

这里是个残忍的毒窟。吸毒的为了毒品出卖自己的灵魂,贩毒的为了金钱而泯灭自己的良知。

在这里,蓝焰见了许多吸毒者。譬如一个中年男人,让自己年仅十岁的女儿帮忙携毒;譬如一个年轻女子,为了毒资,勾结毒贩把自己丈夫的肾脏卖掉。

总之,蓝焰没见过哪个吸毒者还保有良心的。

而在褐爷这里,有点儿善意的人,都活不下去。

蓝焰失踪初期,尹小刀经常出门。哪儿有涉毒消息,她就去哪儿。

偶然间,她在s市游荡的时候,逮到一个小型贩毒团伙。里面有个携毒的女人,视力有问题。警方调查后,查明她是由于吸食的毒品掺杂过量奎宁,丧失了视力。

沈捷说,那个女人说起自己的眼睛,就痛骂不良毒贩。她似乎完全忘了,她自己犯的罪会让许多许多的人,步上她的后尘。沈捷说到最后,无非一句:毒品能吞噬良知。

尹小刀听着,没有吭声。她想,无论蓝焰变成什么样子,哪怕他四肢残缺,只要他的灵魂还是那个四郎,她都会陪着他。

希望很渺茫,但她不曾放弃。

这个案子过后,尹小刀回了家,好一阵子都没再出门。

她在横馆待了大半个月,表面看着很正常——每天早早起床练功,和师兄切磋武艺,餐餐吃三大碗米饭。

这就是她以前的生活,没什么变化。

但是,所有人都明白,她记挂着蓝焰。

五师弟、六师弟忧心忡忡,远远望着她挺直的背影:“师姐会不会变成望夫石?”

大师兄:“不会。”

二师兄:“……”

三师兄:“待在下抚琴一曲,扫去她的忧愁。”

五师弟、六师弟立即跑走,嚷嚷道:“三师兄,我们不听。”

那天,尹爷爷翻箱倒柜,找了一本古时的玄学书籍。他研究了三天,然后开始占卜蓝焰的位置。

五师弟、六师弟听闻,满心期待地过来围观。

第一卦,尹爷爷长长嗯了一声:“在南方。”

“南方!”五师弟、六师弟重复道。

第二卦,尹爷爷微微蹙眉:“在……东南方。”

“东南方!”

第三卦,尹爷爷的眉间拧成了川字:“怎么又跑北方去了?”

“师爷爷,你这算得不准吧。”五师弟很怀疑。

六师弟点头:“再算一卦,就是西北方。”

尹爷爷合上那本玄学旧书,谆谆教导五师弟、六师弟:“封建迷信要不得。”

四月中,西井镇西井村,来了一班学者。年长的头发发白,余下的有中年、青年。他们对于西井村的古建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路上的一块刻字石板,他们都会蹲下拍照,研究半天,再抬头时,众人的眼睛都在发光。

他们住在镇上的旅馆,每天一大早就来西井村,太阳落山时才离开。一个星期后,他们把村里所有的街道都走了好几遍。

村里西街的几幢建筑结构比较完整,他们一一去拜访,包括横馆。

横馆的房子在尹爷爷那一代,简单翻新过。而且尹家先祖是官爵,房子的构造用料都很好,所以没在岁月流逝中破败。

上门的是个老者,一个中年男子陪同。那会儿,尹爷爷和尹父、尹母去了后山,是尹奶奶、尹小刀出来接待的。

地点在迎客厅。

老者和中年男子在厅外的古树下转了好几圈,老者还激动得差点儿落泪。

稳定情绪后,老者进了厅内。他彬彬有礼地递了名片过去:“叨扰了,我是折境城市规划设计有限公司的,免贵姓黄。”

尹奶奶接过,不冷不热的:“有何贵干?”莫怪她没有好脸色,听到这个公司名称,她自然联想到拆迁的事了。

老者并不在意尹奶奶的态度,仍然很有礼貌:“我听说西井村要拆建商业酒店,想来听听你们的想法。”

