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3 比黎明早到的是黑暗

“那就是说我又能看到程醉了。”黄千阳抿嘴偷笑。

顾森瞥了他一眼,觉得他才是宿舍里的白痴。人家程醉没心没肺的都不知道他喜欢她呢,他一个人在这里自作多情的。不过话说回来,顾森他自己也算是个自作多情的人吧?

“放屁!”顾森突然张嘴否定了自己脑内的想法。

在前面走着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望着顾森,不知道他这句“放屁”在骂谁。

顾森扫了他们几个一眼,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埋头边往前走边说:“谁在放屁,真是臭死了!”

留下张华林、黄千阳、王泽霖三个人瞪大眼睛互相看,彼此间都在否认自己放过屁。

“别看我!不是我放的!”黄千阳大声否认道,还不忘把矛头指向王泽霖,“你今天晚上吃了番薯!屁一定是你放的!”

“黄千阳,你别以为你最近在健身,我就打不过你啊。”王泽霖显然也不是吃素的,这放屁的黑锅谁爱背谁背,“反正不是我,我放屁都有规律的,我都是在洗澡的时候放的。”

听到这种突如其来的真相,黄千阳和张华林都表示受到了冲击,难怪每次王泽霖洗完澡,厕所里都有股微妙的气味。

“王泽霖,你有点恶心。”于是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人在意顾森到底在说谁放屁了。黄千阳和张华林摇着头给他下了个定论。

总之现在,在浴室里放毒气的王泽霖才是最需要吊起来打的。

“喂,你们听我解释啊……”

这场由顾森无心说出口的一句话引发的闹剧就这样匆匆收尾了。

晚上熄灯之前,顾森给陈子桑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比较久,顾森听着这嘟嘟声,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她马上就要接起来了。

“啊,不好意思,刚洗完澡。”那边传来了陈子桑的声音,还夹杂着她室友的声音,比如“子桑你头发还没吹干”“哇,许瑶你这套睡衣好风骚”之类的。

顾森听到了也都一笑带过,他想陈子桑之所以还能保持这样的心态和室友的开朗活泼密切相关。身边的益友会带给你美好的生活态度,也会使你变得更加温和积极。

“有事吗?”陈子桑问。

顾森将思绪收回,回答道:“上次给你拍的照片太占内存,我发给你之后要删掉了。”

“哇哦,那你赶紧发给我。发完我之后可一定要删掉,万一你拿我的照片去换钱,我会告你侵犯肖像权的。”

陈子桑话语里带着兴奋,也带着一如既往的玩笑意味。

“哦?”顾森低声浅笑,反问,“难道陈同学不应该提出和我分成的要求吗?告我搭进去的律师费、诉讼费多不划算。”

“啧啧。”陈子桑佩服地感叹道,“长这么帅的人心眼还这么坏真是招人稀罕。”

顾森忍不住笑道:“过誉了。”

两个人半开着玩笑,没多久陈子桑又说:“那你把照片发给我吧。这样我就有理由发朋友圈啦!大半年没发过了。”

“嗯,那就这样。”顾森应着,听着陈子桑那边挂了电话后他才收起手机走进了宿舍。而当他走进宿舍时,看到的画面是宿舍里的其余三个人都围在他的桌子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

“我的天,这是你拍的陈子桑?也太好看了吧!”三个人对着屏幕上的陈子桑纷纷在心里流口水。

顾森面不改色,上前一把将电脑合上,平静又好像带了点骄傲地说:“她本来就好看。”

“啧啧,顾爷这语气、这表情,分明就是在说‘我们家子桑哪有不好看的道理。她就是全世界最美的姑娘’。哎哟,看不下去了,好肉麻。”站在桌前的王泽霖边搓手臂边说。

顾森不予反驳,毕竟他说的是事实。陈子桑的好看不需要多说,长眼睛的人都知道。

好在追她的男生不多,不然这些照片他才不会传给她让她发朋友圈,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顾森细想了一下,倒还真的有点后悔说要把照片发给陈子桑了。于是他坐在书桌前挑了很久的照片,勉为其难地挑了几张他认为相较其他照片来说,并不是特别好看的发给了陈子桑。

他觉得并不那么好看的照片指的是从他的专业视角来看,光线、角度、色彩以及构图有了点点偏差的照片。但实际上,这些照片丝毫不影响陈子桑的美丽。

几分钟后,已经躺在床上的陈子桑从微信里接收到了顾森传来的三张照片。

“就三张照片也好意思说占内存。”陈子桑不满地嘟囔着嘴,来来回回地看这三张照片,心里还是满心欢喜。

那是在游乐场玩的时候,顾森给她拍的照片——在冰激凌店前,她刚买到冰激凌时的喜悦;在坐过山车前,她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害怕的眼神;在过山车垂直降落前,她因为惊讶而露出的夸张表情。

每一张全部都是顾森眼里的她,青春美好。这些照片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那就是——好看!