“我们的想法重要吗?”尹奶奶淡淡的。

老者微笑:“城市,既是考古研究的实体,又是自主结构。现在的城市研究大多沉醉于工业时代的特征,而否定了建筑的文化传递。”说着,他望向木柱上的花鸟刻雕,叹了一声,“建筑是门艺术哇。”他再朝门外的那株参天大树望过去,“这些经久之物的思想,都是文化和时代的沉淀。”

尹奶奶和尹小刀都没有接话,因为听不懂。

老者回过神,说道:“现在的地产商,一切向利益看,哪里会懂得历史的见证物。”

尹奶奶倒是听出端倪了——这位老者不是和蓝氏一派的。

老者的确不是。他是有名的老顽固,一个痴狂于城市建筑的老教授。他的公司之所以叫折境,是因为城市建筑学中,环境这个词大多是研究的障碍。而他阐述他来西井镇的目的,是为了阻止西井村的拆迁:“我前几个月在西班牙,今年春节才回来,便听说了西井镇的事。”

这个项目本来和黄教授无关,但他就是有一腔热血,再加上看不惯某个人的狂妄作风。

那是春节过后的事。

今年过年很晚,在二月下旬。过完年,黄教授回了设计所。这个设计所是他毕生的心血,虽然他现在已经无须事事过目,但还是惦记着。

结果元宵节刚过,就有一个人来到设计所。

前台小姑娘来通知黄教授时,满面笑容。

黄教授以为是熟悉的客户,结果一见,对方是个十分无礼的人。而前台小姑娘之所以笑得开心,是因为对方长得帅。

帅不帅,黄教授无法判断,他感觉到的,只是对方很傲慢。进了会议室,对方也不摘墨镜,打招呼也只是淡淡点头,而且都不自我介绍。

如果这些态度只是前奏,那么因为接下来的对话,黄教授就彻底把对方拉进了黑名单。

墨镜男掏出一根烟,娴熟地点燃,不客气地呼出一大串烟圈:“有个大项目,不知黄教授有没有兴趣?”语气很不礼貌。

黄教授沉声问:“什么项目?”

“西井镇西井村,听过吗?”不待黄教授回答,墨镜男勾起唇角,轻佻地笑,“没听过也正常,穷乡僻壤的山沟沟,不过发展旅游还行。”

黄教授绷起脸。

墨镜男吸了一口烟,再吐出来,嫌弃地说:“就是那些老房子太破旧了,都几百年了,裂砖破瓦的。”

黄教授听出端倪,有些来气了。

“那个村子现在正在谈拆迁,暂定方案是拆了后,重新修建几个古建筑,搞点噱头营销宣传。”他讽刺一笑,“你知道,游客就爱瞎凑热闹。”

黄教授完全黑脸。

墨镜男继续说:“听说黄教授对古建很有研究,仿建的设计想请贵司斟酌斟酌。”

“西井镇西井村?”黄教授记起了这个地方,“是那个晚清时期的村子?”

“谁知道唐朝还是清朝呢,反正都是要拆的。”墨镜男倚着沙发,“怎么样?村子面积那么大,设计费高着呢。”

黄教授愤然起身:“这个项目我没兴趣。”

墨镜男拧断烟,跟着站起来:“那真是可惜了。”

黄教授至今想起墨镜男出现的情景还是一阵气。他略显激动,对尹奶奶说道:“就是因为有那些自私自利的商人,才有那么多的百年建筑被拆、被卖。他们以为拆了这些,再仿建一幢类似的就是保护文物了?”

尹小刀想到蓝氏集团的作风,对黄教授所说的“自私自利”十分赞同。

黄教授顺了顺气:“我一定要保住你们村里的古建筑,这样真正的晚清风格的建筑要是拆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尹奶奶道谢。

黄教授问了一些横馆房子的情况,然后道:“我大概有思路了,你们这段时间辛苦了,再坚持坚持。”

“会坚持到最后的。”尹奶奶笑,“最坏的打算就是打一架。”

黄教授说:“我一定竭尽全力帮助你们,不让那群自私自利的商人得逞。”

四月底,黄教授在报刊发表了一篇抨击拆卖古建的文章。西井村的建筑和百年古树在昂贵的相机镜头下,透着孤独的沧桑。照片附上几个小字:历史的见证者。

这些照片拍得很有复古韵味,一下子就吸引了生活在钢筋混凝土中的城市人。一个新媒体有意放大了文章的某几句话,直指利欲熏心的破坏者,即大肆开挖土地的地产商。

在各大网络媒体的造势后,蓝氏先是联系了黄教授,无果,后来网民各出奇招,扒起了这个家族企业。蓝氏眼见舆论方向越走越偏,于是出来解释。谁料反而激起网民的愤怒,抵制蓝氏的话题蹿了起来。

蓝氏旗下有生活超市、金融以及地产。结果,超市的营业额大幅下跌;基金公司被客户爆出虚假陈述;某个楼盘的业主集体闹事,抗议该小区的消防隐患。

蓝氏派出公关代表出来道歉,同时表示会认真研究西井村的项目。

半个月后,风波渐熄。

这时,墨镜男又来找黄教授。

黄教授避而不见。

墨镜男冷冷撂下一句话:“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黄教授听完前台小姐的转述,猛然拍桌:“岂有此理!”

五月下旬,蓝氏让国外某建筑事务所设计了一个既能保护西井古建,又能发展旅游经济的方案。

好些村民还是不答应。

方案经过几轮修改,百分之九十五的村民妥协了。

横馆却迟迟未点头。

诡异的是,虽然横馆那群人稀里糊涂,但是所有的事情都在朝对横馆最有利的方向走。

横馆的西侧有一大块空地,旁边两个小房子,比较旧,平时是用来堆杂物的。在设计方案中,一幢六层民宿旅馆占了西侧空地二分之一的面积。除却这里和西北角的一片菜地,其他部分全部得以保留。

横馆知道后,一大帮子人研究了好久。

五师弟、六师弟挤着头,望着那张方案图,有看没有懂,问道:“师爷爷,我们不用和利欲熏心的商人打架了吗?”

尹爷爷拿过图纸,左看看,右看看:“我都把我的战袍准备好了,不打很可惜呀。”

尹奶奶笑:“我好久没有看你穿战袍的样子了。”

“嘿,”尹爷爷得意一笑,“风采不减当年。”

五师弟说:“大师兄和三师兄为了打架出场语,一直在练习。”

六师弟点头:“但是他俩不如二师兄那样酷酷的。”

就是这样,这群白捡了便宜的人压根儿没看懂那个设计方案。

后来经扫地大叔提醒,他们才搞清楚状况。

横馆西侧和西北侧的土地被征用,蓝氏补偿修建民宿旅馆。

那两块地不常用,换个小房子倒还实际些。而且西井村开发旅游后,民宿旅馆是一桩不错的生意。

于是,横馆开心了。

食堂师傅也高兴,炒了六大桶米饭。

事情告一段落后,媒体来西井村采访,在报道中把蓝氏先前恶化的企业形象扳了回去。

皆大欢喜。

s市,一个咖啡馆外的一棵大树下,摆放着四张小台。

有两张空着,一张台坐着两个女生,另一张台则是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他坐在小凳上,面前一杯咖啡、一台电脑。

他正在浏览新闻。

那新闻,正是媒体采访西井村村民的报道。

他看了一遍内容,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在配图上。

村民大叔笑得很灿烂,一口大牙占据了近半的版面。他的身后,是其他村民被虚化的镜头。

右边的小角落,有一个路人的背影。

墨镜男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然后定定望着那虚化成格子的图。

墨镜遮掩了他的全部情绪,但是他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个背影。

短发,高挑。

这个傻蛋也没怎么变嘛,不知道吃得饱不。

照片的像素很模糊,可是墨镜男看了好久。

站在室内的咖啡厅服务员甲时不时瞄瞄这边。这个墨镜男今年春节后经常来这家咖啡馆,每次都是一杯黑咖啡,然后坐在那边玩电脑。他的脸型轮廓很帅,穿衣色调偏暗沉,身材挺拔瘦削,气质很阴冷。