于是,下一秒,陈子桑就编辑了文字将照片传到了朋友圈,配图的文字如下——“顾大摄影师,你值得拥有。”

陈子桑发完之后就退出了微信,嘴角依然带着浅浅的微笑翻看着这三张照片,以后拍写真果然还是要找顾森啊。

她才翻了个身的工夫,宿舍里的许瑶就笑出了声,还招呼着宿舍长还有程醉一起打开朋友圈,三个人还没有上床,聚在一起贱兮兮地笑着不知道在密谋着什么。

良久,三人才慢慢挪到陈子桑床沿边,奸笑道:“赶紧看看你的朋友圈吧,炸了。”

陈子桑的神情还沉浸在美丽的照片中,听到许瑶她们不怀好意地偷笑,她立刻拿起手机坐起了身。

“朋友圈怎么了?”陈子桑边说着边又重新登上微信,结果一眼就看见朋友圈回复的信息量已经瞬间达到一百多条了。

她的微信好友这么多主要是因为都是一个学校,号码都是学校分发且是公开的。所以基本上同学都会成为好友,当然还有些来不及成为好友。

“我的妈呀。”陈子桑点开看,点赞人数还在继续增加。评论就像是流水一样,几乎占据了整个朋友圈。

下面评论的人还包括何队以及宿舍里的“狐朋狗友”,还有一些没有备注过并不知道真实姓名的同学,简直是睡前年度大戏。

何队留言:“是你的顾大摄影师。”

许瑶留言:“是你的顾大摄影师。”

程醉留言:“是你的顾大摄影师。”

胡晓萍留言:“是你的顾大摄影师。”

张华林留言:“不止这几张啊。”

许瑶回复张华林:“楼上的保持队形啊喂!”

顾森回复张华林:“闭嘴。”

……

陈子桑想要翻完这所有的评论显然有些困难,在看到顾森的回复之后,她失去了往下看的勇气。她一脸惆怅地看向自己宿舍里的人,真是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

“他们到底是在夸我好看,还是在夸顾森的摄影技术?”陈子桑惆怅的同时又感到疑惑,因为这条微信后面很多人都在回复顾森,然而高冷的顾森在回复张华林的评论之后再无声音。

许瑶耸肩摊手,阴阳怪气道:“当然是夸顾森摄影技术好啦。有你什么事?你发这朋友圈只是为了告诉大家一个真理。”

“什么狗屁真理?”陈子桑不服气地反问。

程醉“啧啧”几声,搭着许瑶的肩说:“真理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话音刚落,三个人就抱成团笑到不能自已。陈子桑搞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但是她看着朋友圈留言数字增长,心有余悸。于是,她只好有些难为情地发了条微信给顾森。

“那个,我要删掉吗?”她发过去问。

顾森简单地回了两个字:“随你。”

手机屏幕灯光暗下去,陈子桑也没有回复他。顾森也将手机扔在了书桌上,嘴角一直保持着一个弧度,那是极度暗爽的表现。

果然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啊。

烟花节举办地就在同一座城市里,但因为燃放烟花的地点有差别,所以同学们去执勤的点也不一样,有可能是在各个景点或者是视野空旷的地方。

虽然只需要执勤一个晚上,但因为欣赏烟花的市民早早地带着野餐垫占座了,所以执勤任务还是比较繁重。

正巧顾森和陈子桑被安排到了同一个地方执勤,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五十米。这让需要一动不动以跨立姿势站一个晚上的顾森觉得很是安慰。

当然,这个晚上来临之前,顾森和陈子桑之间发生了微妙的化学反应,这个化学反应让当时所有人都产生了粉红色的梦境,以为那是一场惊天动地又胆大包天的表白。

然而,谁又能知道今夜过后的他们再也没能拥有一个更好的机会去表达内心的情感,一切破碎得措手不及又那样的出乎意料。

晚上烟花绽放得很准时,五彩的颜色在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夜空。附近的居民有些没有来占座,直接就趴在家中窗户上观看。