他总是戴着墨镜,没有人见过他的眼睛。

几个女服务员用言情小说的论调形容墨镜后的眸子如何的薄情冷淡。她们甚至给他编造了狂傲的背景——一个跨国集团的总裁,或者一个神秘组织的杀手。

这个墨镜男满足了女服务员对于言情男主所有的幻想。

既然是言情男主,那一定会有个女主角。

咖啡馆里的几个女生猜测过好些版本。

他还没有认识女主角;或者,女主角和男配角私奔了;又或者,他和女主角已经分手。

咖啡馆里全部的假设中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单身。也就是说,所有的女性都有机会成为女主角。

但他真的很冷淡。

服务员甲眼见墨镜男盯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了好久。她执起装有柠檬水的壶,微笑着走到他的面前:“先生,需要加水吗?”说着,趁机瞄了一眼电脑屏幕。那是一则小新闻。

墨镜男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服务员甲似乎感觉到有一阵寒意透过镜片传来。

墨镜男收起电脑,将咖啡的钱搁在桌上,没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

车子转上半山,穿过林荫大路,停在一道铁门前。门前两个放风的早就听到车子的呼啸声,见车停了,探着头望过来。

蓝焰摇下车窗。

放风的甲怔了一下,望了一眼车标:“又换车了啊?”

蓝焰不说话。

甲撇了一下嘴,开了铁门。蓝焰把车窗摇上去,然后呼啸而去。

放风的乙唾了一声:“这个王八羔子,狐假虎威。”

甲嫉恨道:“反正他活不久了。”

“他现在是褐爷身边的大红人。”说完这句,乙降低音量,“蓝老大一直想杀了他,都是褐爷拦着不让。”

“他吸海洛因的,不需要蓝老大动手就能自己嗝屁了。”甲冷冷一笑,“等他死了,褐爷还要拆他尸骨二次利用呢。”

乙看着那拉风的车子停在别墅的门口,嫉恨道:“咱哥俩在这儿守门这么久,都近不到褐爷的身,他倒好手段。”

蓝焰急急地停刹,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下车,往里走。

这时,有人从里面出来。那人容貌俊逸,气势倨傲,正是蓝彧。他见到蓝焰,狭长的眼眸闪过戾光,出言讽刺:“在这儿过得跟狗一样,出去却光鲜体面哪。”

蓝焰笑了:“说起来,我以前都没见过像你这么狂霸的通缉犯。”

蓝彧的眸中闪过瞬间的杀意,他轻声道:“等我解决掉叔叔和我那亲爱的二弟,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蓝焰笑而不语。

“蓝焰,我一定会。”蓝彧话音轻飘飘的,“我一定会杀了你。”

蓝焰摘下墨镜,弯起漂亮的嘴角:“拭目以待。”

他的眼眸一片蓝。表情上的笑和眼眸里的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在褐爷这里待了大半年,他对谁都暖不起来。他都害怕,万一哪天与尹小刀重逢,他还懂不懂如何真心去笑。

在日日的煎熬折磨中,尹小刀的模样有些褪去了。留在他心里的,最终只剩一个坚毅的背影。

和照片中一样的背影。

尹爷爷说,横馆的事,黄教授帮了大忙,得好好酬谢一番。于是叫尹小刀出门去送谢礼。

这不过是理由。尹爷爷真正的意图是让尹小刀去散散心,不然这样闷在家里,会长霉菌。

尹小刀没有异议。她收拾好行李,打算第二天就出门。她想,自己很久没有出去寻找四郎的消息,要是他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

他一生气,脾气就暴。

尹小刀在这样的思绪中,觉得蓝焰就算是凶她“傻蛋”,都是很温馨的。

她现在都不吃炒饭了,就盼着他能早日归来,炒一桶的米饭给她吃。

她可想念他了。

这天晚上,黄教授却亲自过来了。他这趟的来意,是想在西井村拍摄一个历史主题展览。拍摄时间一个多星期。

来的有三个人。除了黄教授外,还有一男一女。尹爷爷热情地招呼他们仨在横馆住下,然后让尹小刀暂不动身,过几天跟随黄教授回s市。

尹小刀点头应承。

黄教授三人白天出去拍摄,晚上回来住宿。在某天晚上吃饭时,黄教授讲起自己认识西井村的缘由:“我早听过你们村子,但是印象不深。这里交通不方便,大好风景都封闭了。”

说起介入这事的起始,自然免不了提到墨镜男。

黄教授掩不住怒气:“不知道他在蓝氏集团是个什么角色,态度狂妄,瞧不起这些百年建筑,一上来就嚷嚷着要拆拆拆,拆他个头!”

“拆他个头!”五师弟、六师弟在旁响亮附和。

随同黄教授的女设计师在旁欲言又止。

黄教授继续说:“我看蓝氏集团高层后来在新闻上亮了相,这个傲慢小子都没出现在里面。”

女设计师憋不住了,接话说:“他是蓝氏的总裁。”

听到这个名词,尹小刀立即握起拳头。只要蓝二的形象一闪过脑海,她就想揍他。上次打了他一顿后,他就没再出现过,连电视采访都不上了。而今听黄教授所言,对于拆迁之事,蓝二似乎亲力亲为。

“你怎么知道?”黄教授横眉朝向女设计师。

女设计师讪讪一笑:“我以前在电视上看过他。”

黄教授问:“来的那个,戴着那么黑的墨镜,这你也认得?”

“长得帅嘛……就印象深点儿……”女设计师看着自己老师渐黑的脸,越说越小声。

“现在的小女生,一个两个说什么颜值即是正义,简直胡闹。我先回房休息了。”黄教授说完,转身就走。

男设计师看着黄教授的背影,略带责备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师讨厌那些虚有其表的人。”

女设计师马上道歉:“我错了。”

男设计师想起蓝氏的八卦,低声道:“那个蓝氏总裁,我听说是整过容的。”

“是的。”破天荒,开口的是一直沉默不语的尹小刀。

五师弟、六师弟一听,立即和声道:“是的!”

男设计师问:“你知道?”这只是道听途说的小消息,他见尹小刀如此肯定,有些吃惊。

尹小刀点头:“是的。”蓝二那张脸永远都比不上她的四郎。

女设计师说:“以前看电视,觉得他的鼻梁有些奇怪,网上也有说他动过刀子。不过啊,那天他来我们公司,看不出整容痕迹呀,鼻子挺直得很自然。”

男设计师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硬生生换了一个讨论点。

半个小时后,女设计师突然把手机屏幕转向男设计师:“我觉得他没整过,这个侧脸简直无敌。”

这张照片是黄教授的设计所前台小姐偷拍的,有点背光,但是侧脸的轮廓很硬朗。

尹小刀抬眸望了一眼。

然后定住了。

那个侧脸确实无敌,因为那是她的四郎。

她绝对不会将蓝焰和蓝二混淆。哪怕墨镜遮盖了他大半张脸,见不到他那湛蓝的眸子,她也能肯定,那是她的四郎。

消失了九个月零九天的,她的四郎。

他还活着,真好。

一大早,尹小刀就起程了。

自从看到墨镜男的照片,她就一夜未眠。

她记得蓝焰说过,他会保住横馆。

他没有食言。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尹小刀简单收拾了两套换洗衣服,正打算和家人道别,却见尹爷爷站在院外。他背起手,微仰着头,望着远处的青山。

尹小刀唤道:“爷爷早。”

尹爷爷回头看向孙女。她背上的梼刀和行李包已经说明了一切。

尹爷爷说:“现代社会,仗剑走天涯都是空话了。”毕竟,梼刀、勾显剑过不了安检。

尹小刀点头:“四郎教过我怎么坐车。”正规车站是不能去的,只能坐非站点上车的大巴。如果一定要去车站,那只能办理物流寄送。上次她和蓝焰坐火车回横馆时,他给她示范过。

尹爷爷微笑,看着这个固执到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孙女:“小刀,这是梼刀、勾显剑最后一次出门。”

“好的。”尹小刀听明白了。这一刀一剑,以后要封存了。

尹父、尹母踏进院子:“小刀,早去早回。”

“好的。”尹小刀点头,然后越过尹爷爷,往大门方向走。

尹爷爷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头望了一眼地上的卜阵。

那是大凶之兆。

尹爷爷摇头:“封建迷信要不得。”

尹母担忧:“父亲,为什么不阻止小刀?”