光亮映射在每个抬头看烟花的人的脸上,表情忽明忽暗,看不出欣喜、看不出惊艳,更多的是满满的凑热闹的感觉。

陈子桑站在那儿,背对着烟花,她只能看到形形色色路人的脸,来来去去,换了一张又一张。

有些市民仰头拍烟花,拍着拍着就把镜头对准了站岗的学生们。不太懂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记录下这些东西?于是,没能看成烟花的陈子桑在这些人的脸上、双眸中看到了无趣。

烟花节慢慢进行到了尾声,耳朵里噼里啪啦的声响也渐渐地消失。观赏的群众也一拨接着一拨地离去,残留在地上的垃圾却没被随手带走,漂亮的烟花昙花一现,不文明的现象却永远留在了这一刻。

热闹的氛围消失得很快,空气中还残留着烟花消失殆尽之后的硝烟味。陈子桑皱了皱眉头,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涌上来一股寒意。

人群拥挤,她打量着那些陌生人的脸时就莫名地感受到了心底滋生的奇怪感。她不知道从何说起,只知道有什么东西令她害怕。

晚上十一点时,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他们确认现场没有再留有什么人员,便在捡完垃圾之后收队回学校。

当时,顾森就排在陈子桑身后。载送他们回学校的车辆就停在观看烟花的场地外面,一切看上去即将圆满结束。

就在陈子桑随着队伍左拐绕过一个黑漆漆的公园时,陈子桑突然愣住不往前走了。她魔怔一般地脱离了队伍,像是被黑暗中的力量牵引着,她竟踩着步子慢慢地走进了那个公园。

“子桑。”顾森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可她丝毫没有回应。于是,顾森也只能跟了上去。

前面带队的同学依旧往前走着,何队看到了两个人的异常举动,便叮嘱他们先上车,自己也赶忙追了过去。

这个公园并不大,甚至还有些破败。杂草很多,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松松软软的,却令人不安。

陈子桑拨开横生的树杈,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身后的顾森掏出手机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前方的陈子桑,周围树杈很多,脚边藤蔓也多,乍一感觉这地儿竟散发着阴森森的恐怖气息。

尤其是那雨水不断地飘到脸上,迷蒙了双眼,更是觉得阴冷至极。

没几步路就能将陈子桑带回往外面走的顾森却亲眼看见陈子桑停在了那里,她垂着头,看不清她的样子,只知道雨水已经打湿她的头发,贴着她的脸颊,周遭被一层朦朦胧胧的湿气包围着。

顾森上前,刚准备伸手去拉她,结果一眼就看见了陈子桑视线锁定的地方。

那是有生之年,顾森第二次看见这样的画面。

于是,他垂下手,和陈子桑并肩站着。前面的杂草颜色是暗的,雨水在不停地冲刷着它们,可他们还是清楚地看见那盖过鲜嫩绿色的淋漓的鲜血。

它正随着雨水流动,它浸染了这片土地,渗进泥土中。那青草的气息此刻泛着浓烈的腥臭味。

“顾森!陈子桑!你们干什么?!快给我出来!”何队粗鲁地拨动着阻挡他前进的树枝,气势汹汹地赶到他们旁边。

想要再次张嘴骂醒这两个擅自离开队伍的年轻人时,何队却看见了他们所站位置的前方地上正亮着光,那是一部正在播放一段视频的手机。画面里有个跪在地上、衣衫褴褛、皮开肉绽的女人,她手脚被铁链死死地缠着,她正哭着苦苦哀求着……她在说什么,何队听不见,只知道耳朵里一阵嗡嗡声。

他的震惊并没有因此结束,定睛一看手机旁还平躺着一个“人”,长长的油腻头发盖住了她的脸颊。她浑身是血,如若不是有比较,何队根本不知道她穿的是白色的背心。

发黑的鲜血浸染了她的衣服,完整的身躯已被开膛破肚,器官被硬扯在外。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雨水顺着她的身体不断往下流着,画面极其恐怖。

何队盯着她死死地抠在泥土里的苍白手指出神,他希望这不是个死人,又害怕她此刻突然复活。各种思绪让他和顾森、陈子桑同时失去了言语表达能力。

他们忘记了生理反应,忘记了那将呕吐出口的污秽物。他们就只是站在这雨中,面对着这具尸体,疯狂地坠入黑暗的深渊。

“真是……”