“不破不立。”尹爷爷踢起一块小石头,乱了卜阵,“她去,凶;不去,亦凶。”

尹母问:“怎么破?”

尹爷爷肃起脸:“三分命,七分运。”

五师弟、六师弟吃了早餐,跑到走廊上嘀嘀咕咕:“师姐手机里的那张照片是单恋师姐男吗?”

“是的,他有一种会炒饭的气质。”

“他为什么不回来给我们做炒饭哪?”

“是因为我们吃太多吗?”

“我好饿啊,吃不饱。”

“我也好饿啊。”

“师姐为什么今天不出来练功啊?”

“师姐也没有出来吃早餐。”

五师弟、六师弟对望一眼,一起跑向尹小刀的房间。

房门半开着,六师弟一推。

里面没有人。

“师姐?”六师弟跳进去,“不在呀。”

五师弟眼睛一瞪,立即转身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大师兄,不好啦,师姐被妖怪抓走啦!二师兄,不好啦,师姐被妖怪抓走啦!”

六师弟跟在后面,嚷嚷道:“三师兄,师姐变成蝴蝶飞走啦!”

横馆:“……”

尹小刀去了香烟店,这是等候沈捷的绝佳地点。

一个小时后,他匆匆出现,入座时说:“抱歉,久等了。”

“我见到四郎了。”尹小刀没有废话,直进正题。

沈捷肃正脸色:“在哪儿?”

“别人的手机里。”这话,她说得很认真。

“……”沈捷却接不上话。

“四郎和你联系过吗?”说完,尹小刀细细观察沈捷的表情。

沈捷不知道怎么说,他有义务保密。

其实,在一个半月前,沈捷收到一封邮件,里面有蓝彧的近况。

追踪二十来天后,警方锁定了蓝彧藏身的地点。那里不只有蓝彧,还有一个大毒枭:褐爷。之后,陆续有别的消息传至沈捷的邮箱。沈捷把邮件看了许久,终于确定发件方是蓝焰。但他无法回复,对方的邮箱地址似乎动过手脚。

蓝焰还活着这件事,让沈捷深感欣慰。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这已经很好了。

这些详细内幕,沈捷没有透露。他和尹小刀说了一些不重要的内容。

譬如,邮件的署名叫:护妻狂魔。

尹小刀想,护妻狂魔想保护的是谁呢?当然是她了。

所以,她在s市住下了。

就在城中村,沈家那栋楼的三楼。

她和沈捷说,她住四郎的房子,是理所当然的。沈捷也无话可说。

蓝焰租住的那房子,主人是个年迈的老奶奶。把房子租给郑小姐以后,老奶奶就去了苍城和儿子儿媳同住。郑小姐和蓝焰搬走后,没有办退租,一直付着租金。这么多年,老奶奶不曾回来过,房租维持在当年的三百元。

沈捷知道这九个多月,蓝焰没有和尹小刀联系过,但尹小刀就是坚信蓝焰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

沈捷以为蓝焰和尹小刀是热恋中的情侣,直到某天他说起蓝焰的零食聘礼,尹小刀说:“是他喜欢我,不是我喜欢他。”

“……”沈捷搞不懂这对男女了。他猜测是蓝焰在单恋尹小刀。

既然如此,就让她在三楼住着吧,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那个房子布满灰尘。不过尹小刀干活利索,花了一天,收拾得干干净净。沈阿姨诧异不已,不禁来询问尹小刀,是否有意接家政服务的活计。

尹小刀直接拒绝。

整理柜子时,她找到一张身着比基尼的日本女星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我的女神。

字迹十分漂亮。

署名是蓝四。

下一秒,她把照片扔向垃圾桶。

尹小刀买了崭新的床上用品,晾晒好后,往床上一铺,一个整洁的居所就出来了。然后,她打电话回横馆,汇报自己的近况。

近况就是:她住在四郎的家,她睡在四郎的床上。

然后,横馆炸了。

大师兄:“非法。”