半个小时后,接到何锋铭电话的潘清带着薄藤和徐凌双来到了现场。他们仨就像是三剑客,可他们却并不希望成为三剑客。

潘清在看到尸体之后,当即微微闭上眼无法说出感受——太过于血腥,太过于惊悚。徐凌双在临时搭建在尸体上方的帐篷里简单地处理尸体,拨开女人面颊上的头发之后,她也顿时失声。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被挖去了双眼、割掉了鼻子,甚至还被剪掉了舌头。潘清见状几乎不想把视线集中在受害者身上。

而他身后依然是杵在那里好久都不出声的顾森和陈子桑,他看到他们两个的神情,不同往昔遇到案子时的兴奋严谨,反倒都流露出了无以言表的惊恐。

“你们要不要回去休息,免得感冒了。”潘清提议道,与此同时他看了眼旁边好久未见的何锋铭,示意他把他们带走。

何锋铭或许也受到了重大的冲击,匆匆拨通电话之后就只顾上保护现场了。然而雨水天气,让他的保护措施变得虚无。

何队想要去拉陈子桑,却发现陈子桑愤愤地避开,用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她……她旁边的树上。”

“树上怎么了?”潘清穿着警用雨衣,拿着手电筒往死者周围照,确实有棵树。不过树上什么都没有啊。

陈子桑脸色也变得惨白,她微微抬头,浑身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她喘着气,带着点哭腔:“背面,树的背面……”

潘清半信半疑地绕到树的背面,手电筒往那儿一照,吓得差点飙出一句脏话。

只见那并不光滑的树干上按照人脸五官的位置排列着死者的眼睛、鼻子和舌头,它们都是用生锈的铁钉死死地钉在了那里。那舌头像是被扯出来一般,感觉它还会动,还会发出声音。

潘清赶忙招呼同事过来拍照,帮忙取证据。他却神色紧张地回到陈子桑跟前,严肃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在我们来之前,你明明一步都没有动过。”

何锋铭被潘清这话问得不知道从何解释,他也不明白陈子桑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们走吧。”顾森拉起陈子桑的手想带她离开,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着。

“别碰我!”陈子桑突然凄厉地大喊了起来,整个人恍惚到站不住脚,她仿佛置于无法站稳的空间中,每走一步都眩晕。

她纵使清楚地知道这一天总会来临,却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脑袋眩晕,嘴唇嗫嚅几下却再也说不出话。

潘清被她反常的举动给吓了一跳,被吓到的还有薄藤、徐凌双,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被陈子桑前所未有的愤怒所震慑。

可在薄藤看来,陈子桑并不是愤怒,而是过分的恐惧。她所有的肢体动作都在憎恨着这一切。可这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

于是,潘清将目光投向了似乎知道前因后果的顾森身上。顾森望着暗暗紧捏着拳头的陈子桑,轻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七年前,在我们那个市发生了连环杀人案,死了五个女人,无一不被开膛破肚、挖去双眼、割掉鼻子、剪掉舌头。而就像今天这样,她们的眼鼻舌都被钉在了树上。凶手至今也没有抓到。”

潘清顿时震惊于顾森说出的案件,因为这个案件几乎所有从警人都知道。可器官被钉在树上这个细节却不曾公布于众,顾森和陈子桑是如何知道的?一个罢手了七年的连环杀手,真的会在此时重新出现吗?为什么又重新开始了杀戮?而这七年里,凶手又去了哪里?

“七年前最后一个死者叫陈子屏。”最后,陈子桑直视着潘清,咬着牙,压抑着喉咙处涌上来的酸楚感,强硬地说着。

何锋铭和潘清顿时视线交汇,更是惊讶地看着陈子桑,也陷入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处境里。

“是我的姐姐。”

其实在场的人都明白这层关系,可从陈子桑口中说出,大家还是觉得感官上受到了冲击。死者家属永远是这世上每天都活在痛苦中的人,他们的痛苦循环往复,他们永远不会忘记死者的生,也永远不会忘记死者的死。

最后,陈子桑气息不稳地说完这句话后便晕倒不省人事。晕倒之前她还能听见大声喊着自己名字的顾森的声音,还能感受到众人紧张的情绪。

啊,不喜欢这么没用的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么累?明明都坚持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看见了还是会这样?

他又回来了,可姐姐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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