二师兄:“婚前。”

三师兄:“同居。”

尹爷爷听完后,解释道:“只是小刀一个人住,那个小子还不知死哪儿去了。”他心里在为自家孙女的粗神经而哀叹。

尹小刀和蓝焰以前就同房同床过,所以她完全没把“同居”二字当回事。她还很开心可以住在蓝焰曾经居住的地方。她还去买了一堆碗碟,想着哪天他回来,能给她炒米饭。

住了十来天,依然没有护妻狂魔的消息。

尹小刀天天磨刀,梼刀、勾显剑闪闪发着光。

她有预感,刀剑会见血。

七月二十三日,农历六月初八,大暑。

尹小刀收到一条短信。

短信只有两个字:傻蛋。

见到这两个字,她的眼睛有些热。她就知道,他说过他会回来,他就一定会回来。他不会骗她的。

尹小刀把短信的两个字来来回回地看,仿佛听到他那不耐烦的声音:“傻蛋。”同时,她似乎闻到了饭香。那是他在厨房才有的味道。

她跑进厨房。

厨房空荡荡的。

干干净净的碗碟有序地堆放着。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微微一笑。

很快,她的四郎就会回来了。

尹小刀用手机回了一句:四郎。

但是,他没有再回消息。

而她,也没有去打扰他。

与此同时,半山别墅里。

蓝焰叠腿坐在床上。尹小刀的短信一来,他就立即关闭了干扰设备。

他把玩着手里的烟卷,然后放到鼻尖轻嗅。稍稍醒神后,他拿起手机,视线在屏幕上停了好久。

然后他抛下手机,跌落在床。

他先前记不起尹小刀的声音了,也忘记了她的面容。但是看到“四郎”二字,他却似乎又听见了她那低沉的声音、刻板的平调,一声呼唤就能直达他的灵魂。

以为已经遗忘的回忆,在这时汹涌而至。

他的手指抖了抖。

在这里,他宛如行尸走肉,摒弃了道德良知,听从褐爷的命令,就为了一线生机。有时照着镜子,他都会恍惚,现在的蓝焰还是她喜欢的四郎吗?

如果不喜欢了呢?他想都不敢想。

每天吸食毒品过后,他都会昏睡许久,似乎有意将自己吸毒的事实遗忘。

蓝焰把手背搭在额上,闭眼了很久。然后他撑起身,再度拿过手机,看着短信里的那两个字。

她是他的救赎。

只要她没有放弃他,他就觉得有希望。

蓝焰没有再给尹小刀回短信。他的手机里有窃听器,是褐爷当着他的面儿装上的。

他刚刚是通过干扰设备,才将短信发送出去。

干扰时间不能太长,否则褐爷那边会起疑。

蓝焰伸伸懒腰。不知道为什么,和尹小刀这短暂的短信联络,让他突然有了活力。

他仰望着天花板,嘴角牵起一抹笑。

“刀侍卫。

“傻蛋。”

八月八日,农历六月二十四,立秋。

这天一大早,尹小刀终于等到了短信,内容是时间和地点。

于是她背起布袋,打车前往那个地点。

进去咖啡馆,尹小刀四处张望。一个服务员上前,笑容满面:“您好,请问有位吗?”

尹小刀回答:“我来找人。”

服务员保持微笑:“找人?”

尹小刀想了想蓝焰的特点,说道:“蓝眼睛,长得帅。”

服务员这下愣住。此刻在场的蓝眼睛客人,还真没有。但长得帅……在这儿坐了一上午的墨镜男不就是吗?

今儿早上,这几个服务员还在谈论那个墨镜男。他破天荒地不坐树荫下的位置了,而是选了一个半开放的沙发位。

进来后,他没摘墨镜,闲闲地玩电脑。咖啡馆的灯光很有情调,半昏半暗。服务员怀疑,墨镜男在这个环境下是否看得清。

思及此,服务员突然灵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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